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三刻(上午十點)
衛國公府前院東廂房“作戰室”
空氣中瀰漫著墨汁、炭筆灰和某種……過度燃燒腦細胞後的焦灼氣息(錯覺?)。
蘇輕語站在那麵已經被各種圖表鋪滿、幾乎看不出原本牆色的東牆前,手裏拿著一根細長的竹製教鞭(雲雀從庫房翻出來的舊物,據說是李承毅小時候習武用的……現在用來指圖表倒是意外順手),目光掃過麵前剛剛趕到、風塵僕僕的秦彥澤和周晏。
哦,還有強行擠進來“旁聽學習”並負責端茶倒水的李知音。
秦彥澤今日依舊是一身玄色勁裝,肩頭似乎還帶著清晨露水的微痕,顯然是接到訊息後直接從某個地方趕來的。他眉宇間帶著連軸轉的疲憊,但那雙深邃的眼睛卻銳利清明,一進門,目光就牢牢鎖在了那麵“圖表牆”上,彷彿能從那縱橫交錯的線條和密密麻麻的數字中,直接看出刀光劍影。
周晏跟在後麵,手裏捧著個木匣,裏麵是連夜整理出的、墨羽從江南送回的最新核實情報補充。他眼下的青黑比蘇輕語還重,但精神卻高度緊繃。
李知音則麻利地給每人麵前擺上一杯濃茶,然後抱著托盤,乖乖縮到蘇輕語側後方的角落裏,眼睛瞪得溜圓,準備見證“奇蹟”時刻。
(來了來了!展示成果的時候到了!輕語加油!用資料砸暈他們!(??????)??)
蘇輕語深吸一口氣,壓下連日缺覺帶來的輕微眩暈感,用教鞭輕輕點了點牆上最左側、也是最早完成的一幅大型圖表。
“王爺,周長史,請看這幅‘景和十三年至十六年春,主要產糧區糧商大宗收購活動時間序列圖’。”
牆上,一張橫跨數年的巨大表格與折線圖相結合。橫軸是時間,以季度為單位。縱軸是收購量(單位:千石)。幾條不同顏色的粗線分別代表“豐裕號”、“德昌行”、“永昌隆”等五家背景最深、規模最大的糧商。每條線上都用炭筆清晰標註了收購發生的主要地區。
“從圖表可以清晰看到,”蘇輕語的教鞭沿著時間軸緩緩移動,聲音平穩清晰,“在景和十三年、十四年,這幾家糧商的收購活動呈現出正常的季節性波動——秋收後收購量上升,春播前下降,且地域分佈相對分散,符合商業規律。”
她的教鞭移到十五年中後段:“但從景和十五年夏末開始,情況發生變化。”
教鞭重點圈出幾條線幾乎同步上揚的節點:“看這裏,去年八月,五家糧商在江南三府、湖廣兩地的收購量,幾乎同時出現異常攀升,比往年同期平均值高出三到四成。而當時,並無重大自然災害或政策變動刺激。”
接著,教鞭移向十六年春季的位置,那幾條線更是陡然翹起,幾乎呈垂直上升趨勢:“再看今年二月至今,不到三個月時間,這五家糧商在相同區域的收購總量,已經超過了去年全年的六成!而且,收購行動呈現出驚人的同步性和地域集中性——他們彷彿約好了一般,在同一時間,湧入相同的幾個產量大縣,不惜抬高市價,現金結算,瘋狂掃貨。”
秦彥澤的目光緊緊追隨著教鞭,薄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周晏已經不自覺地上前一步,手指在袖中微微掐算,臉上露出駭然之色。
蘇輕語切換教鞭指向旁邊另一幅柱狀對比圖:“這是我們將他們近期的收購量,與當地官府同期‘官倉收購量’、以及根據產量估算的‘農戶實際可售餘糧量’進行的對比。”
柱狀圖上,代表糧商收購量的紫色柱子高聳入雲(圖例誇張),而代表官倉收購的藍色柱子矮了一大截,代表農戶餘糧估算的綠色柱子則與紫色柱子高度嚴重不匹配。
“差距巨大。”蘇輕語語氣加重,“官倉收購乏力,或許可用‘資金調配’、‘程式繁瑣’解釋。但糧商收購量遠超農戶實際可售餘糧的估算值,這隻有兩種可能:要麼我們的餘糧估算嚴重失誤——但結合墨羽送回的實地觀察,可能性不大;要麼,這些糧食並非全部來自當季農戶,而是包含了……他們從其他渠道獲得的、甚至可能是非法的庫存。”
她頓了頓,看向秦彥澤:“而墨羽關於‘官船裝載存疑’及‘私船混跡’的情報,與這個缺口,恰好形成了令人不安的呼應。”
書房內一片寂靜,隻有燭火偶爾的劈啪聲。李知音捂住了嘴,雖然她參與了部分資料整理,但看到如此直觀、觸目驚心的對比呈現在眼前,還是感到脊背發涼。
秦彥澤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收購資金規模?”
蘇輕語立刻指向第三幅圖,這是一幅示意圖,用不同大小的圓圈和流向箭頭表示:“根據我們已掌握的部分賬目、市價以及估算的收購量,初步匡算,僅這五家糧商,從去年八月至今,投入江南、湖廣等地收購的現銀,至少在兩百萬兩以上。其中,約六成來自錢莊借貸(利率偏低且擔保模糊),三成左右為自有資金滾動,還有……至少一成,來源不明,經多重周轉後注入,難以追溯。”
她將教鞭指向那個代表“不明資金”的、顏色暗沉的圓圈:“這部分資金,很可能就是推動他們如此肆無忌憚、同步行動的關鍵‘燃料’。”
周晏倒吸一口涼氣:“兩百萬兩現銀!如此钜款,絕非普通商賈能輕易調動!背後定然……”
秦彥澤抬手,止住了周晏的話。他向前走了幾步,幾乎站到了圖表牆前,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每一處細節,每一根線條的起伏,每一個數字的標註。
“這些圖表,”他忽然問,聲音聽不出情緒,“都是你親手所繪?這些關聯,也是你從資料中看出?”
蘇輕語坦然點頭:“是。資料由團隊整理錄入,但分析框架、圖表設計、異常判斷和關聯推導,由我完成。”(這種時候必須自信!老闆問你是不是你乾的,必須響亮回答“是”!不過老闆你的關注點是不是有點偏?現在不是應該震驚於奸商的囂張和危機的緊迫嗎?)
秦彥澤沉默地看了她片刻,那目光深沉複雜,彷彿要透過她平靜的外表,看清她腦海中那套迥異於常人的思維體係究竟是如何運作的。然後,他極輕地點了下頭,像是確認了什麼,又像是……一種無聲的讚許。
他轉過身,麵對蘇輕語,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冷峻果決:“你的結論。”
蘇輕語精神一振,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她放下教鞭,走到房間中央的分析桌前,那裏鋪開著一張最新的綜合研判草圖。
“綜合現有資料分析及情報佐證,基本可以判定:”
她豎起一根手指,語氣斬釘截鐵:
“第一,這不是零散的投機行為,而是一場有組織、有預謀、資金雄厚、且可能獲得部分內部資訊或便利的聯合囤積居奇行動。目標明確:利用區域性減產預期,製造並放大供應緊張恐慌,推高糧價,牟取暴利,其規模和對市場的控製企圖,遠超尋常奸商。”
“第二,行動已進行到關鍵階段。收購環節基本完成,大量糧食已被控製。下一步,必然是控製流通、惜售抬價,並可能通過散佈謠言、製造區域性‘短缺’事件等手段,加速恐慌蔓延,引爆價格。時間視窗,正在快速關閉。”
“第三,其背後勢力盤根錯節。涉及大糧商聯盟、部分問題官吏、提供便利的漕運環節、來源神秘的巨額資金,甚至可能有我們尚未完全摸清的、如‘青雲閣’般的隱秘組織提供協助或保護。這是一個利益共同體,牽一髮可能動全身。”
她說完,房間內落針可聞。結論清晰而殘酷,將一場隱藏在平靜水麵下的金融戰爭,血淋淋地剖開在眾人麵前。
秦彥澤的臉上覆蓋著一層寒霜,周身氣壓低得嚇人。他緩緩走到窗邊,背對著眾人,望著窗外國公府內鬱鬱蔥蔥的樹木,半晌無言。
李知音緊張地攥緊了衣角。周晏額頭滲出了細汗。
蘇輕語靜靜等待著。她知道,自己已經完成了“預警”的職責。將基於資料的客觀分析,儘可能清晰地呈現給決策者。至於如何抉擇,如何應對,那是秦彥澤和更高層需要考慮的事情。她能做的,就是提供儘可能可靠的“情報地圖”。
不知過了多久,秦彥澤轉過身,他的眼神已經恢復了絕對的冷靜,甚至比剛才更加銳利,那是下定決心後的光芒。
“周晏。”
“下官在!”周晏一個激靈,連忙躬身。
“即刻持本王手令,密調戶部清吏司、都察院相關可靠禦史,組成暗查小組。不公開,不聲張。任務有三:一,徹查近一年所有涉及江南、湖廣糧食調運的漕運文書、勘合、損耗記錄,重點核對與‘豐裕’等五家相關或存在疑點的船次、倉口。二,秘密覈查京城及通州相關官倉的賬實相符情況,特別是近期出庫記錄。三,監控那幾家錢莊,查清低息大額借貸的最終擔保方和資金真實來源。”
“是!下官立刻去辦!”
“另外,”秦彥澤看向蘇輕語,語氣不容置疑,“你的分析,需要形成一份簡明扼要的條陳,附關鍵圖表摘要。本王要麵呈皇兄。”
蘇輕語心臟猛地一跳。(直呈禦前!這……壓力更大了!但也意味著,最高層將直接獲悉危機全貌!)她立刻點頭:“是,王爺。最遲明日午時前,可以呈上。”
“不必過於精簡,但務必清晰,尤其是這幾幅圖。”秦彥澤特意指了指牆上那幾幅核心圖表,“皇兄……看得懂。”
(……陛下也喜歡看圖說話嗎?果然不愧是兄弟?(⊙_⊙)?)
“還有,”秦彥澤的目光落在蘇輕語難掩疲憊的臉上,停頓了一瞬,語氣似乎放緩了微不可查的一度,“此事你已儘力。條陳之後,可稍作歇息。後續具體查證、博弈之事,自有旁人去做。”
這算是……關心?蘇輕語有點意外,心頭微暖,但還是搖了搖頭:“謝王爺體恤。但資料監控和模型推演不能停。對手在動,我們的分析也要跟上。我會注意休息。”
秦彥澤看了她兩秒,沒再堅持,隻對周晏道:“加派人手,護衛此地及驚鴻院。飲食醫藥,務必周全。”
“下官明白!”
秦彥澤最後深深看了一眼牆上那些驚心動魄的圖表,彷彿要將每一個細節刻入腦中,然後轉身,大步離去,玄色衣擺劃過一道冷冽的弧度。
危機,已被資料照亮。
戰鬥,即將進入新的層麵。
蘇輕語輕輕吐出一口濁氣,感覺肩上的擔子輕了一些,卻又壓上了另一份更沉重的期待。
她回頭,對上一臉崇拜與緊張的李知音,還有欲言又止的周晏,笑了笑,重新拿起炭筆。
“來吧,知音,幫我一起整理條陳。周先生,最新情報還請及時同步。”
“好!”
“是!”
作戰室內,燈火不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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