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正(上午十點),乾元殿朝會已近尾聲,但氣氛卻比開始時更加緊繃,彷彿一張拉滿的弓弦,隨時可能崩斷。
皇帝那句“待邊關疫情控製、北狄威脅解除之後,再行詳議不遲”如同暫時封住火山口的巨石,壓下了明麵的爭論,卻無法阻遏地下岩漿的奔騰湧動。許多官員低頭垂目,眼神卻在官袍廣袖的遮掩下閃爍不定。林太醫退回班列後便一直閉目不語,胸口微微起伏,臉上灰敗之色未褪,顯然並未心服。
就在禦前太監準備高唱“有本啟奏,無本退朝”時,一個略顯陰柔卻中氣十足的聲音響了起來:
“陛下,臣尚有疑慮,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文官佇列中段,一位身著緋袍、麵白微須的中年官員出列,正是安郡王在朝中的代言人之一,禮部右侍郎劉煥之。此人素以巧言善辯、深諳律例禮儀著稱,常為太後及安郡王一係在朝堂發聲。
景和帝目光微凝,語氣平淡:“劉侍郎有何疑慮?”
劉煥之拱手,姿態恭敬,言辭卻綿裡藏針:“陛下聖明,邊關事急,確需果斷。睿親王殿下忠勇為國,勇於任事,臣等感佩。然,適才林院判所奏,關乎朝廷法度、祖宗成規,非細故也。陛下言‘待事後詳議’,自是聖慮周詳。然臣所慮者,若此‘非常之法’施行之中,耗資巨萬而收效甚微,甚至……釀出更大變故,致使邊關局勢雪上加霜,屆時再論是非,恐為時已晚,徒損國威,寒將士之心啊!”
他頓了頓,目光似無意般掃過秦彥澤,繼續道:“睿親王殿下以千金之軀,立身朝堂,一言一行關乎國體。殿下信重蘇鄉君,願以聲名軍功為其作保,此等魄力,令人驚嘆。然,軍國大事,非兒戲賭約。若僅憑一人之信重,便可將關乎數萬將士性命、千裏邊防安危之事,繫於一女子‘奇思’之上,而置太醫院眾國手之公議於不顧……此舉,是否稍欠斟酌?若有不測,殿下固然可一力承擔,然邊關損失的將士、戰馬,朝廷損耗的糧餉物資,乃至可能動搖的國本,又豈是‘承擔’二字可以彌補?”
這番話,比林太醫直接的憤怒指責更為陰險毒辣。它避開了“女子乾政”的激烈字眼,卻將焦點引向了“決策風險”和“責任承擔”的實質問題。表麵上是為朝廷、為邊關考慮,實則將秦彥澤和蘇輕語推到了“一旦失敗便是千古罪人”的懸崖邊緣,更隱隱將秦彥澤的“信重”描繪成了一種可能禍國殃民的“獨斷”和“賭性”。
殿內再次響起低低的議論聲。不少原本覺得林太醫過於激烈的官員,此刻也不禁微微點頭,覺得劉煥之言之“有理”。是啊,信任歸信任,可這事兒風險太大了!萬一那蘇輕語的法子不靈,甚至搞砸了……
秦彥澤麵色冰寒,袖中的手指緩緩收攏。他如何聽不出劉煥之話中的陷阱?這是要將他和蘇輕語架在火上烤,用“可能”的失敗來綁架現在的決策。
衛國公李擎眉頭緊鎖,正要出列,卻見秦彥澤已向前邁出一步。
這一步,彷彿帶著千鈞之力,踏碎了殿內嘈雜的私語。
秦彥澤沒有看劉煥之,而是直接麵向禦座,再次單膝跪地。這一次,他的動作更緩,姿態更低,卻透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
“陛下。”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穩定,穿透了整個大殿,“劉侍郎所言,確為老臣謀國之慮。邊關之事,牽一髮而動全身,不容有失。”
他微微抬頭,目光灼灼:“正因不容有失,臣才更不能因循舊例,坐視景和九年之禍重演!蘇鄉君之法,或許新穎,或許存險,然其條理清晰,步驟分明,立足於‘控’與‘查’,乃當前情勢下,最有可能阻斷疫情、爭取時間之策!”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金石之音:“臣,秦彥澤,以親王爵位、多年軍功及此生所有榮辱前程為質,在此立下軍令狀!”
“嘩——”滿朝嘩然!軍令狀!這可是在禦前,在滿朝文武麵前!一旦立下,便無反悔餘地,成則功在社稷,敗則身敗名裂,甚至性命難保!
秦彥澤對周圍的驚駭置若罔聞,一字一句,斬釘截鐵:“若依蘇鄉君之策,輔以臣之全力督戰,不能在一個月內控製涼州馬疫蔓延之勢,不能為查明病因、穩定軍心爭取到足夠時間,以致邊關有失、國威受損——臣,願削去王爵,奪去所有封賞,自縛於午門之外,聽憑陛下與國法治罪!絕無怨言!”
字字鏗鏘,如驚雷炸響在每一個朝臣耳邊。
削爵!奪賞!自縛請罪!
這是將自己的一切,乃至身家性命,都毫無保留地押了上去!隻為推行一個女子製定的、備受爭議的方案!
瘋子!簡直是瘋子!許多官員腦中隻剩這一個念頭。
劉煥之也愣住了,他沒想到秦彥澤竟如此決絕,敢用這種方式來反擊!他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卻發現任何言語在這樣慘烈的賭注麵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龍椅之上,景和帝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他深深地看著丹陛下跪得筆直的弟弟,看著他眼中那簇不曾動搖的火焰,看著他為守護邊關、為堅持心中認定的“對的事”而押上一切的孤勇。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皇帝身上,等待他的最終裁決。
景和帝沉默了許久。那沉默彷彿有千鈞之重,壓在每個人心頭。
終於,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似是嘆息,又似是決斷:
“皇弟……何至於此。”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與不容置疑的威嚴:“既然睿親王心意已決,願以一身榮辱擔保,朕……準了。”
“陛下!”劉煥之失聲驚呼,還想做最後努力。
景和帝目光掃來,冰冷如刀:“劉侍郎,睿親王既已立下軍令狀,此事便再無轉圜。朝廷上下,各部各司,需全力配合涼州防疫事宜,不得再有拖延掣肘!違者,以妨害軍機論處,嚴懲不貸!”
“臣……遵旨。”劉煥之臉色一白,冷汗瞬間濕透內衫,再不敢多言。皇帝的話,已經堵死了所有質疑的通道。此刻再反對,就是直接對抗皇權,對抗睿親王以性命前程發出的誓言。
“退朝。”景和帝不再多言,起身拂袖而去。
“恭送陛下——”百官山呼,心思各異。
秦彥澤緩緩站起身,膝蓋處傳來微微的痠痛,但他脊背依舊挺直如鬆。他無視了周圍那些或驚佩、或擔憂、或幸災樂禍、或複雜難明的目光,轉身,步履沉穩地向外走去。玄色的袍角劃過冰冷的金磚地麵,留下一道孤絕的背影。
李擎快步跟了上來,與他並肩而行,低聲道:“彥澤,你……太衝動了。”語氣裡滿是長輩的憂慮。
秦彥澤腳步未停,目視前方,聲音平淡卻堅定:“李叔,有些事,瞻前顧後,反受其亂。邊關的將士等不起,北狄的刀鋒更不會等。”
李擎看著他稜角分明的側臉,終是長長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罷了!既然已押上所有,那邊關之事,老夫與承毅,定傾力相助!需要什麼,儘管開口!”
“多謝李叔。”秦彥澤眼中閃過一絲暖意。
走出宮門,午時明亮的陽光有些刺眼。秦彥澤眯了眯眼,對等候在旁的周晏吩咐道:“去國公府,驚鴻院。”
驚鴻院內,蘇輕語剛剛醒來不久,正在小書房裏檢視雲雀幫她整理出來的、關於牲畜常見疫病的幾本筆記。她臉色仍有些蒼白,但精神好了許多。
聽到通報睿親王到訪,她連忙起身相迎。
秦彥澤走進書房,身上還帶著從朝堂帶來的、未曾散盡的肅殺與風塵氣息。陽光透過窗欞落在他肩頭,卻彷彿融化不了那層寒意。
蘇輕語敏銳地察覺到他情緒的不同尋常,那種平靜之下,似乎壓抑著極其洶湧的東西。她示意雲雀奉茶後退出,書房內隻剩下他們兩人。
“王爺,朝上……可是不順?”蘇輕語輕聲問道,心中已有了些不好的預感。
秦彥澤沒有回答,隻是走到窗前,背對著她,看著窗外那株盛放的玉蘭。沉默了片刻,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有些低沉沙啞:
“林太醫聯合部分朝臣,激烈反對。安郡王的人也跳了出來,指責本王獨斷,置邊關於險地。”
蘇輕語的心微微一沉。果然。
“然後呢?”她問。
秦彥澤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臉上。那目光很深,很沉,像是要將她的模樣刻入心底。他沒有說自己在禦前立下了怎樣慘烈的軍令狀,沒有說那“削爵奪賞、自縛請罪”的誓言,更沒有說朝堂之上那幾乎令人窒息的反對聲浪。
他隻是看著她,用平靜得近乎可怕的語氣,說了四個字:
“放手去做。”
蘇輕語渾身一震。
這四個字,太輕,又太重。
輕到沒有一句解釋,沒有一句安撫,沒有提及他可能為此承受的巨大壓力與風險。
重到彷彿將她所有的疑慮、不安、對未知的恐懼,都穩穩地接了過去,然後為她撐起了一片可以毫無顧忌施展的天空。
她忽然明白了。朝堂之上,定然發生了極其激烈的交鋒,而他,為她,也為邊關那渺茫的希望,扛下了一切。
鼻尖莫名有些發酸,胸腔裡卻湧起一股滾燙的熱流。那是一種被絕對信任、被毫無保留託付的震撼,也是一種沉甸甸的、不容退縮的責任。
她迎上他的目光,沒有說“謝謝”,也沒有問“為什麼”。千言萬語,在這樣沉重的託付麵前都顯得蒼白。
她隻是深深吸了一口氣,挺直了脊樑,清澈的眼眸中燃燒起同樣堅定的光芒,然後,鄭重地、清晰地,回應了那四個字:
“定不辱命。”
陽光透過窗欞,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投在滿牆的書架上,彷彿融為一體。
窗外,玉蘭花開得正好,潔白無瑕,傲立枝頭。
而一場以親王爵位和性命前程為注的豪賭,一場關乎邊關存亡、信念與質疑的較量,隨著這四個字,正式進入了最殘酷的實戰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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