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三刻(上午八點四十五分),乾元殿。
五月初的清晨本該是舒爽宜人的,但今日的朝會大殿,氣氛卻凝重得如同臘月寒冰。朱漆圓柱高聳,蟠龍藻井威嚴,丹陛之下,文武百官按品階肅立。然而,那一張張或蒼老或精幹的麵孔上,此刻卻少見平日的沉穩與矜持,取而代之的是壓抑的焦躁、隱晦的揣測,以及目光交錯間無聲的角力。
龍椅之上,景和帝秦彥辰麵色沉靜,冕旒之下的目光深邃難測,緩緩掃過階下眾臣。他的指尖在禦座的扶手上輕輕一點,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寂靜。
“昨日,涼州八百裡加急再至,北狄遊騎於邊境頻繁挑釁,小規模衝突已起數起。”皇帝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而營中馬疫,仍在蔓延。睿親王。”
“臣在。”秦彥澤出列,玄色親王常服襯得他身姿越發挺拔如鬆,臉上看不出徹夜未眠的疲憊,隻有一片冷峻的沉凝。
“馬疫防控之事,進展如何?太醫院與兵部,可已拿出切實方略?”景和帝問道,目光落在秦彥澤身上,也掠過文官佇列中太醫院院判林太醫,以及武官前列幾位兵部大員。
秦彥澤拱手,聲音清晰平穩:“回陛下,經連夜商議,已擬定《涼州大營馬疫緊急防控實務手冊》一套,並附詳盡的物資清單與人員調配方案。手冊核心在於‘嚴格隔離以控蔓延,多方探查以明病因’。臣已命王府侍衛統領墨羽,攜手冊及臣之王令,於今晨寅時出發,八百裡加急送往涼州大營,督令施行。首批防控物資,已於卯時開始裝車啟運。”
他語速平緩,將通宵達旦的緊張決策與行動,概括得簡潔有力。
然而,這番話卻像一塊巨石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麵,瞬間激起了層層暗湧。
“陛下!”一個蒼老而激動的聲音幾乎在秦彥澤話音落下的同時響起。
太醫院院判林太醫顫巍巍出列,手中捧著一份奏章,臉色因為激動而漲紅,花白的鬍鬚不住抖動:“老臣有本啟奏!事關國體軍務,老臣不得不言!”
朝堂上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這位杏林泰鬥身上。許多官員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來了。
“林院判有何事奏?”景和帝麵色不變,淡淡問道。
林太醫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高聲道:“陛下!睿親王殿下所言《防控手冊》,老臣等昨日確曾參與商議。然其中諸多舉措,標新立異,違背醫理祖製,更兼有僭越禮法之處,老臣與太醫院諸同僚,實難苟同!萬不敢以此不稽之法,貽誤邊關軍機,禍亂朝綱啊陛下!”
他的聲音帶著悲憤,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
秦彥澤眉頭微蹙,卻沒有立刻反駁,隻是冷冷地看著林太醫。
“哦?”景和帝眉梢微挑,“林院判細細說來,如何‘標新立異’、‘違背祖製’、‘僭越禮法’?”
林太醫彷彿得到了鼓勵,挺直了佝僂的脊背,聲音更加高昂:“其一,該手冊摒棄千年驗證之古方成法,另創一套所謂‘隔離’、‘消毒’之繁瑣程式,要求士卒如臨大敵,動輒深溝高壘、潑灑石灰、禁錮人馬,此非防疫,實乃擾軍!動搖軍心士氣,其害甚於疫病!”
他頓了頓,喘了口氣,繼續道:“其二,手冊竟要求主動獲取病馬膿血臟腑,千裡傳送入京!此乃大穢大凶之物!古來避之唯恐不及!如此行徑,不僅無助於診治,更恐將疫氣帶入京畿,危及陛下與百官安危,禍延天下蒼生!此等荒謬絕倫、不顧後果之議,豈能用於軍國大事?”
“其三!”林太醫的聲音陡然拔高,帶上了尖銳的指控,“也是最為緊要之處!擬定此手冊、主導此議者,並非太醫院諸熟讀醫經、經驗老道之國手,乃是……乃是那位以‘奇技’聞名的**鄉君,蘇氏輕語!”
“轟——”
朝堂之上,雖然無人敢大聲喧嘩,但低低的吸氣聲、交頭接耳的嗡嗡聲瞬間瀰漫開來。許多原本還不太清楚內情的官員,此刻終於恍然大悟,看向秦彥澤的目光變得複雜無比。原來昨夜鬧出那麼大動靜,根源在此!
林太醫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手指幾乎要戳破奏章:“陛下!祖宗之法,婦人不得乾政!此乃千古不易之鐵律!蘇氏一介女流,雖有微末急智,然於軍國疫病此等兇險大事,豈能任由其妄加指點,甚至淩駕於太醫院之上?此舉置朝廷法度於何地?置天下士人之心於何地?長此以往,必致牝雞司晨,陰陽顛倒,綱常淪喪啊陛下!”
“牝雞司晨”四字,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紮向蘇輕語,也間接刺向了支援她的秦彥澤。
“林院判所言極是!”立刻有官員出列附和。乃是都察院一位姓劉的禦史,素與太後外戚走得近。“陛下!軍國大事,非同兒戲!豈能因一人之‘奇思妙想’,而置祖宗成法、朝廷體統於不顧?蘇氏女子,縱然僥倖得陛下青睞,賜以微號,然其本分應在閨閣,豈可越俎代庖,乾涉外朝機務?此例一開,後患無窮!臣懇請陛下,立即廢止此荒誕手冊,嚴懲妄議者,以正朝綱,以安人心!”
“臣附議!”
“陛下,太醫院林院判乃杏林魁首,其言不可不察!”
“女子乾政,實乃不祥!邊關危急,更應謹守祖宗法度,豈能聽信婦人邪說?”
一時間,附議之聲此起彼伏。出言者多是言官、清流以及一些思想守舊的文臣。他們未必都清楚馬疫具體如何,但“女子乾政”、“違背祖製”這兩頂大帽子,卻是現成且極具殺傷力的武器。既可打擊近來風頭過盛的蘇輕語和明顯支援她的秦彥澤,又可彰顯自己維護“道統”的立場。
武官佇列中,不少將領皺起了眉頭。他們更關心邊關實際戰況和馬疫控製,對這些文臣扣大帽子的做派頗為不耐,但礙於朝堂規矩和此事確實涉及“內外”之別,一時也未便輕易開口。
衛國公李擎站在武官前列,麵色沉肅,眼神銳利地掃過那些慷慨激昂的文臣,鼻間幾不可聞地輕哼一聲,卻並未立刻出聲。
景和帝端坐龍椅,麵色依舊平靜,隻是目光在林太醫和幾位出言激烈的官員臉上停留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林院判,劉禦史,爾等之意,是認為蘇鄉君所擬之策,一無是處,且有害無益?”
林太醫梗著脖子:“陛下明鑒!老臣非是針對蘇鄉君個人,實是其所倡之法,背離醫道根本,更違禮法人倫!邊關事急,當用穩妥之策,沿用古方,徐徐圖之,方是正理!”
“穩妥之策?”一個冰冷的聲音響起,壓過了殿內的嘈雜。
秦彥澤上前一步,與林太醫相對而立。他身形挺拔,目光如電,玄色袍服無風自動,一股無形的威壓瀰漫開來。
“林院判口中的‘穩妥之策’,可是指景和九年隴西馬疫時,太醫院所薦之‘古方’?”秦彥澤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刺骨的寒意,“那一次,用藥旬日,病馬亡者過半,疫情延綿兩月,損戰馬三千餘匹!邊軍戰力大損,北狄趁隙寇邊,劫掠邊民無數!這,就是林院判所謂的‘穩妥’?‘正理’?”
他的質問,如同重鎚,狠狠砸在太醫院一眾官員心頭,也讓不少剛才附議的官員臉色微變。景和九年舊事,並非秘密。
林太醫臉色一陣青白,嘴唇哆嗦著:“那……那是天時不協,疫氣太厲……”
“此次涼州馬疫,發病更急,蔓延更快,北狄已在邊境蠢蠢欲動!”秦彥澤打斷他,目光掃過滿朝文武,聲音陡然提高,“敢問諸位,邊關將士的性命,大晟北境的屏障,能否再等得起一次‘延綿兩月’的‘穩妥’?能否再承受一次‘損馬三千’的‘正理’?!”
他轉身,麵向禦座,單膝跪地,拱手沉聲道:“陛下!蘇鄉君所擬之策,或許與舊法不同,或許細節有待完善。然其核心,在於以雷霆手段控製蔓延,為查明病因、尋找真正對症之法爭取時間!此非標新立異,而是實事求是!非是妄改祖製,而是因時製宜!邊關軍情如火,將士翹首以盼者,是活路,是勝算,不是那些空談‘祖製’、‘禮法’而拿不出實際辦法的迂闊之論!”
他抬起頭,目光堅定如鐵:“臣既受陛下之命,處置此事,便當以邊關安危、將士存亡為第一要務!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蘇鄉君之才,臣信之;其所擬之策,臣用之!若因循守舊、坐視疫情失控而致邊關有失,臣,萬死難辭其咎!但若因採納新法、雷厲風行而保得邊境安寧,縱有萬千非議攻訐,臣,一力承擔!”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這八個字,鏗鏘有力,擲地有聲,在乾元殿高大的穹頂下回蕩,壓過了所有竊竊私語。
滿朝寂靜。
文官們麵色各異,武官們則有不少人眼中露出贊同之色。李擎微微頷首,緊握的拳心稍稍鬆開。
景和帝看著跪在丹陛之下的弟弟,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他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睿親王之言,不無道理。邊關事急,確需非常之法。蘇鄉君獻策,不論其身份如何,既於國有益,便可參酌採用。”
他話鋒一轉,目光掃向林太醫等人:“然,林院判等所慮,亦關乎朝廷體統,不可輕忽。太醫院乃朝廷醫政之本,於疫病診治,經驗豐富。防控手冊既已發出,便先於涼州施行。太醫院需密切跟進,隨時根據前線反饋,提供醫理支援,調整方略。至於其他……”
景和帝頓了頓,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待邊關疫情控製,北狄威脅解除之後,再行詳議不遲。當前,舉朝上下,當以邊務為第一要務,同心協力,共度時艱。再有妄言擾亂、攻訐任事者,朕,絕不輕饒。”
這算是暫時將爭論壓了下去,既沒有完全否定秦彥澤和蘇輕語,也沒有讓林太醫等人徹底下不來台,但明確警告了那些想借題發揮、擴大攻擊的人。
“陛下聖明!”秦彥澤率先叩首。
“陛下聖明……”眾臣不管心中如何想,此刻也隻能齊聲附和。
林太醫臉色灰敗,顫抖著退回班列。劉禦史等人也偃旗息鼓,隻是眼中仍有不甘。
朝會在一片微妙而緊繃的氣氛中繼續進行,商討糧草調撥、邊境增兵等具體事宜。但所有人都知道,關於那位“**鄉君”和她“標新立異”方法的爭議,絕不會就此平息。
暗流,已在朝堂之下洶湧匯聚。
隻待一個契機,便會再次噴薄而出。
而此刻,身處風暴邊緣卻又是風暴中心的蘇輕語,尚在國公府的驚鴻院中,沉沉睡去。對朝堂上因她而起的這場軒然大波,還一無所知。
---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