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廂房裏的“沙沙”聲持續了整整一個上午。
蘇輕語最初還擔心這二十多名臨時抽調來的“資料處理員”會不適應她製定的嚴格流程，但事實證明，能被周晏和李擎選中的，都是府裡做事最穩妥、心思最細密的那一批人。在最初的生疏和小心翼翼之後，眾人很快進入了狀態。
翻閱標記組的人低聲交流著：
“陳先生，這本湖廣誌裡關於‘丙辰年秋旱’的記錄，是歸入‘氣候災害’類，還是隻在產量表備註裡提一筆？”
“先標記在氣候冊頁，產量表對應位置做簡注，待鄉君定奪。”
“李管事，您看這筆‘義倉捐輸，穀五百石’，要錄入倉儲表的‘入’項嗎？可它不算官倉……”
“錄！凡有據可查的存糧變動都錄，單獨加一列註明來源為‘義捐’。”
抄錄組的人則全神貫注，對照著標記，將一個個數字工整地填入橫平豎直的表格中。炭筆與紙麵摩擦的細微聲響連綿不絕，混合著偶爾研墨添水的動靜，竟奇異地構成了一種富有韻律的忙碌氛圍。
蘇輕語穿梭在幾張長案之間，時而解答疑問，時而抽查錄入的準確性，時而停下腳步，凝視著某一條剛剛被提取出來的資料，若有所思。
（景和十四年江南豐產，但同年漕運損耗率卻比往年高了半成……是運輸管理鬆懈了，還是……有別的消耗？）
（北方三省的常平倉存量，從十三年到十五年，連續三年緩慢下降，雖然幅度不大，但趨勢一致……是自然輪換出多進少，還是地方上動了手腳？）
一個個問題如同水底的氣泡，在她腦海中不斷冒出。她將它們簡要記錄在手邊的“待查問題清單”上，等待更多資料填充，或者後續專項調查。
臨近午時，第一批整理好的表格——主要是景和十四、十五兩年的部分產量和倉儲資料——被匯總到了蘇輕語麵前。
她坐在房間中央預留的分析桌前，鋪開一張巨大的坐標紙，開始嘗試將資料視覺化。橫軸是時間（季度），縱軸是產量（石）或倉儲量（石），不同的府縣或倉庫用不同顏色的線條表示。炭筆在她手中靈巧地移動，一個個資料點被精確標註，然後連成曲線。
當幾條代表不同地區產量的曲線漸漸顯現在紙上時，一些肉眼難以在原始資料中察覺的波動和關聯，開始隱隱浮現。
“果然……”蘇輕語低聲自語，用炭筆輕輕點著江南地區那條在十四年達到頂峰、十五年卻陡然下滑的曲線，又對比著同期漕運量的變化，“產量降了，但同期運往北方的漕糧總量卻沒按比例減少……多出來的運量，是從哪裏補的？庫存？還是……”
她正凝神思考，門外傳來一陣輕快又刻意放輕的腳步聲。李知音探進半個腦袋，朝裏麵張望，看到蘇輕語，眼睛一亮，躡手躡腳地溜了進來，手裏還提著個食盒。
“輕語！歇會兒歇會兒！該用午膳了！”她走到蘇輕語身邊，先好奇地瞟了一眼桌上那些畫著奇怪線條的紙，“這是什麼？畫圖呢？”
“算是吧，資料圖，能更直觀地看趨勢。”蘇輕語放下炭筆，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看向食盒，“又給我帶好吃的了？”
“那是！錦芳齋的招牌八寶鴨，還有清燉乳鴿湯，最是補神！”李知音一邊麻利地開啟食盒佈菜，一邊壓低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興奮，“你猜怎麼著？我上午跑了幾家相熟的綢緞莊和雜貨鋪，還真聽到些風聲！”
蘇輕語精神一振：“哦？快說說。”
李知音湊得更近些，聲音壓得極低：“‘豐裕號’京城分號的大掌櫃，前幾日私下宴請了漕運衙門戶科的一位書辦，就在百花樓，席麵極奢。還有，‘德昌行’負責採買的二管事，最近頻繁往城西‘永盛’車馬行跑，訂了好幾十輛大車，說是要運‘南貨’，可他們家主要做糧食，運什麼南貨需要那麼多車？而且，”她眼睛眯了眯，“我讓鋪子裏機靈的小夥計假裝路過永盛車馬行，瞟了眼他們登記的貨單，模模糊糊看到有‘麻袋’‘苦力’之類的字眼，數量不小。”
蘇輕語聽得眼神發亮。宴請漕運衙門的人，可以是為了打探訊息、疏通關節，或者獲取優先運輸權。大量訂購車輛和麻袋、雇傭苦力，則很可能是為大規模的糧食轉運做準備！這些零碎的市井情報，與她從資料中察覺的漕運量異常、以及江南可能存在的囤積行為，隱隱對上了！
“還有呢，”李知音繼續道，“我爹有個老部下，如今在五城兵馬司當差，我藉口打聽京城治安，跟他閑聊，他提起最近南城幾個大倉庫區，夜間巡邏的兄弟總覺得有些倉庫動靜不太對，不像尋常貨物進出，但守倉的人嘴緊，也看不出太大毛病。”
倉庫夜間異常動靜……可能是為了避人耳目，進行糧食的轉移或重新囤積？
“知音，你太棒了！”蘇輕語由衷贊道，這些資訊雖然零散，但價值極高，“這些訊息非常有用，幫我填補了資料背後的‘人’和‘行動’的空白。”
李知音被誇得心花怒放，臉頰微紅：“真的有用嗎？嘿嘿，我就說這方麵我在行嘛！比對著那些數字強多了！”她看了看周圍忙碌卻安靜的人們，又看看蘇輕語桌上越來越多的圖表和資料清單，忽然眨了眨眼，“不過……輕語，我看你這裏，光整理抄錄的人就這麼多，你一個人看這麼多圖表、想這麼多事，忙得過來嗎？”
她指了指蘇輕語手邊那疊厚厚的“待查問題清單”：“這麼多‘泡泡’，你一個個戳，得戳到什麼時候去？”
蘇輕語苦笑：“確實，資料處理量比預期還大，初步分析產生的問題也越來越多。光靠我一個人梳理關聯、提出假設，效率太低，也容易有盲區。”她之前就考慮過，需要一兩個能理解她思路、協助進行初步邏輯梳理和事實核對的人。周晏可以，但他要總管協調和對外聯絡，分身乏術。陳、李兩位書吏經驗豐富，但思維模式相對傳統，短時間內很難跟上她的跳躍性思維。
李知音眼睛轉了轉，忽然一拍手：“哎！輕語，你看我怎麼樣？”
蘇輕語一愣：“你？”
“對啊！”李知音挺起胸膛，臉上滿是躍躍欲試，“我雖然不太會畫你那種神神道道的圖，也不像周先生他們懂那麼多衙門裏的彎彎繞繞，但我腦子不笨啊！你昨天跟我講的那些，什麼整體分析、找矛盾點、關聯線索，我覺得我有點開竅了！而且，我人麵兒廣，訊息雜，說不定能幫你從這些資料裡，看出點你們讀書人看不出的‘人間煙火氣’呢？”
她越說越興奮，抓住蘇輕語的手：“你看啊，你現在缺的是幫你‘打下手’又‘動腦子’的人。周先生他們忙外麵和管人，裏頭這些資料琢磨的活兒，我來試試唄？你給我派任務，告訴我怎麼想，我幫你整理這些‘泡泡’，去查證一些簡單關聯，或者……嗯，就像你剛才說的，把市井訊息和這些冷冰冰的數字‘對一對’，看看能不能對上！”
蘇輕語看著李知音亮晶晶的、充滿熱情和求知慾的眼睛，心中一動。是啊，李知音聰明機變，學習能力強，又有強烈的意願，更重要的是，她絕對可靠，且擁有獨特的視角和資訊渠道。讓她參與核心的資料分析輔助工作，或許真能帶來意想不到的效果。
“可是，”蘇輕語有些猶豫，“這會非常枯燥，而且責任重大，不能出半點差錯。你……”
“我不怕枯燥！”李知音立刻保證，“總比整天賞花喝茶、聽那些夫人小姐聊無聊的衣裳首飾有意思多了！責任大我才喜歡呢！這說明我李知音也能幹正經大事了！”她晃著蘇輕語的手，半是撒嬌半是懇求，“好輕語，你就讓我試試嘛！我保證聽你指揮，你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你讓我查資料我絕不偷懶！要是做不好，你隨時把我撤了！”
看著她這副模樣，蘇輕語忍不住笑了。心中的那點猶豫煙消雲散。有個誌同道合、全心信任的夥伴一起奮戰，想想就是件令人愉悅的事。
“好吧。”蘇輕語終於點頭，眼中帶著笑意和期許，“那……就請李‘書吏’，多多指教了？”
李知音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歡呼一聲，差點跳起來，又趕緊捂住嘴，壓低聲音，卻掩不住滿臉的燦爛笑容：“是！蘇‘先生’！屬下李知音，前來報到！”她還像模像樣地抱了抱拳。
兩人相視而笑。一種超越閨蜜情誼的、屬於事業夥伴的默契與興奮，在彼此間流動。
“那，李書吏，你的第一個任務來了。”蘇輕語立刻進入狀態，將那份“待查問題清單”推到李知音麵前，又抽出幾張剛剛繪製好的初步資料圖，“你看，這是江南產量和漕運北糧量的對比趨勢。我標記出的問題是：產量降，北運量未同比降，差額來源可疑。你需要做的是：第一，核對我們已錄入的江南相關倉儲資料，看同期出庫量是否有異常增加；第二，去查閱漕運記錄裡，那些未標明具體來源地的‘雜糧’或‘補運’項，看看數量和時間點能否對得上；第三，結合你上午聽到的關於‘豐裕號’宴請漕運官員的訊息，思考一下，如果差額糧食來自非正常渠道（比如他們囤積的），要通過漕運北上的話，可能需要在哪些環節做手腳？我們可以從哪裏找到破綻？”
李知音聽得極為認真，一邊聽一邊用手指在清單和圖上來回比劃，努力理解其中的邏輯鏈。等蘇輕語說完，她重重一點頭：“明白了！就是先驗證‘庫存出庫’這個正常渠道是否異常，再查‘不明來源運糧’這個可能渠道的痕跡，最後結合人為操作的可能性，反推監管漏洞！對吧？”
總結得相當到位！蘇輕語驚喜地點頭：“沒錯！就是這個思路！你可以隨時來問我，也可以找陳先生他們調閱原始記錄。注意做好筆記，把你查證的過程和結果都記下來。”
“交給我！”李知音摩拳擦掌，立刻拉過一把椅子，在蘇輕語旁邊坐下，拿起炭筆和新的紙，開始有模有樣地列出自己的“覈查步驟”。
看著李知音迅速投入狀態，側臉專註，時而皺眉思索，時而快速記錄的樣子，蘇輕語心中一片暖融。在這個陌生的時代，能擁有這樣的友情，還能將友情升華為並肩作戰的夥伴關係，是何其幸運。
這時，周晏從外麵匆匆進來，手裏拿著一個密封的竹筒。看到李知音也坐在蘇輕語身邊埋頭寫畫，略感意外，但並未多問，徑直走向蘇輕語，低聲道：“鄉君，墨羽的密報，關於江南幾家糧商的近期銀錢往來，初步查明。”
蘇輕語精神一振，接過竹筒，取出裏麵薄薄幾張紙。上麵用簡潔的語言列出了一些錢莊賬目流水摘要：幾家大糧商在近期，確實從數家錢莊集中借貸了大筆款項，利率不高，但擔保方卻有些模糊。更值得注意的是，有幾筆數額不小的銀子，來源並非錢莊，而是通過幾家看似無關的南北貨行、當鋪流轉進入，最終匯入糧商賬戶，源頭難以追溯。
（果然有不明資金注入……看來背後的推手，能量和隱蔽性都很強。）
“周長史，這些資訊很有用。”蘇輕語將紙條遞給也好奇湊過來的李知音看，同時對周晏道，“請轉告墨羽，繼續深入追查這幾家作為中轉的貨行和當鋪，尤其是它們背後的東家，以及與京城哪些府邸有往來。另外，重點查一下‘永盛’車馬行近期的所有大宗訂單，特別是與‘豐裕’、‘德昌’相關的。”
周晏記下：“是。王爺也吩咐了，江南那邊，我們的人也動起來了，正在設法核實當地糧商實際倉儲情況，不日會有訊息。”
“好。”蘇輕語點頭，又對李知音說，“知音，資金流的異常也出現了。你覈查的時候，可以把這條線索也考慮進去，看看與我們懷疑的‘差額糧食’在時間和規模上，是否有呼應。”
李知音看著密報上的資訊，眼睛更亮了，感覺自己接觸到了一個龐大陰謀的冰山一角，既緊張又刺激：“明白！資金動向、物流動向（車馬行）、還有官場人情（宴請）……這些要是都能串起來……”
“那我們就離真相不遠了。”蘇輕語介麵道，眼神沉靜而銳利。
團隊，已經初步組建起來。
資料在流淌，情報在匯聚，思維在碰撞。
一張針對糧價暗湧的大網，正在緩緩張開，而執網的人，不再是她孤身一個。
她有了可以託付後背的戰友。
蘇輕語重新拿起炭筆，望向牆上那片已經開始被各種圖表和線索貼滿的區域。
戰役，進入新的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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