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鴻院小書房的門,是在午後未時三刻(下午兩點)被敲響的。
蘇輕語正對著一張自己剛剛繪製完成的“江南主要產糧區與漕運節點示意圖”出神,炭筆在指尖無意識地轉動。聽到敲門聲,她以為是雲雀送茶水或周晏又送來零星情報,頭也沒抬:“進來。”
門被推開,帶進一陣微涼的風,還有一股……更加沉厚古樸的紙張與墨香。
蘇輕語下意識抬頭,然後愣住了。
門口站著的,赫然是去而復返的秦彥澤本人。他依舊穿著那身玄色常服,隻是肩上似乎沾染了些許室外飄飛的柳絮。而真正讓蘇輕語瞳孔收縮的,是他身後——四名王府侍衛,兩人一組,正吃力地抬著兩個看起來比之前裝賬冊的樟木箱還要大上一圈的、深褐色桐木箱子,小心翼翼地將它們放在了書房中央的空地上。
箱子落地的悶響,讓蘇輕語感覺腳下的地磚都似乎震了震。
(……等等!不是說資料會陸續送來嗎?王爺您怎麼親自當起快遞小哥了?還一次送倆這麼大的!這裏麵裝的該不會是……)
秦彥澤彷彿沒看到蘇輕語臉上那一閃而過的愕然,他揮了揮手,四名侍衛無聲行禮退下,並帶上了房門。周晏並沒有跟來,書房裏隻剩下他和蘇輕語兩人。
空氣忽然變得有些凝滯。陽光透過窗欞,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微塵,也照亮了秦彥澤輪廓分明的側臉和那兩個沉默的巨箱。
“王爺?”蘇輕語放下炭筆,起身行禮,目光忍不住飄向箱子。
秦彥澤走到其中一個箱子旁,抬手掀開了箱蓋。沒有想像中的塵土飛揚,但那股屬於故紙堆的陳舊氣息還是瀰漫開來。
蘇輕語湊近一看,倒吸了一口涼氣。
裏麵整整齊齊碼放著的,不是零散的紙張,而是一冊冊裝訂好的、封麵標註清晰的簿冊。她隨手拿起最上麵一冊,封麵寫著《景和十二年江南各府縣夏秋糧實收總錄(戶部存檔)》。翻開,裏麵是工整的官方記錄表格,詳細列明瞭各府縣的水田、旱田麵積,預估產量,實際上報產量,以及徵收的田賦數額。
她又看向箱子內部,隨手抽出幾本:《景和十一年漕運各段通關量及損耗記錄》、《景和十年北方三行省倉儲盤查清冊》、《景和九年各地雨水晴晦記錄(欽天監摘抄)》……
另一個箱子也被秦彥澤開啟,裏麵是類似的簿冊,但時間更早,一直到景和八年。還有一些非年度記錄的專項冊子,如《大運河沿線主要糧倉分佈及容量圖冊》、《近十年黃淮流域汛情摘要》、《各地常平倉設定及運作條例彙編》等等。
兩個大箱子,幾乎涵蓋了大晟朝主要產糧區近五年來的產量、倉儲、漕運、乃至相關氣候記錄的官方存檔核心資料!
“這……”蘇輕語抱著幾本厚重的冊子,感覺手臂都有些發沉,不是物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王爺,這些……都是戶部和相關衙門的存檔原件?”
“部分是原件,部分是本王讓人緊急謄抄的副本。”秦彥澤的聲音在空曠的書房裏響起,比平時更顯低沉,“時間倉促,隻能先調取核心部分。更細緻的分縣資料、月度記錄,後續會陸續送來。”
他轉身,目光落在蘇輕語那張還未完成的示意圖上,又掃過牆上大片空白的宣紙,最後回到她臉上:“糧價之危,表象在流通,根源在供需,牽涉在天時、地利、倉儲、運輸乃至人心。頭痛醫頭,腳痛醫腳,隻會疲於奔命。”
他走到蘇輕語的書案前,手指點了點她畫的漕運節點:“隻盯著江南糧商囤積,若西北歉收、漕運梗阻、或京城倉廩空虛,任何一環出問題,都會滿盤皆輸。反之,若能全域性在胸,即便江南有變,亦可從他處調撥,穩定預期,震懾奸商。”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能劈開一切迷霧:“所以,這次的課題,更大。”
蘇輕語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她看著那兩個彷彿蘊藏著整個帝國農業脈搏的桐木箱,又看看眼前這個將如此重擔和信任毫無保留壓在她肩上的男人。
上一次的疫病款項案,雖然複雜,但畢竟是過去式,是追查。而這一次……是預防,是預測,是在風雲變幻之前就要勾勒出整個天空的脈絡!
這不僅僅是查賬,這是在試圖建模,模擬一個龐大帝國的糧食安全係統!
(這課題何止是‘更大’……這簡直是史詩級難度!全國主要產糧區!近五年資料!產量、倉儲、漕運、氣候!還要分析關聯,預判風險!這放在現代都得一個專業團隊用高階軟體折騰好久!我現在隻有一顆過目不忘的腦子、一些炭筆和宣紙,外加一個剛剛組建的業餘資料處理小組……)
壓力如同實質的山嶽,轟然壓下。
但同時,一股前所未有的、混雜著極致挑戰帶來的戰慄和興奮的激流,也從心底最深處奔湧而出,瞬間衝散了那短暫的窒息感。
(可是……這才夠勁啊!)
蘇輕語的眼底,亮起了熟悉卻又更加熾熱的光芒。那是一種學者麵對終極謎題時的狂熱,一個戰士踏上最險峻戰場時的決絕。
她輕輕放下手中的冊子,走到那兩個大箱子前,蹲下身,像撫摸珍寶一樣,拂過一本本冊子的脊背。冰冷的封皮下,是滾燙的民生數字,是帝國運轉的密碼。
“王爺,”她抬起頭,看向秦彥澤,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度,“您送來的,不是麻煩,是鑰匙。”
她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巨大的空白宣紙前,拿起炭筆。
“要構建全域性視野,我們需要建立幾個核心資料庫,並進行交叉關聯分析。”她一邊說,一邊在宣紙上飛快地劃分割槽域,寫下關鍵詞:
【一、產能資料庫】
·核心指標:各主要產糧區(江南、湖廣、川蜀、中原等)近五年分年度的播種麵積、預估產量、實際產量、官方統計的“豐”“歉”評價。
·關聯資料:當地主要作物種類、耕作習慣(一年一熟/兩熟)、水利設施概況。
·分析目標:評估各地產能穩定性、找出產量波動規律及主要原因(是氣候?蟲害?還是人為統計誤差?)。
【二、倉儲資料庫】
·核心指標:各地官倉(太倉、州縣倉)、常平倉、義倉的位置、設計容量、實際儲存量(分年度,最好有季度或月度資料)、存糧種類、輪換記錄。
·關聯資料:倉儲管理製度、損耗率規定與實際損耗、守倉官吏情況。
·分析目標:摸清國家糧食儲備的“家底”和分佈,評估應急調撥能力及潛在風險點(如某地倉儲虛高或嚴重不足)。
【三、漕運資料庫】
·核心指標:大運河及其他主要漕運河道各段近五年的通航時間、運輸量、擁堵節點、事故記錄、漕糧損耗率。
·關聯資料:漕船數量與狀況、漕丁漕夫管理、沿途閘壩維護情況、季節性水文變化。
·分析目標:評估南糧北運的核心動脈健康狀況和運輸效率,預判可能的梗阻風險。
【四、氣候與災害資料庫】
·核心指標:欽天監及地方記錄的近五年降雨量(旱澇)、溫度異常、霜凍、蝗災等主要災害發生時間、地點、強度及對農事的直接影響評估。
·關聯資料:歷史氣候週期(如有)、民間農諺與觀測記錄。
·分析目標:建立天時對產量影響的粗略模型,識別災害多發區和脆弱期。
【五、市場與流通資料庫】(部分需詳查)
·核心指標:主要糧食市場(如京城、洛陽、江寧)近期的價格、成交量、主要糧商活動、民間流通渠道情況。
·關聯資料:貨幣流通、人口流動、相關政令。
·分析目標:實時監測市場異動,與產能、倉儲、漕運資料聯動,判斷價格波動根源。
寫到這裏,整張宣紙已經佈滿了縱橫的線條和密集的關鍵詞。蘇輕語退後兩步,審視著自己的“作戰地圖”,眼中光芒閃爍。
“這五個資料庫是骨架。我們需要以最快的速度,將王爺帶來的這些基礎資料填充進去,搭建起一個初步的模型框架。”她轉向秦彥澤,“然後,將眼下江南糧商異動、區域性減產這些‘動態變數’輸入進去,模擬推演其可能產生的連鎖反應,以及對全域性糧食安全的影響。同時,這個模型也能幫助我們反向推演——如果我們要乾預,從哪裏下手最有效?調撥哪裏儲備?疏通哪段漕運?釋放哪些資訊?才能以最小代價,穩定大局。”
秦彥澤一直靜靜地聽著,看著她如指揮千軍萬馬般在宣紙上排兵佈陣,看著她清亮的眼眸中燃燒著理智的火焰。窗外的光在她身上鍍了一層淡淡金邊,她站在那裏,單薄的身形卻彷彿能撐起這龐大的資料蒼穹。
他見過無數謀士在沙盤前推演,在朝堂上激昂陳詞。但從未見過有人,能像她這樣,將紛繁複雜的國計民生,如此清晰、如此結構化地拆解成一個個可以分析、可以操作的模組。這不僅僅是聰明,這是一種超越了時代侷限的、係統性的思維力量。
“你需要多少人?”秦彥澤問,聲音有些微的沙啞。
蘇輕語快速心算:“資料處理和錄入,需要至少十名細心可靠、識字快、能嚴格按表格要求填寫的文書。最好是之前參與過疫病案資料整理的人,他們熟悉我的方法。分析層麵,目前隻能我自己來,頂多加上週長史從旁協助和驗證。另外,需要至少兩間更寬敞、互不乾擾的屋子,一間用於原始資料整理錄入,一間用於我進行分析和繪製圖表。”
“給你二十人,王府和國公府各出十名得力人手,由你統一調配。房間,前院東廂那排屋子都給你用,本王會讓人立刻收拾佈置。”秦彥澤毫不猶豫,“周晏會總管協調,你需要什麼,直接告訴他。墨羽負責外圍情報匯總與傳遞,也會保護資料處理地點的安全。”
他頓了頓,看著她眼下淡淡的青影,語氣放緩了些許,雖然依舊沒什麼溫度:“此事非一日之功,你需統籌安排,不必急於一時,亦不必事必躬親。保全自身,方是長久之計。”
蘇輕語聽出了他話裡那點彆扭的關心,心中微暖,點點頭:“謝王爺關懷,輕語曉得輕重。”她指了指那兩個大箱子,露出一絲苦笑,“不過,在看到這些‘寶貝’之後,想讓我慢下來,恐怕有點難。”
秦彥澤幾不可查地牽動了一下嘴角,彷彿是一個極淡的笑意,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他不再多說,最後看了一眼牆上那幅已初具規模的“作戰地圖”,轉身朝門外走去。
走到門口,他腳步頓住,沒有回頭,聲音低沉地傳來:
“放手去做。天塌不下來。”
說完,他推門離去,玄色的衣角很快消失在門外光影中。
蘇輕語獨自站在重新安靜下來的書房裏,目光再次落在那兩個沉甸甸的箱子上。
耳邊迴響著他最後那句話。
放手去做。
天塌不下來。
是啊,天塌不下來。因為有他在前麵頂著風雨,有李國公在旁支撐,有周晏墨羽他們執行,而現在,也有了她這個試圖用資料和邏輯去加固穹頂的人。
她深吸一口氣,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專註。
“雲雀!”她揚聲喚道。
“小姐,奴婢在!”雲雀一直候在門外,聞聲立刻進來。
“去請周長史過來一趟,就說‘作戰地圖’已初步擬定,需要商議具體‘兵力部署’和‘糧草排程’。”蘇輕語用上了軍事比喻,自己都覺得有點好笑,但很貼切。
“再讓春蘭秋月多備些醒神的清茶和耐放的點心。通知陳先生李先生,讓他們把手頭其他事情暫時交接,準備迎接‘大活兒’。另外,去跟福伯說一聲,前院東廂房要儘快收拾出來,需要很多長桌、椅子和燈燭。”
她一連串吩咐下去,條理清晰,不容置疑。
雲雀精神抖擻地應下:“是!小姐!”她能感覺到,自家小姐又進入了那種全神貫注、彷彿會發光的狀態。
蘇輕語走到書案前,攤開一疊新的稿紙,開始設計各種標準化的資料錄入表格。產量表、倉儲表、漕運流量表、氣候災害記錄表……每一種表格都需要精心設計,既要涵蓋關鍵資訊,又要方便後續的匯總和交叉查詢。
炭筆在紙上沙沙作響,如同戰前的號角。
窗外,春風依舊和煦,驚鴻院裏的玉蘭花,不知何時已悄然綻開了第一朵,潔白如玉,傲立枝頭。
而一場關於帝國糧倉的無形戰役,已在這看似平靜的午後,悄然拉開了最為宏大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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