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
衛國公府,李知音的閨房兼“臨時情報分析中心”
李知音的閨房,如今也徹底變了樣。
原本擺放著精緻梳妝枱和綉架的地方,被一張臨時搬進來的大長案佔據。案上鋪著京城坊市簡圖,上麵用各色炭筆圈圈點點,標註著糧鋪、碼頭、車馬行、茶館酒肆的位置。旁邊堆著一摞摞紙條,有的字跡工整,有的歪歪扭扭,還有畫著簡單符號的——這都是她通過各種渠道蒐集來的“市井快報”。
牆上貼著一張巨大的宣紙,上麵用她特有的、帶著點飛揚跳脫的字跡,分門別類寫著:
【糧鋪異動】:東市“豐年糧行”限購,每人每日不得超過三鬥?(探:掌櫃稱東家吩咐,庫存緊張。疑點:其倉庫上月剛進大批江南粳米!)
【碼頭風聲】:通州碼頭三號倉區,近日夜間卸貨聲頻繁,但白日不見出貨。(漕工老趙醉後嘟囔:“卸的都是麻袋,死沉,不像尋常商貨。”)
【車馬排程】:“永盛”車馬行幾乎全員出動,車馬多往西山方向去。(夥計小劉透露:僱主要求保密,運費給得極高,像是運要緊東西。)
【流言蜚語】:茶樓有閑漢散播“漕糧被截”“官倉空虛”等語。(已鎖定三處源頭,疑似受人指使,正在追查背後之人。)
【物價漣漪】:雜貨鋪油鹽醬醋價微漲,尤其豆油,漲了半成。(王大娘抱怨:“糧價還沒動,這些倒先漲了,晦氣!”)
李知音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杏子紅窄袖胡服,頭髮高高束成馬尾,正一手叉腰,一手拿著炭筆,對著牆上的情報匯總蹙眉思索。她眼下也有淡淡的青影,但精神卻異常亢奮,眼睛裏燃燒著兩簇小火苗。
(氣死我了!氣死我了!朝堂上那些老頭子居然還敢說輕語危言聳聽?!他們知不知道底下這些蛀蟲都快把糧倉搬空了!把老百姓當傻子哄呢!(╯‵□′)╯︵┻━┻)
早上朝會一散,她安插在府外打探訊息的人,就把朝堂上大概的爭論風向傳了回來。得知居然有那麼多人跳出來反對、質疑、甚至想拖延,李知音當場就炸了,恨不得立刻衝去那些官員府上,把輕語繪製的圖表和墨羽查到的實情甩他們一臉!
但她很快冷靜下來(主要是被聞訊趕來的李擎一個眼神瞪住了)。衝動解決不了問題。輕語和王爺在朝堂上正麵交鋒,她李知音,也有自己的戰場!
“小姐!”她的貼身丫鬟翠兒,一個機靈得像小鬆鼠似的丫頭,一陣風似的跑進來,手裏捏著張紙條,壓低聲音,語速飛快,“南城‘劉記米鋪’的夥計剛遞來的訊息,說他們東家今早被‘豐裕號’的二管事請去喝茶了,回來後就吩咐櫃上,把中等粳米的標價悄悄提了五文!還讓夥計們‘看人下菜碟’,若是生麵孔或看著著急的,就暗示‘存貨不多,欲購從速’!”
“果然開始試水抬價、製造緊張了!”李知音一把抓過紙條,迅速在牆上的“糧鋪異動”欄添上一筆,並在“豐裕號”旁邊畫了個大大的叉,“翠兒,告訴劉記那個夥計,這個月月錢加倍!讓他繼續留意,特別是‘豐裕號’的人還接觸了哪些鋪子,說了什麼話!”
“是!”翠兒領命,又像陣風似的跑了。
緊接著,負責聯絡府裡各處產業掌櫃的趙嬤嬤也來了,這位在李知音小時候當過她奶孃的幹練婦人,如今成了她得力的情報中轉站:“小姐,咱們綢緞莊在漕運衙門附近的那家分號掌櫃說,今日看見幾個戶部模樣的人進了衙門,臉色都不太好看。另外,碼頭區咱們合作的力夫頭子傳話,說昨天後半夜,有十幾輛遮得嚴嚴實實的大車從通州碼頭一個偏倉出來,往西山方向去了,押車的人看著臉生,手底下硬,不像普通護衛。”
“西山方向……”李知音立刻看向地圖上西山那片區域,那裏有幾處皇家園林和不少達官貴人的別院,也有些偏僻的莊園和山洞,“記下來!重點懷疑區域!讓咱們的人想辦法摸摸西山那邊有沒有新租出去或者突然戒備森嚴的大莊子、舊倉庫!”
“還有,”趙嬤嬤壓低聲音,“老奴聽門房說,半個時辰前,有個麵生的貨郎在咱們府後巷轉悠,看似賣雜貨,眼睛卻總往府裡瞟,尤其驚鴻院的方向。福伯已經派人悄悄跟上了。”
李知音眼神一凜:“有人想探聽輕語?還是想探聽我們府裡的動靜?告訴福伯,跟緊了,但別打草驚蛇,務必摸清是誰的人!”
送走趙嬤嬤,李知音端起桌上已經涼了的茶水灌了一大口,潤了潤說得發乾的嗓子。她覺得自己的腦子從來沒轉得這麼快過,無數條資訊湧進來,需要她快速判斷、分類、串聯、做出反應。這種感覺既緊張又刺激,遠比以前在閨閣裡聽戲賞花、談論衣裳首飾要有意思一千倍、一萬倍!
但更多的是憤怒和責任。每一條資訊,都在印證輕語和王爺的推斷是多麼正確,也都在揭示對手是多麼囂張、多麼狡猾!他們真的在行動,在試探,在轉移,在散佈謠言!而朝堂上,居然還有人想裝聾作啞、和稀泥!
(不行!我李知音決不能隻在這裏整理情報!我得做點什麼!輕語在前線分析資料、推算危機,王爺在朝堂上頂住壓力、爭取支援,我……我也得讓那些蛀蟲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被蒙在鼓裏!不是所有人都怕他們!)
一個念頭在她心中逐漸清晰、成形。她猛地放下茶杯,走到書案前,鋪開信紙,開始快速書寫。
她要寫一封信。不,是很多封信。以衛國公府嫡千金、同時也開始涉足家族生意的“李少東家”的身份,寫給她相熟的、京城各行業中有頭有臉、且家風相對清正的年輕一輩。
信的內容很直接:
【世兄/世姐台鑒:近日京城糧價暗流洶湧,奸商勾結,欲行不軌,想必兄/姐亦有耳聞。此非商賈之爭,乃禍國殃民之蠹行!家父與睿親王殿下已奉皇命徹查。然姦猾之輩,恐以謠言亂市,以囤積抬價。小妹不才,願聯絡諸位誠信同仁,互通市價訊息,抵製惡意抬價,穩定各行市麵,勿令恐慌蔓延,為人所乘。若奸商哄抬糧價,則米珠薪桂,百業受損,我等亦不能獨善。望兄/姐斟酌,若有意共維秩序,可遣可靠之人至小妹處一會……】
她寫得飛快,字跡雖不如蘇輕語工整,卻自有一股颯爽利落之氣。她要利用國公府的聲望和她自己這段時間經營起來的人脈網路,在商業層麵,構建一個民間的“價格監督與資訊互通”同盟。或許力量微小,但至少能發出聲音,能凝聚一部分正直商家的力量,能給市場一點信心,也能……給輕語和王爺的後方,減少一些乾擾和阻力。
寫完七八封信,她叫來翠兒和另外兩個心腹丫鬟,讓她們立刻秘密送往各府。
做完這些,她還是覺得心潮難平。那種眼看著危機迫近、朋友在前方拚搏、自己卻隻能等待和輔助的焦灼感,讓她坐立不安。
她決定去驚鴻院看看。
剛走到驚鴻院附近,就看見蘇輕語正送周晏出來。周晏手裏拿著幾卷新繪製的圖表,麵色凝重,匆匆離去。
蘇輕語站在院門口,穿著一身簡單的月白衣裙,外麵鬆鬆披了件青色半臂,臉上是顯而易見的疲憊,但眼神卻依舊清亮執著。晨風吹動她額前的碎發,顯得有幾分單薄,卻又異常堅韌。
“輕語!”李知音快步走過去,抓住她的手,觸手有些涼,“你怎麼樣?又一夜沒睡好?我剛聽說朝會上的事了,那些老頑固真氣人!”
蘇輕語看到是她,臉上露出一絲真切的笑意,反握住她的手:“我沒事。朝會上的爭論,周先生剛才大致說了。意料之中。倒是你,”她看著李知音眼底的血絲和亢奮的神情,“聽說你把自個兒的院子也變成指揮所了?累不累?”
“我累什麼!我這是氣的!也是急的!”李知音拉著她往院裏走,一邊走一邊竹筒倒豆子般把自己上午蒐集到的情報、做的安排快速說了一遍,最後氣呼呼地總結,“你看!他們動作多快!這邊朝堂上還想拖延,那邊就已經開始試探漲價、轉移糧食、甚至派人來盯梢了!這分明是沒把朝廷放在眼裏,也沒把我們放在眼裏!”
兩人走進小書房,李知音一眼就看到牆上新新增的、根據最新情報校準後的模型推演圖,那條代表“價格失控風險”的曲線,變得更加陡峭,旁邊標註的“高危視窗期”已經縮短到了“十二日”。
李知音的心猛地一沉。
蘇輕語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平靜地解釋:“根據最新的資金流動資料和囤積轉移跡象,他們的行動比我們之前預想的還要快、還要急。可能……背後的壓力或者慾望,超出了預估。”她頓了頓,“不過,王爺已經拿到了專斷之權,我們的‘作戰地圖’也更清晰了。接下來,就是硬碰硬的較量。”
李知音看著蘇輕語平靜卻堅定的側臉,看著她周圍那些複雜到令人眼暈的圖表和公式,再看看牆上那條觸目驚心的曲線,一股混合著敬佩、心疼和無比憤怒的情緒猛地衝上頭頂。
她忽然鬆開蘇輕語的手,轉身幾步走到那張巨大的分析桌前,重重一掌拍在桌麵上!
“啪!”一聲脆響,震得筆架上的炭筆都跳了跳。
蘇輕語和剛端茶進來的雲雀都嚇了一跳。
隻見李知音胸膛起伏,杏眼圓睜,臉上因為激動而泛起紅暈,她指著牆上的圖表,聲音不大,卻帶著斬釘截鐵、彷彿能穿透一切陰霾的力度:
“這些蛀蟲!這些國之蠹賊!真當我朝中無人麼?!真當我們都是瞎子、傻子,任由他們掏空糧倉、吸食民血麼?!”
她轉向蘇輕語,眼神亮得驚人,充滿了毫不退縮的決絕和義憤:
“輕語!你隻管專心算你的資料,畫你的圖!王爺在前麵衝殺,我爹在後頭坐鎮!這京城裏、市井間,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那些想攪渾水散謠言的魑魅魍魎,交給我李知音來盯!”
她挺直脊背,彷彿一瞬間褪去了最後一絲屬於閨閣的天真爛漫,顯露出將門虎女特有的、能扛事能衝鋒的颯爽與擔當:
“我李知音別的本事沒有,就是認識的人多,耳朵靈,眼睛尖,還有一顆不怕事、更不怕那些宵小之輩的膽子!他們想玩陰的?想搞小動作?想動搖民心?先問問我國公府的人答不答應!問問我李知音聯絡的那些正經營生的掌櫃夥計們答不答應!”
她抓住蘇輕語微涼的手,用力握緊,像是要把自己的全部力量和信念傳遞過去:
“你別怕,也別一個人扛著。咱們是姐妹,更是戰友!你智謀無雙,在前頭運籌帷幄;我就在後頭,替你掃清暗處的塵埃,盯緊那些蠢蠢欲動的影子!定要把這些藏在糧食裡的蛀蟲,一個個全都揪出來,曬在太陽底下!”
她的聲音清脆有力,回蕩在滿是紙張和圖表的小書房裏,驅散了連日積累的沉悶與壓抑,注入了一股鮮活而澎湃的力量。
蘇輕語怔怔地看著李知音,看著她眼中燃燒的火焰,看著她臉上不容置疑的堅定,一股熱流驀地衝上眼眶,鼻尖有些發酸。
在這個陌生的時代,能擁有這樣的友情,這樣的夥伴,何其有幸。
她反手用力回握住李知音的手,重重地點頭,千言萬語,隻化成一個清晰無比的字:
“好!”
姐妹同心,其利斷金。
無論前方是驚濤駭浪,還是暗箭難防。
她們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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