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三刻(上午十點)。
地點:衛國公府前院東廂房“作戰室”。
秦彥澤那句“收購資金規模?”的問話,像是一把鑰匙,精準地插入了蘇輕語構建的資料迷宮中,準備開啟更深、更暗的一扇門。
空氣彷彿又凝滯了一瞬。連角落裏捧著空茶盤的李知音,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蘇輕語。
(來了來了!最核心的部分!輕語之前熬夜畫那些彎彎繞繞的線圖,就是為了這個吧!)
蘇輕語的神色更加專註。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身走向房間另一側——那裏掛著另一組相對複雜的圖表,用不同顏色的細線和符號,勾勒出令人眼花繚亂的網路。
“王爺請看。”她拿起教鞭,指向最上方一幅類似蛛網的中心放射圖,“這是我們根據已掌握的有限賬目、錢莊匯兌存根、以及墨羽傳回的部分線索,初步勾勒出的,涉及‘豐裕’等五家糧商近期大額資金流動的‘關聯網路圖’。”
圖上,五個代表糧商的黑色方塊位於不同位置,每個方塊都延伸出數條乃至十數條顏色各異的細線,連線向其他形狀各異的符號——有代表“錢莊”的銅錢標誌,有代表“疑似關聯商行”的方框,還有一些打著問號的圓圈。
“表麵看,他們的資金來源分散,各有各的賬房,各有各的錢莊往來。”蘇輕語的教鞭順著幾條線滑動,“‘豐裕號’主要依賴京城‘通和錢莊’和揚州‘隆盛銀號’的借貸;‘德昌行’與山西票號關係密切;‘永昌隆’則更多動用自家積累……似乎井水不犯河水。”
她的教鞭突然停在幾個打著問號的圓圈上,這些圓圈大多位於江南地區,與不同糧商的資金線都有若隱若現的連線。
“但當我們把時間線拉長,把單次交易放大到連續數月的資金流觀察時,”她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揭露秘密的篤定,“就會發現,這些看似獨立的資金管道,在某些關鍵的時間節點——尤其是大規模收購啟動、或者需要集中支付巨額貨款時——總會出現一些……奇妙的‘共振’和‘互補’。”
她切換到旁邊一幅時間軸與資金流量疊加的折線圖,圖上幾條代表不同糧商資金支出的曲線,在某些月份驚人地同步飆升或同步收縮。
“比如,去年十月,‘豐裕號’在鬆江府有一筆高達三十萬兩的購糧款急需支付,而其賬麵流動資金恰好出現短期緊張。幾乎同時,與‘德昌行’關聯密切的一家揚州綢緞莊,向一個背景模糊的‘江淮貨棧’支付了一筆二十八萬兩的‘預付款’。”蘇輕語的教鞭點在兩個幾乎重合的時間點上,“而墨羽的人注意到,那個‘江淮貨棧’的管事,在數日後,出現在了‘豐裕號’鬆江分號的後堂。”
她抬起頭,看向秦彥澤和周晏:“這僅僅是其中一個被偶然捕捉到的例子。類似這種,甲家資金吃緊時,乙家或丙家控製的關聯商行,總會‘恰好’有一筆用途存疑、但金額大致匹配的款項,流向某個可以充當‘中轉站’的第三方,並最終,或明或暗地,補充到甲家的資金鏈中。次數多了,時間卡得準了,就絕非巧合。”
秦彥澤的瞳孔微微收縮。周晏已經忍不住出聲:“蘇鄉君的意思是……這些糧商背後,存在一個統一的、隱蔽的‘資金池’?由某個核心勢力在幕後排程,根據需要,向這幾家糧商‘輸血’,以支撐他們同步且龐大的收購行動?”
“極有可能。”蘇輕語肯定道,“而且,這個‘資金池’的體量,恐怕遠超我們之前預估的各家自有資金總和。它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在確保這場‘搶糧大戰’不會因為某一家資金斷裂而崩盤,維持著整體的攻勢。”
李知音聽得雲裏霧裏,但“資金池”“幕後黑手”這些詞還是讓她感到了莫名的寒意,小聲嘀咕:“這得有多少錢啊……誰有這麼大本事?”
這正是問題的關鍵。
秦彥澤向前一步,幾乎與蘇輕語並肩站在圖表前,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那些錯綜複雜的線條和問號:“可能的資金來源?”
蘇輕語沉吟片刻,組織了一下語言:“從資金流動的隱蔽性、巨額性以及部分流向特徵來看,我推測有幾個主要方向。”
她豎起手指:“第一,也是最顯眼的,江南鹽商。”
“鹽利之厚,天下皆知。大鹽商富可敵國,且資金流動量巨大,與漕運、地方官府關係盤根錯節。他們完全有能力,也有動機參與這種‘一本萬利’的投機。將部分鹽利,通過複雜的商業合同、虛假貿易、甚至直接借貸的方式,注入糧商聯盟,風險相對可控,回報卻可能極高。而且,鹽商多在揚州、江寧等地,與糧商收購的核心區域高度重合,排程方便。”
秦彥澤微微頷首。鹽商,一直是朝廷又拉攏又警惕的物件,他們的財富和影響力,確實足以支撐這樣的操作。
“第二,”蘇輕語豎起第二根手指,“地下錢莊與跨區域高利貸網路。”
“這類資金更加隱秘,難以追蹤。他們往往利用各地商幫、鏢局甚至漕幫的渠道進行現金轉移,借貸手續‘靈活’,不問用途,隻求高息。糧商聯盟在前期快速籌集巨額現金時,很可能大量藉助了這類灰色甚至黑色的資金力量。而一旦糧價成功炒高,他們獲利了結後,足以覆蓋高昂的利息。”
周晏臉色凝重地點頭:“殿下,漕幫確實……與各地地下錢莊往來甚密,許多見不得光的銀錢,都是通過漕船夾帶或漕幫控製的陸路進行轉移。”
“第三,”蘇輕語的聲音更加謹慎,“可能涉及某些地方官府或實權人物的‘小金庫’,甚至……是某些意圖攪亂朝局、從中漁利之人的政治獻金或秘密資本。”
她點到為止,沒有明說,但在場三人都心知肚明。糧價若亂,誰最恐慌?是朝廷。誰可能趁機攻訐政敵、攬權奪利?是朝中派係。而誰又能在混亂中,以“救市”“平糴”為名,動用國庫銀錢,上下其手,獲取更大利益?這裏麵可供操作的空間太大了。
秦彥澤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眼中寒意森然。若真牽扯到朝中某些人為了私利或黨爭,不惜以動搖國本為代價……那性質就更加惡劣了。
蘇輕語最後總結道:“當然,以上隻是基於現有線索的合理推測。真實情況可能更加複雜,幾種來源相互交織。但無論如何,其共同特點是:隱蔽、巨額、且排程具有一定的統一性。要斬斷這條供給線,或者至少乾擾其運作,我們必須順著資金流向的蛛絲馬跡,去挖出那些關鍵的‘中轉節點’和‘最終源頭’。”
她指向圖表上幾個被特別標紅的問號圓圈:“比如,這個頻繁出現在多條資金鏈末端的‘江淮貨棧’;這家同時為三家糧商提供大額擔保卻背景成謎的‘利通押行’;還有,墨羽提到的,那幾艘在非漕運時間、裝載著可疑沉重木箱往來於揚州與京城之間的‘私船’……這些,都是潛在的突破口。”
書房內再次陷入寂靜,隻有燭火不安地跳躍著。陽光從窗欞斜射進來,與燭光交織,在那些揭示著巨大陰謀的圖表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彷彿一張正在緩緩收緊的巨網。
秦彥澤沉默地凝視著圖表,良久。他的側臉在光影中顯得格外冷硬,下頜線繃緊,彷彿在消化這層層揭露出的黑暗,也在權衡著每一步的風險與代價。
終於,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聲音低沉而決絕:“所以,這已不單單是一場商戰。而是一場以國計民生為戰場,以金銀為刀槍,有組織、有預謀、背後可能站著鹽商、黑錢、乃至朝中蠹蟲的……全麵侵襲。”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看向蘇輕語,也像是在對周晏和自己下著決心:“既然如此,那便戰。”
“周晏。”
“下官在!”
“立即加派人手,重點盯住蘇鄉君所指出的這幾個可疑節點:‘江淮貨棧’、‘利通錢莊’(註:利通押行關聯)、還有那幾艘私船的所有人及碼頭關係。不要打草驚蛇,我要知道所有進出這些地方的人、貨、銀錢的詳細動向!尤其是與那五家糧商,以及與揚州、江寧等地大鹽商的關聯!”
“是!下官立刻去安排!”
“另外,”秦彥澤看向蘇輕語,“你方纔的分析,與之前的資料預警,需儘快整理成一份條理清晰的密奏。不僅要說明‘他們在做什麼’、‘規模多大’,更要點明‘資金可能從何而來’、‘危害有多深遠’。本王……明日一早,便需據此,在朝堂之上,向皇兄和百官,揭開這層蓋子!”
他的眼中,燃燒著冰冷的戰意。既然對方已經亮出了獠牙,擺開了陣勢,那麼,他也不會再有絲毫猶豫。這場關乎帝國根基的暗戰,必須擺到明麵上來,必須調動朝廷的力量,正麵迎擊!
蘇輕語心頭凜然,知道真正的風暴即將來臨。她肅然點頭:“是,王爺。我會儘快將資金鏈部分的圖表和分析文字補充完整,與之前的報告整合。”
秦彥澤點了點頭,最後看了一眼牆上那些凝聚了無數心血的圖表,彷彿要將它們印入腦海。然後,他不再停留,對周晏道:“走。”
兩人一前一後,快步離開了作戰室。
李知音直到他們的腳步聲消失在迴廊盡頭,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拍著胸口:“我的天……輕語,你們說的這些……太嚇人了!這哪裏是做生意,分明是……是要造反啊!”
蘇輕語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苦笑道:“或許,在某些人眼裏,利益大到一定程度,與造反也沒什麼區別了。”她走回分析桌前,看著攤開的草稿和圖表,疲憊中帶著堅定:“來吧知音,幫忙研墨。我們還有一份要給陛下看的‘戰報’要趕工呢。”
“嗯!”李知音用力點頭,立刻挽起袖子,開始磨墨。她知道,自己能做的有限,但至少,可以陪在好友身邊,幫她分擔一點點壓力。
窗外的日頭漸漸升高,將作戰室內照得一片明亮。
但陽光之下,陰影卻彷彿更加濃重了。
資金鏈的追蹤,如同扯住了巨獸的一根觸鬚。
而接下來,是要順著這根觸鬚,去直麵那隱藏在深水之下的、猙獰的全貌。
一場沒有硝煙,卻可能更加殘酷的戰爭,即將進入新的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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