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
慈寧宮,太後寢殿
鎏金瑞獸香爐中吐出裊裊青煙,是上好的沉水香,氣味寧神靜心,卻驅不散殿內某種無形的緊繃。
太後端坐在鋪著明黃色錦褥的紫檀木鳳榻上,身著家常的絳紫色團鳳紋常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簡單的珠翠。她保養得宜的臉上看不出太多歲月痕跡,隻是眉宇間那份經年累月積澱下來的、屬於後宮最高統治者的威儀與深沉,讓人不敢直視。
她手裏慢慢撥弄著一串溫潤的菩提念珠,目光卻落在下首坐在綉墩上的秦彥澤身上,平靜無波,卻帶著沉重的壓力。
“彥澤,”太後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特有的、不容置疑的韻律,“昨日朝會,你言辭激烈,所奏之事,駭人聽聞。皇帝給了你專斷之權,是對你的信重。但哀家聽聞,朝中對此異議不小。劉侍郎、陳郎中他們,也是老成持國之論。糧價事大,牽一髮動全身,你是否……過於急切了?”
秦彥澤坐姿端正,神色平靜,聞言微微欠身:“母後明鑒。非是兒臣急切,實是情勢危急,刻不容緩。奸商囤積,官倉存疑,資金詭譎,皆有實據。若再拖延觀望,恐釀成大禍。”
“實據?”太後撥動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頓,“你奏疏中所附那些……圖表線條,便是實據?哀家看了,確是精巧新奇,但終究是紙上推演。僅憑這些,便要動輒查抄大臣關聯產業、監控錢莊、甚至質疑漕運倉儲,是否太過?你可曾想過,這會引發多大的動蕩?江南乃賦稅重地,漕運是國脈所繫,若人心惶惶,影響漕糧北運,又該如何?”
(來了。意料之中的質疑。圖表資料,對於習慣了幾十年官場經驗和人情博弈的母後來說,終究是太過“新奇”和“單薄”的證據。她要的是萬無一失,是政局穩定,是不要引發不可控的連鎖反應。)
秦彥澤抬起眼,目光坦然地迎向太後:“母後,兒臣所依仗的,並非僅是圖表。圖表背後,是海量資料的交叉比對,是多方情報的相互印證,是嚴謹的邏輯推演。正如太醫診脈,觀氣色、察舌苔、問癥狀,綜合判斷,方能斷症。如今我朝糧政之‘脈象’,已顯紊亂兇險之兆,若隻因脈案記錄方式不同於以往醫書,便置之不理,待到病入膏肓,恐扁鵲再世亦難回春。”
他語氣沉穩,卻字字清晰:“至於動蕩……兒臣以為,真正的動蕩,源於問題被掩蓋和拖延。當百姓買不起米,當軍營缺糧,當謠言四起之時,那纔是真正的天下動蕩,難以收拾。此刻雷厲風行,斬斷黑手,補牢於亡羊之前,正是為了杜絕更大的動蕩。”
太後沉默了片刻,念珠在指尖緩緩轉動。她看著自己這個最小的兒子,也是如今最得皇帝信重、卻也最讓她有些看不透的兒子。他越來越像他的父皇,殺伐果斷,銳意進取,卻也……越來越難以被後宮的力量所影響和約束。
“哀家聽說,”太後換了個方向,語氣依舊平淡,卻更顯銳利,“你此次查案,倚重甚深的那位‘**鄉君’,如今就在國公府中,為你分析那些資料,繪製那些圖表?甚至,連應對之策的幕後策劃,也多有賴於她?”
秦彥澤心頭微凜,麵色卻不變:“蘇鄉君確有過人之才,其數算格物之能,於剖析此類複雜經濟事務,頗有奇效。兒臣用其才,正如朝廷用良將賢臣,各盡其能。”
“良將賢臣?”太後輕輕重複,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她終究是個女子,無官無職,更無名分。你將如此乾係重大的事務核心交託於她,若其判斷有誤,或是……別有心思,你當如何?皇帝又將如何向天下臣工交代?屆時,彈劾你‘任用私人’、‘偏聽偏信’的奏章,恐怕就不止是劉侍郎幾人了。”
這已經是相當直白的警告和質疑了。不僅質疑蘇輕語的能力和可靠性,更在質疑秦彥澤此舉的動機和後果,甚至隱隱牽涉到可能的“後宮乾政”嫌疑(雖然蘇輕語並非後宮之人,但此例一開,難保以後不會有類似情況)。
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沉水香的煙霧都似乎停滯不動。侍立在角落裏的宮女太監們恨不得把呼吸都屏住。
秦彥澤放在膝上的手,幾不可查地收緊了一下。太後的質疑,精準地戳中了許多朝臣私下非議的要點,也是他此舉最大的風險所在——將國家經濟調控的核心策略,寄託於一個無正式身份的年輕女子基於“新奇方法”得出的判斷之上。
一旦失敗,或者中間出了任何紕漏,不僅糧價危機會失控,他秦彥澤的威望將受到嚴重打擊,改革派勢力可能受挫,甚至……蘇輕語本人,很可能成為眾矢之的,被推出來承擔所有責任。那下場,絕非一個“**鄉君”的虛名可以保全。
這些,他豈會不知?
然而……
秦彥澤緩緩吸了一口氣,然後,做了一件讓太後眼中都閃過一絲訝異的事情。
他站起身,退後兩步,然後對著太後,鄭重地、一絲不苟地,行了一個大禮。
“母後,”他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沒有半分猶豫與閃躲,“兒臣深知此舉所冒風險,亦知母後擔憂所在。然,兒臣更相信自己的判斷,也相信蘇鄉君的才能與品性。”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彷彿能穿透一切迷霧的力量: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她的判斷,或許源於與眾不同的方法,但其背後是嚴謹的資料、是清晰的邏輯、是對民生疾苦的深切關注。兒臣親眼所見,親耳所聞,親身驗證。在剖析複雜局勢、洞察關鍵癥結方麵,她的能力,她的見識——”
秦彥澤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吐出石破天驚的評價:
“勝似千軍萬馬。”
太後撥動念珠的手,徹底停了下來。她定定地看著秦彥澤,看著這個從小性子就冷、話不多、卻一旦認定某事就九頭牛也拉不回的兒子。她在他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鄭重、信任,以及……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決絕。
他竟然給了那個蘇輕語如此之高的評價!“勝似千軍萬馬”?這已不是簡單的欣賞才華,而是將其視為了可以左右局勢的、戰略級別的力量!
良久,太後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包含了太多複雜的情緒:有無奈,有審度,或許也有一絲極淡的、對兒子這份魄力的認可。
“你既如此說,哀家也不再贅言。”太後重新開始撥動念珠,語氣恢復了平淡,“皇帝信你,哀家也望你能妥善處置,莫負聖恩,亦莫……令哀家失望。”
這就是不再乾涉,但保留了審視和追究可能的姿態。
“兒臣,定當竭盡全力,不負皇兄信任,亦不負母後期望。”秦彥澤再次行禮,然後,在太後默許的目光中,退出了慈寧宮。
走出那充斥著沉香氣息的宮殿,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秦彥澤眯了眯眼,感受著陽光照在臉上的微暖,也感受著肩上那愈加清晰、愈加沉重的擔子。
母後這一關,算是暫時過了。但壓力,從未減輕。他將所有的籌碼,都壓在了自己的判斷,和蘇輕語那套“紙上談兵”的方法上。
他沒有直接回國公府或王府,而是去了禦書房,與景和帝進行了一場更深入、更具體的密談。出來時,手中多了一份蓋著皇帝私印的空白手諭,許可權比昨日朝會所授,更大,也更隱秘。
隨後,他回到睿親王府,召來了周晏、墨羽,以及幾位絕對可靠的心腹將領和文吏。
書房內,氣氛肅殺。
“即日起,所有關於糧價調控、市場乾預的具體策略謀劃、時機拿捏、力度分寸,全部以蘇鄉君的分析推演和方案建議為核心。”秦彥澤的聲音冰冷而果決,沒有任何商量餘地,“她需要什麼資料支援,你們全力配合;她提出什麼行動建議,你們詳細論證可行性後,形成具體執行方案報我;她指出什麼風險漏洞,你們必須優先排查彌補。”
周晏心頭巨震,這意味著,蘇輕語將真正成為這場經濟戰役的“隱形總參謀”!王爺這是將全部的戰術決策權,都託付出去了!
“王爺,這……蘇鄉君畢竟身處國公府內,且無官職,如此重大權責,是否……”一名心腹將領忍不住出聲,臉上帶著疑慮。
秦彥澤一個眼神掃過去,那將領立刻噤聲。
“本王剛才的話,沒聽清?”秦彥澤的語氣並不嚴厲,卻讓書房溫度驟降,“她的判斷,勝似千軍萬馬。從此刻起,她的分析室,就是本王的中軍帳。你們要做的,就是把她‘帳’中推演出的‘陣圖’,變成戰場上實實在在的進退攻守,乾淨利落,不打折扣!”
他環視眾人,目光如電:“執行過程中,有任何阻力、任何質疑、任何來自朝堂或其他方麵的壓力,一律由本王出麵承擔。你們的任務隻有一個:高效、精準、隱秘地,完成她策劃的每一步。”
他最後看向周晏和墨羽:“周晏,你負責所有文牘協調、資訊傳遞,確保蘇鄉君與執行層麵溝通無礙。墨羽,你和你的人,除了繼續追查線索,增加一項最高優先順序任務——確保蘇鄉君的絕對安全,以及她所在分析地點的絕對機密。若她少一根頭髮,分析內容泄露一字,你便不用來見我了。”
“是!屬下遵命!”墨羽單膝跪地,聲音鏗鏘,沒有任何猶豫。周晏也深深躬身:“下官明白!定不負王爺重託!”
秦彥澤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王府庭院中鬱鬱蔥蔥的樹木。
將如此重擔,壓在一個女子肩上,是殘忍,也是冒險。
但他別無選擇,也……不願選擇其他。
他相信那些圖表背後冰冷的邏輯,相信資料揭示的殘酷真相,更相信那個在資料海洋和重重壓力麵前,始終眼神清亮、思路清晰的女子。
“去吧。”他背對著眾人,揮了揮手,“告訴她,放手施為。天塌下來——”
“有本王頂著。”
絕對的信任何其沉重。
而被託付的一方,此刻尚在驚鴻院中,對著最新的資料波動,凝神思索。
她還不知道,一份怎樣孤注一擲的信任,已經跨越宮牆府邸,重重地、毫無保留地,落在了她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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