巷道內的激戰已趨白熱化。
雨水被縱橫的劍氣攪得四散飛濺，牆壁上不時留下深深的斬痕。墨羽與秋水的身影在狹窄空間內急速交錯，劍光如電，每一次碰撞都迸發出刺目的火星和令人牙酸的金屬刮擦聲。
墨羽的劍法沉穩如山，每一劍都力求以最小的角度、最精準的力量，封擋或破解秋水那如同毒蛇般刁鑽詭異的進攻。他的呼吸略微急促，額角青筋隱現，顯然承受著巨大壓力——秋水不僅劍法奇詭，內力修為似乎也比他更勝一籌，那股陰寒的劍氣透過劍身傳來，讓他持劍的手臂陣陣發麻。
秋水則越戰越顯從容。她身法飄忽，劍路變幻莫測，時而如靈蛇遊走，尋隙而噬；時而如暴雨梨花，籠罩全身。她的眼中閃爍著貓戲老鼠般的冷酷光芒，似乎並不急於立刻擊敗墨羽，而是在享受這種壓製頂尖對手、同時逼向絕境獵物的過程。
（不行……墨羽撐得很辛苦。秋水在消耗他，也在戲弄他！這樣下去，墨羽遲早會露出破綻！）
蘇輕語背靠冰冷的牆壁，濕透的身體微微發抖，卻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極致的緊張和大腦的飛速運轉。她的目光死死鎖在戰局上，同時用眼角餘光不斷瞥向那把躺在泥水中的淬毒短刀。
刀柄距離她大約五步，距離正在激戰的兩人大約七八步。中間隔著飛濺的雨水、散落的瓦礫和……無處不在的、致命的劍氣餘波。
（太危險了！現在過去，隨便一道劍氣就能要了我的命！可是……沒有武器，我連乾擾秋水都做不到！那個爆竹竹筒已經用掉了……）
她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混合著血腥和雨水泥土的氣息沖入肺腑，帶來一陣刺痛，卻也讓她更加清醒。她開始小幅度地、極其緩慢地移動身體，沿著牆根，一點一點地朝著短刀的方向蹭去。動作必須輕，必須慢，必須避開戰圈最核心的波動區域，不能引起秋水的絲毫注意。
一尺，兩尺……
墨羽再次格開秋水一記陰險的斜刺，劍身相撞，他悶哼一聲，腳下向後滑退了半步，在泥濘中留下深深的痕跡。秋水得勢不饒人，劍光暴漲，化作七點寒星，分襲墨羽上身七處要害！正是她的殺招之一——“靈蛇七探”！
墨羽瞳孔驟縮，長劍在身前舞出一片綿密的光幕！
“叮叮叮叮……！”
密集如雨的撞擊聲響起，墨羽堪堪擋下六劍，第七劍卻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穿透了劍幕，直刺他左肩！
“噗！”
劍尖入肉！雖被墨羽千鈞一髮之際側身避開了要害，仍帶起一蓬血花！劇痛讓他動作一滯！
“就是現在！”秋水眼中厲色一閃，根本不給墨羽喘息之機，蓄勢已久的內力轟然爆發！她整個人彷彿與劍合二為一，化作一道淒厲絕倫、陰寒刺骨的黑色流光，以超越之前任何一次的速度和威勢，直刺墨羽心口！
這一劍，名為“玄蛇吐信”，乃是“靈蛇九變”劍法中威力最大、速度最快、也最為陰毒的一式！劍出無悔，有去無回！
墨羽剛受創，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眼看那一點凝聚了秋水畢生修為和殺意的劍尖在瞳孔中急速放大，冰冷的死亡氣息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躲不開了！）
就在這電光石火、生死立判的剎那——
“秋水！看這裏！”
一聲清越卻帶著決絕顫音的呼喊，在雨夜巷道中突兀響起！
是蘇輕語！
她不知何時，竟然已經挪到了那把淬毒短刀的旁邊！此刻，她半跪在泥水裏，右手死死握著那把幽藍短刀的刀柄，將刀尖對準了自己的左手臂——沒有烏絲軟甲保護的、裸露在外的小臂！
她的臉色蒼白如紙，雨水混合著冷汗從額頭滾落，眼神卻亮得驚人，死死盯著秋水，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這是你手下淬了‘幽夢’的刀吧？見血封喉，無葯可解？”她當然不知道毒藥名字，但必須說得篤定，“你再敢前進一步，我就把這刀插進自己胳膊！我死了，你的任務算完成，還是算失敗？”
她的聲音不大，卻在激烈的風雨和劍氣嘶鳴中，清晰地傳入秋水和墨羽耳中。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滯了。
秋水那必殺的一劍，在距離墨羽心口僅有三寸之處，硬生生停住了！不是她不想刺下去，而是蘇輕語的話，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她全神貫注的殺意！
她緩緩轉過頭，看向蘇輕語。那雙總是冰冷無波的眸子裏，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名為“錯愕”的情緒，隨即轉化為難以置信的暴怒和……一絲難以察覺的忌憚？
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竟然用她自己的命……來威脅她？
墨羽也愣住了，他甚至忘了肩頭的劇痛和眼前的危局，怔怔地看向那個半跪在泥濘中、渾身狼狽卻脊背挺直、握刀對準自己的女子。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猛地衝上心頭——荒謬，震驚，還有……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灼熱的悸動。
“你……敢？”秋水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和一絲不確定。她不怕蘇輕語自殺，但“幽夢”之毒發作極快，若蘇輕語真這麼做了，她就算立刻殺了墨羽，也來不及阻止毒素蔓延。閣主要的是“清除”蘇輕語，但如果蘇輕語是“自殺”，且死於青雲閣的毒藥之下……這其中的微妙差別，是否會影響到閣主對她任務完成的評價？更重要的是，她秋水，青雲閣的王牌殺手，竟被一個不會武功的女子用這種方式逼停？簡直是奇恥大辱！
“你可以試試。”蘇輕語的聲音在發抖，但握刀的手卻穩得出奇，刀尖已經輕輕抵在了自己小臂的麵板上，壓出一道淺淺的白痕，“看看是我的手快，還是你的劍快。或者……”她忽然扯出一個蒼白而挑釁的笑，“你可以賭一賭，我是不是在虛張聲勢。”
她在賭！賭秋水這種頂尖殺手，對於任務細節的偏執和對自己掌控力的絕對自信！賭她無法容忍任務出現“自殺”這種不可控的變數！更賭她……內心那屬於高手的驕傲，無法接受被一個“弱者”以這種方式脅迫！
秋水的臉色陰晴不定，握劍的手背青筋隱現。巷道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隻剩下嘩嘩的雨聲和三人粗重不一的呼吸聲。
墨羽趁機猛地後撤一步，與秋水拉開距離，迅速封住肩頭穴道止血，目光卻從未離開蘇輕語。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既為她這膽大包天、釜底抽薪的舉動感到震撼，又為她此刻的安危焦灼萬分。他看得出，蘇輕語不是在開玩笑，那刀尖抵著的位置，隻要稍稍用力……
就在這僵持的、令人窒息的對峙中——
“嗖——！”
一道細微到幾乎被雨聲完全掩蓋的破空聲，從巷道入口方向傳來！
不是箭矢，更像是……一枚小石子？
但目標並非場中三人中的任何一個，而是——蘇輕語手中那把淬毒短刀的刀身！
“啪！”
一聲輕響，石子精準地擊打在刀身側麵！力道不大，卻足以讓本就精神高度緊張、手腕酸軟的蘇輕語手指一麻，短刀脫手飛出，“噹啷”一聲落在幾步外的泥水裏！
糟了！
蘇輕語和墨羽心中同時一沉！
是秋水的同夥！潛伏在暗處，終於找到了這個打破僵局的絕佳時機！
秋水的眼中瞬間爆發出駭人的殺意和一絲解脫般的獰笑！所有顧慮都被這意外的助攻掃清！她再也不看墨羽，身形如鬼魅般一閃，竟捨棄了墨羽這個難纏的對手，長劍化作一道肉眼難以捕捉的殘影，以比剛才“玄蛇吐信”更加決絕、更加詭異的角度，直刺蘇輕語毫無防備的心口！
這一劍，快到了極致，也狠到了極致！劍風所過之處，雨滴紛紛炸裂成更細碎的水霧！她要將所有的憋屈和怒火，都傾注在這一劍之中！務求一擊必殺，不給任何再次變故的機會！
“蘇輕語——！”墨羽目眥欲裂，狂吼一聲，不顧一切地撲上前，揮劍試圖攔截！但他距離稍遠，且肩傷影響了速度，眼看就要來不及！
蘇輕語的瞳孔中，那點冰冷的劍芒急速放大，死亡的陰影徹底籠罩下來。短刀脫手，後路已絕，墨羽救援不及……這一次，是真的山窮水盡了。
（要死了嗎？就這樣……結束在這個雨夜？）
一股強烈的不甘和怒火，伴隨著對生的渴望，在她心底轟然炸開！
不！她不能死在這裏！她還有那麼多事沒做！知音還在等她回去，涼州的謎題還沒解開，和秦彥澤的“智無雙”之路才剛開始……還有，她還沒來得及好好看看，這個她掙紮著生存下來、並試圖留下印記的時代！
在劍尖及體的最後一瞬，她做出了最後的、近乎本能的反應——不是閃避（已無處可避），也不是格擋（手無寸鐵），而是用盡全身力氣，將身體向著劍刺來的方向，微微側轉了一個極小角度！
“噗嗤——！”
利刃入肉的悶響，在雨夜中清晰得令人心顫。
冰冷的劍鋒，穿透了濕透的衣衫，穿透了堅韌的烏絲軟甲（這一次，軟甲未能完全抵擋這凝聚了秋水全部功力的一劍），深深刺入了蘇輕語的左胸上方、靠近肩膀的位置！避開了心臟要害，卻依舊帶來了撕裂般的劇痛和瞬間蔓延全身的冰冷！
“呃啊——！”蘇輕語痛哼一聲，整個人被劍上的巨力帶得向後踉蹌，重重撞在牆壁上，鮮血瞬間湧出，染紅了月白色的衣衫和冰冷的牆壁。
“小姐——！”剛剛蘇醒過來的雲雀，目睹這一幕，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墨羽的劍終於趕到，帶著前所未有的狂暴氣勢，斬向秋水持劍的手臂！秋水冷哼一聲，抽劍後撤，帶出一溜血珠。她看了一眼劍尖上沾染的、屬於蘇輕語的鮮血，又看了看因劇痛而蜷縮下去、臉色迅速變得蒼白的蘇輕語，眼中終於掠過一絲屬於勝利者的冰冷快意。
“可惜，偏了一寸。”她甩了甩劍上的血珠，語氣漠然，“不過，足夠了。”“幽夢”之毒雖未直接命中，但劍鋒淬毒，傷口見血，毒素依然會隨血液蔓延，隻是慢些罷了。蘇輕語，已然是個死人。
她不再停留，甚至不再看狂怒攻來、劍勢已亂的墨羽，身形如煙，向後飄退，瞬間沒入巷道深處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見。暗處的同夥想必也已撤離。
“蘇輕語！”墨羽沒有去追，他衝到她身邊，看著她胸前迅速擴大的血漬和蒼白如紙的臉色，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幾乎無法呼吸。他迅速出手，連點她傷口周圍幾處大穴，試圖止血，同時從懷中掏出一個瓷瓶，倒出兩粒王府祕製的解毒護心丹，就要往她嘴裏塞。
“別……別浪費……”蘇輕語艱難地喘息著，每呼吸一次，左胸都傳來鑽心的痛楚，冰冷的麻痹感正從傷口向四周擴散。她抓住墨羽的手腕，手指冰涼，眼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清醒，“毒……不是‘幽夢’……感覺不對……是……麻痹類……爭取時間……”
她根據傷口的麻木感和蔓延速度，快速判斷毒素型別並非那見血封喉的“幽夢”，而更像是某種強力神經麻痹毒素。這或許是唯一的好訊息？
話未說完，一陣強烈的眩暈和虛弱感襲來，她眼前發黑，意識開始模糊。
“堅持住！”墨羽低吼，毫不猶豫地將藥丸塞進她嘴裏，運起一絲內力助她嚥下。然後他一把扯下自己還算乾淨的內衫下擺，飛快地、儘可能專業地包紮她不斷滲血的傷口。
就在這時，巷道口傳來雜遝而急促的腳步聲、馬蹄聲，以及火把的光芒！
“在這裏！”
“快！包圍這裏！”
“王爺！找到墨統領了！”
是秦彥澤！他親自帶著大隊王府親兵和巡防營的人馬，終於趕到了！
墨羽猛地抬頭，看著火光中那道疾步而來、渾身濕透、臉色鐵青的玄色身影，嘶聲喊道：“王爺！蘇鄉君重傷中毒！急需救治——！”
秦彥澤的腳步猛地頓住，目光瞬間鎖定了倚在牆邊、血染半身、氣息微弱的蘇輕語。那一刻，他臉上慣有的冰冷平靜徹底破碎，眼底翻湧起前所未有的驚怒與……恐慌。
雨，依舊在下。
血腥味在巷道中瀰漫。
蘇輕語最後的意識裡，是墨羽焦急的麵容，秦彥澤驟然放大的、失去冷靜的臉，以及遠處越來越近的火光與人聲。
（得救了嗎……？）
黑暗徹底吞沒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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