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蘇輕語是被窗外清脆的鳥鳴和……自己咕咕叫的肚子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盯著帳頂精緻卻陌生的纏枝蓮紋看了好一會兒,才猛地反應過來——自己居然趴在書案上睡著了!胳膊被腦袋壓得發麻,脖頸也僵硬得像是生了銹。
(啊這……昨天居然直接熬到昏睡過去?我這工作狂屬性是不是點得太滿了點?)
她艱難地支起身子,活動著痠痛的關節,目光落在麵前攤開的那一疊厚厚的手稿上。那是她昨晚奮戰到不知幾更天的成果——十幾張不同門類、精心設計的資料錄入表格,每一張都反覆推敲過欄位的必要性、排列的邏輯性,以及後續匯總分析的便利性。旁邊還散落著幾張畫滿了箭頭的流程圖,勾勒出從資料錄入、交叉核對、到初步匯總、異常標記、最後到她這裏進行深度關聯分析的整個工作流程。
晨光透過窗欞,溫柔地鋪灑在這些墨跡未乾的紙張上。蘇輕語看著它們,昨日的疲憊彷彿被這光亮驅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卻又異常充實的清醒。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清晨微涼的空氣湧進來,帶著泥土和玉蘭花的清新氣息。那株玉蘭已經開了好幾朵,潔白的花瓣在晨光中微微顫動。
她的目光越過院牆,彷彿能看到前院東廂房正在被灑掃佈置,能看到周晏正在調集人手,能看到那兩隻沉重的桐木箱即將被開啟,海量的資料即將如潮水般湧來……
這不是查一樁過去的貪腐案。
這是要介入一場正在醞釀的、關乎數百萬人吃飯問題的國家危機。
這是要她用超越這個時代的知識和方法,去試圖理解、預測並乾預一個龐大帝國最核心的民生係統。
壓力嗎?當然有。昨夜夢中,她甚至夢見自己淹沒在無窮無盡的數字海洋裡,找不到方向。
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戰慄的興奮和……使命感。
穿越至今,她小心翼翼地生存,努力地證明自己,獲得認可。從周府的寄人籬下,到國公府的庇護,從“**”虛名,到皇帝“國士”的評價。她一步步站穩了腳跟。
但直到此刻,當秦彥澤將那兩個沉甸甸的、裝著帝國糧食命脈資料的箱子放在她麵前,當他說出“這次的課題,更大”,當她親手畫出那張涵蓋產能、倉儲、漕運、氣候、市場的“作戰地圖”時——
蘇輕語才真正感覺到,自己的雙腳,切切實實地踏進了這個時代的洪流之中。不是作為一個旁觀者,一個投機者,而是作為一個……參與者,一個可能影響走向的變數。
(參與國策……以前在現代寫論文、做專案,最多影響行業或區域性。而現在,我整理出的一個資料趨勢,畫出的一個關聯圖,提出的一個建議,可能會決定朝廷是否要開倉放糧,是否要排程漕船,是否要打擊奸商,甚至……可能會影響千裡之外某個村莊的百姓今年能不能吃飽肚子。)
這個認知,讓她心臟收緊,血液加速。
風險極高。一旦判斷失誤,或被人抓住把柄,後果不堪設想。
但機遇,也同樣巨大。這不僅是一次能力的終極檢驗,更是她實現自我價值、真正在這個時代留下烙印的絕佳機會。她所學所知,不正是為了用在這樣的地方嗎?
“小姐,您醒啦?”雲雀輕手輕腳地推門進來,手裏端著熱水和布巾,看到蘇輕語站在窗邊,鬆了口氣,“您昨天可把奴婢嚇壞了,怎麼叫都叫不醒,趴在桌上就睡了。還好春蘭夜裏來添炭火發現,和奴婢一起把您扶到榻上蓋了被子。”她語氣裡滿是心疼和後怕。
蘇輕語歉然地笑了笑:“一時入神,忘了時間。辛苦你們了。”她接過熱布巾敷在臉上,溫熱的濕氣驅散了最後一點睏倦。
“小姐,周長史天剛亮就派人來傳話,說前院東廂房已經按您的要求大致收拾出來了,長桌椅子燈燭都備齊了。王府和咱們府上抽調的人手名單也已擬好,共計二十二人,隨時可以聽用。他問您何時方便,過去看看,再把具體章程定一定。”雲雀一邊幫她整理淩亂的髮髻,一邊彙報。
效率真高。蘇輕語心下感慨,這就是背靠大樹好辦事,尤其是秦彥澤這棵執行力超強的“大樹”。
“另外,”雲雀壓低聲音,帶著點笑意,“李小姐一大早就來了,在小廳等著呢,還帶了錦芳齋新出的水晶蝦餃和雞絲粥,說是給您補補腦子。”
蘇輕語心裏一暖,迅速洗漱更衣,換了身便於行動的淡青色窄袖襦裙,頭髮簡單綰了個單髻,用木簪固定,便快步走向小廳。
李知音果然已經等在那裏,正指揮著春蘭把食盒裏的點心粥品一一擺出來。她今日穿了身杏子紅的騎裝,頭髮高高束起,顯得格外精神利落。
“我的蘇大先生,您可算起了!”李知音一見她,就快步走過來,上下打量,見她除了眼底有些淡青,精神尚可,才鬆了口氣,“聽雲雀說你昨天熬到直接暈睡過去?你可嚇死我了!事情再急,也不能不要命啊!”
蘇輕語被她誇張的語氣逗笑,走到桌邊坐下,深吸一口食物的香氣,頓覺飢腸轆轆:“知道了,李大管家。下次一定注意。不過,現在真的是分秒必爭。”
李知音在她對麵坐下,把筷子塞進她手裏,自己也端起一碗粥:“我懂我懂,糧價的事,爹昨天跟我簡單說了,確實嚇人。所以我一早就去錦芳齋堵門,買了最新鮮的點心,趕緊給你送來補補。吃飽了纔有力氣打仗嘛!”她眨眨眼,“怎麼樣,我這個‘糧草官’合格不?”
“非常合格!”蘇輕語夾起一個晶瑩剔透的蝦餃送入口中,鮮美彈牙,幸福感瞬間提升,“有你支援,我底氣都足三分。”
李知音得意地揚揚下巴,隨即正色道:“輕語,我說真的,你需要我做什麼?昨天你讓我留意市麵上的物價波動,我已經吩咐下去了,咱們家那幾個鋪子的掌櫃、夥計,還有我常來往的那些貨商,都打了招呼,一有異常立刻報給我。但這肯定不夠吧?你那邊是不是需要很多人手整理那些天書一樣的冊子?”
蘇輕語嚥下粥,點點頭:“是,需要很多人。但這次的資料處理,要求比上次更高,更規範。我需要的是能嚴格按我設計的表格和流程做事的人,不能出錯,不能自作主張。”
她看向李知音,眼神真誠:“知音,我知道你熱心,也想幫忙。但這次……可能不太適合直接參與具體的文書錄入工作。不是不信你,而是我希望你能發揮更重要的作用。”
李知音眼睛一亮:“什麼作用?你說!”
“情報整合與核實。”蘇輕語放下筷子,認真道,“你心思活絡,人脈廣,市井訊息靈通。我需要你幫我做幾件事:第一,密切關注京城各大糧行、米鋪、碼頭的動向,不僅是價格,還有夥計的閑談、往來客商的議論、甚至搬運工的抱怨,這些碎片化的資訊,有時候比官方資料更能反映真實情況。”
“第二,幫我留意那些大糧商,‘豐裕號’、‘德昌行’這些,他們東家、掌櫃最近和什麼人來往密切?有沒有異常的大宗貨物進出?有沒有突然購置產業或揮霍的跡象?”
“第三,”蘇輕語壓低聲音,“我需要你利用國公府的人脈,在不引起警覺的前提下,側麵瞭解一些官員的動向,尤其是與戶部、漕運、乃至江南地方官場有關的人。他們最近是否頻繁宴飲?是否突然闊綽?或者……是否異常低調?”
李知音聽得屏住呼吸,眼睛越睜越大,最後用力一拍桌子(幸好力道控製住了):“我明白了!你這是讓我當‘耳報神’和‘偵查兵’!這個我在行啊!保證給你辦得妥妥的!比讓我老老實實抄數字有意思多了!”
蘇輕語笑了:“就知道你會喜歡。不過,務必小心,一切以自身安全和不打草驚蛇為前提。有任何發現,直接來找我,不要經他人之口。”
“放心!”李知音拍著胸脯保證,隨即又好奇地問,“那你這邊,具體要怎麼弄那些資料啊?我聽爹說,王爺搬來了兩大箱子,都是戶部欽天監的存檔?”
“是啊。”蘇輕語擦擦嘴,站起身,“走,正好我要去前院見周晏,一起過去看看?順便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資料海洋’和‘人工智……咳,人工苦力’。”
兩人來到前院時,東廂房外已經站了不少人。除了周晏和幾位麵熟的王府書吏,還有十幾名穿著國公府僕役服飾或王府低階屬官服裝的生麵孔,有男有女,年紀從二十到四十不等,個個垂手肅立,眼神裏帶著好奇與緊張。
周晏見到蘇輕語,連忙迎上來:“鄉君,您來了。人手都已到齊,東廂房也佈置妥當,請您查驗。”
蘇輕語點點頭,先對那二十二人溫聲道:“諸位辛苦。接下來一段時間,我們要一同處理一項極其重要且繁瑣的公務。具體要求,稍後我會詳細說明。隻要大家用心按規矩辦事,結束後必有酬謝。現在,先隨我進來。”
她率先走進東廂房。這裏原本是幾間打通了的議事房,此刻沿著牆壁擺滿了長條書案和椅子,每張書案上都備好了筆墨紙硯、炭筆、直尺,以及一摞空白的、印著淺色格線的紙張。房間中央還留出了一片空地,擺著幾張稍小的桌子,似乎是預留出來做匯總或討論用的。窗戶大開,光線充足,空氣流通。
而那兩隻桐木箱,已經被開啟,裏麵的冊簿按照年份和類別,被初步分堆放在幾張空置的條案上,像一座座等待開採的小山。
李知音倒吸一口涼氣,小聲嘀咕:“我的天……這要看到什麼時候去?”
周晏也是麵色凝重。雖然他已有心理準備,但親眼看到這龐大的原始資料規模,還是感到頭皮發麻。
蘇輕語卻神色平靜。她走到房間前方一塊臨時架起的木板前(代替了書房的黑板),拿起炭筆。
“諸位,請找位置坐下。”她聲音清亮,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
待眾人落座,目光聚焦過來,蘇輕語開始清晰、有條理地講解:
“我們的任務,是將這兩箱冊簿中,關於全國主要產糧區近五年的產量、倉儲、漕運及氣候資料,提取出來,按照統一格式,錄入到特製的表格中。”
她拿起一份昨晚設計好的《各府縣糧食產量年度記錄表》樣本,貼在木板上,用炭筆指點著:“以這份產量表為例。我們需要從原始冊子裏,找到對應年份、對應府縣的記錄,然後將‘水田麵積’、‘旱田麵積’、‘預估產量’、‘實際上報產量’、‘官方豐歉評價’這幾個關鍵數字,準確填入表格的對應位置。注意,單位要統一(頃/石),數字要核對無誤,字跡要工整。”
她又展示了《官倉倉儲記錄表》、《漕運段流量統計表》、《氣候災害登記表》等樣本,一一說明要點。
“工作流程如下:第一步,由陳先生、李先生帶領八人,負責原始冊簿的初步翻閱和關鍵資料定位標記。第二步,由另外十二人,根據標記,將資料準確抄錄到對應的空白表格中。第三步,抄錄完成的表格,由專人進行第一次交叉核對,確保無漏填、錯填。第四步,核對無誤的表格,按年份和類別匯總到我這裏。”
她環視眾人,語氣嚴肅:“記住三點。第一,絕對準確。一個數字錯了,可能影響整個分析結論。第二,絕對保密。在此所見所聞,一字不得外泄。第三,絕對服從流程。若有疑問,詢問組長或直接問我,不得擅自更改規則。”
“我們會分成三班,輪換作業,確保人休工不停。茶水點心會定時供應,若有身體不適,及時提出。”她的安排細緻而人性化。
眾人聽著這聞所未聞的嚴謹流程,既感到新奇,又覺得壓力巨大,但看著蘇輕語鎮定自若、指揮若定的樣子,心下又莫名安定了幾分。
周晏在一旁暗自點頭。蘇鄉君不僅思路奇絕,這管理調配的才能,也遠超尋常官員。
“現在,陳先生,李先生,請帶第一組人,開始初步翻閱和標記。重點先找景和十四、十五年的產量和倉儲資料,以及近一年的漕運記錄。”蘇輕語下達了第一個指令。
“是!”兩位書吏早已心服口服,立刻帶領八人開始工作。一時間,翻閱紙張的沙沙聲響起。
蘇輕語又對另外十二人講解了表格填寫的細節,然後讓周晏安排他們稍後接替。
佈置完這一切,她才走到那堆冊簿前,親自拿起一本景和十四年的江南糧產總錄,快速瀏覽起來。過目不忘的能力全力運轉,大量的資料湧入腦海,與她心中那個正在構建的“模型”框架迅速對接、比對、印證。
李知音在旁邊看了一會兒,隻覺得頭暈眼花,對蘇輕語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她悄悄拉過雲雀:“好好照顧你家小姐,我這就去辦她交代的事!”說完,便風風火火地走了。
周晏走到蘇輕語身邊,低聲道:“鄉君,王爺方纔派人傳話,今日晚些時候,墨羽會有第一份關於江南糧商資金動向的密報送回。另外,王爺讓下官轉告,他已加派人手護衛此院及驚鴻院,請您安心。”
蘇輕語從資料中抬起頭,看向周晏,鄭重道:“請轉告王爺,輕語既已接下此事,必全力以赴。資料梳理分析,我會儘快推進。也請王爺……務必保重。”她想到秦彥澤那日的疲憊和肩上承擔的壓力,後麵一句話說得格外真誠。
周晏深深看了她一眼,拱手:“下官一定帶到。”
蘇輕語重新低下頭,目光落在冊頁間密密麻麻的數字上。
挑戰,已經接下。
戰幕,已然拉開。
她提起炭筆,在旁邊的草稿紙上,開始勾勒第一個資料趨勢圖的雛形。
窗外,陽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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