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的傍晚,驚鴻院小書房。
燭火將房間照得通明,卻也映出牆上、桌上、甚至部分地麵上那令人望而生畏的“盛況”。
原先那張巨大的空白宣紙早已不敷使用,如今整麵東牆都被糊上了厚厚的、拚接起來的宣紙,上麵畫滿了各種曲線圖、柱狀圖、區域分佈示意草圖。不同顏色的線條交織攀升,炭筆標註的蠅頭小楷密密麻麻。
幾張長案拚成的中央工作枱上,攤開著無數表格、清單、草稿。一疊疊按年份和類別整理好的資料表格堆在角落,像等待檢閱的士兵。而更多的冊簿仍在從東廂房源源不斷地送來,經過篩選和初步整理後,匯入這資料的洪流。
李知音正趴在一張單獨的小案幾上,對著一本厚厚的《景和十四年漕運分段稽覈冊》和幾張倉儲出入記錄,眉頭緊鎖,炭筆在草稿紙上寫寫畫畫,嘴裏念念有詞:“……通州倉甲字型檔,九月入庫江南粳米兩萬石,同期漕船記錄顯示‘平字號’船隊運抵粳米一萬八千石,差額兩千石……賬上註明‘補上年損耗餘糧’?上年的損耗餘糧怎麼今年九月才補?而且這補的數字……”
她抬起頭,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看向房間另一頭正對著幾張氣候記錄出神的蘇輕語:“輕語,我覺得這個‘損耗補糧’的記錄有問題,時間對不上,數額也含糊。這算不算你說的‘矛盾點’?”
蘇輕語從氣候資料中回過神,走過來看了看李知音標記的地方,點了點頭:“算。標記下來,列入‘待覈實異常’清單。這類時間邏輯不符、來源模糊的補充記錄,要特別留意,可能涉及倉庫存量的‘技術性調整’。”她讚許地看了李知音一眼,“進步很快,已經能自己發現這類問題了。”
李知音得了誇獎,臉上露出笑容,疲憊似乎都消散了些,但隨即又苦惱道:“可這樣一個個點去摳,總覺得……不夠快,也不夠清楚。我們現在找到了不少零散的‘可疑點’,比如江南產量與北運量的差額、某些倉儲記錄的含糊、資金流的異常注入、還有那些車馬行的大訂單……可它們之間到底是怎麼串起來的?那個幕後黑手,到底是用什麼方法,在多大範圍裡搞鬼?光靠這樣拚碎片,好像還是霧裏看花。”
這正是蘇輕語這幾天也在深入思考的問題。基礎資料梳理和異常點篩查是必要的,但麵對如此龐大係統的危機,僅僅發現區域性問題,不足以看清全貌,更難以預測其發展態勢和設計有效的乾預策略。
(是時候引入更高階的工具了。)
蘇輕語走回主案前,凝視著牆上那張最複雜的、嘗試將產量、北運量、京城倉儲量進行關聯的趨勢對比圖。線條起伏,能看出一些端倪,比如北運量在某些時點似乎“超前”或“滯後”於產量變化,京城倉儲量在特定年份波動異常……但這些現象背後的驅動因素是什麼?是單純的運輸效率問題?是倉儲管理漏洞?還是人為操縱的結果?各自的影響權重又如何?
她需要建立一個模型。一個能夠量化分析各因素之間相互作用、並能在一定條件下進行推演的數學模型。當然,受限於這個時代的技術條件,這個模型註定是初級的、簡化的、充滿假設的,但即便如此,也遠比單純的經驗直覺和定性分析要強大得多。
蘇輕語轉過身,對剛剛抱著一摞新表格進來的周晏,以及抬頭望過來的李知音,清晰地說道:
“我們需要建立一個數學模型。”
“數學模型?”周晏和李知音異口同聲,臉上是如出一轍的茫然。周晏好歹還接觸過賬目計算,李知音則完全是在聽天書。
蘇輕語拿起炭筆,走到一塊空白的木板前,開始邊畫邊解釋:
“簡單來說,就是把影響糧食從產地到最終消費的整個過程,抽象成幾個關鍵的部分,然後用數學關係來描述它們之間的影響。”
她在木板中央畫了一個圈,寫上“京城糧食供應量(S)”,然後引出幾條線:
“首先,供應量S,主要取決於幾個來源:當年北方本地產量(P_n),加上當年從南方漕運北上的糧食(T_s),再加上動用京城及周邊倉儲的庫存(I)。”她在每條線旁寫下符號和簡單的加號。
“而漕運北上量T_s,又取決於江南當年產量(P_s),減去江南本地消耗和倉儲(C_s),再減去可能被中途囤積或挪用的部分(H),還要考慮漕運本身的效率損耗(L_t)。”她繼續分解,畫出更細的枝丫。
“同樣,倉儲庫存I的變化,取決於上期結餘(I_0),加上本期入庫(包括漕運來糧、本地收購等),減去本期出庫(包括供應市場、調撥他處、自然損耗等)。”
“而最終,京城糧食價格,則受到供應量S、京城人口及需求(D)、貨幣情況、市場投機心理(Spec)、以及官府調控(G)等多重因素影響。”她在另一端畫出了價格影響的示意圖。
一個雖然簡化、但已經初具係統觀唸的糧食供需流程圖,逐漸呈現在木板上。各種符號和箭頭構成了一個看似複雜卻又有內在邏輯的網路。
周晏看得目瞪口呆。他管理王府事務,核驗賬目,也接觸過一些簡單的收支預算,但從未見過有人將如此龐大的國計民生問題,用這種近乎“庖丁解牛”般的方式,分解成一個個可以量化的環節和關係!這已經超越了他對“算賬”的理解範疇。
李知音則是半張著嘴,眼睛跟著炭筆轉,努力想理解那些符號和箭頭的意思。雖然很多地方不懂,但她直覺感到,輕語正在做一件非常非常了不起、也非常複雜的事情。
“當然,”蘇輕語放下炭筆,看著兩人震驚的表情,笑了笑,“這隻是一個最基礎的框架。現實要複雜無數倍。比如,產量P會受到氣候(降雨、溫度、災害)、種植麵積、農技水平等因素影響;漕運損耗L_t會受到河道狀況、船隊管理、沿途治安等影響;市場需求D也不是固定不變的……我們不可能把所有因素都精確量化。”
她話鋒一轉:“但是,我們可以先抓住主要矛盾,進行合理的簡化假設。比如,假設其他條件不變,隻分析‘江南產量變化’、‘漕運效率’、‘倉儲管理’、‘投機囤積’這幾個我們目前最關注的變數,對最終‘京城供應量’和‘價格’的影響程度。”
“我們需要做的,”蘇輕語目光灼灼,“是為這幾個關鍵變數設定一個基準值(比如過去三年的平均水平),然後,根據我們現已掌握的資料和情報,估算某些變數可能發生的變化幅度。”
她舉例說明:“例如,根據江南的區域性減產報告和糧商囤積跡象,我們假設‘江南實際可北運糧’比正常年份減少一成。再根據墨羽查到的資金異常和大車訂單,假設‘中途囤積挪用H’比往年增加某個百分比。同時,根據漕運記錄中的異常擁堵和損耗,假設‘漕運效率’下降半成。”
“然後,將這些假設的變化,代入我們的模型框架中進行計算。”蘇輕語拿起算盤(這是她特意讓雲雀找來的),快速演示了一下,“雖然計算過程會繁瑣,但我們可以大致推演出,在這些不利因素疊加下,最終抵達京城的糧食供應量S,可能會比正常年份減少多少。再結合京城正常的需求量和當前倉儲情況,就能預估出大概的供應缺口和價格上漲壓力。”
周晏聽到這裏,已經徹底明白了這個“數學模型”的可怕之處!它不僅僅是事後分析,更是事前推演!是預測!有了這個工具,他們就不再是被動地追著問題跑,而是可以主動模擬不同情況下的結果,評估風險的嚴重程度,甚至……可以模擬不同乾預措施(比如加大漕運監管力度、釋放部分倉儲、打擊囤積)可能產生的效果!
“鄉君……此法,此法神乎其技!”周晏激動得聲音都有些變調,“若能成,無異於掌中觀紋,洞悉先機啊!”
李知音雖然對具體計算還是一知半解,但看周晏如此激動,也明白這東西極其厲害,與有榮焉地挺直了腰板。
蘇輕語卻搖搖頭,很清醒:“周長史先別急著誇。這隻是理想化的框架。最大的難點在於,我們如何為那些變數設定相對準確的‘基準值’和‘變化幅度’。這需要大量可靠的歷史資料作為支撐,也需要對當前形勢儘可能精確的判斷。我們的資料還不夠完整,很多判斷也帶有推測性質。所以,第一次建模的結果,很可能誤差很大,隻能提供一個粗略的趨勢參考。”
她看向牆上和案頭堆積如山的資料:“所以,接下來的工作重點要調整。除了繼續完善基礎資料庫,我們要集中力量,為模型中最關鍵的幾個變數——尤其是江南實際可北運糧、漕運實際效率、以及京城真實需求與倉儲動態——蒐集更精確、更及時的資料,並做出儘可能合理的估算。”
“此外,”蘇輕語沉吟道,“我們還需要考慮一些無法量化的‘軟因素’,比如市場恐慌情緒的傳染速度,奸商聯盟的協同程度,甚至……背後政治勢力乾預的決心和方式。這些雖然不能直接放入模型計算,但必須在最終分析結論中,作為重要的風險變數加以考量。”
周晏鄭重點頭:“下官明白!資料蒐集方麵,王府和國公府會加派人手,不惜代價!江南的實地覈查、漕運節點的暗訪、京城各大市場的動態,都會儘快反饋回來!”
李知音也舉起手:“那我呢?我能為這個‘魔性’……啊不是,‘模型’,做什麼?”
蘇輕語被她逗笑:“你繼續負責從市井訊息和零散情報中,提取那些有助於我們判斷‘軟因素’和驗證資料真實性的線索。比如,糧商之間有沒有聯合漲價的默契跡象?市麵上關於缺糧的流言傳播有多快?普通百姓對糧價變動的敏感度和反應如何?這些,都是模型裡算不出來,卻至關重要的‘人間煙火氣’。”
“明白!這個我擅長!”李知音用力點頭,感覺自己肩上的擔子也重了幾分,但更多的是參與核心機密的興奮。
“那麼,”蘇輕語最後看向那麵畫滿圖表的牆,以及木板上那個剛剛誕生的、簡陋卻意義非凡的模型框架,眼神堅定,“讓我們開始吧。建立模型,校準資料,推演危機。”
她彷彿已經看到,無形的資料將通過這個簡陋的模型框架流動、碰撞、產生結果。而她和她的團隊,將站在這個時代知識的前沿,嘗試去預測和乾預一場風暴。
窗外,夜色已深,星鬥漫天。
書房內,燭火通明,一場跨越時空的智慧遠征,正式進入了構建“導航係統”的關鍵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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