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蘇輕語剛用過早膳，正對著那本《通典·食貨典》裏關於“常平倉”製度的記載發獃，雲雀就捧著一個沒有署名、但封口處蓋著特殊火漆印的信封快步走了進來。
“小姐，周長史親自送來的，說是務必親自交到您手上。”雲雀將信封遞上，臉上帶著一絲緊張。
蘇輕語心頭一跳，接過信封。入手微沉，火漆上是她熟悉的那個“睿”字印紋。她小心拆開，裏麵是厚厚一遝寫滿字的紙。
最上麵一張是秦彥澤親筆，字跡比以往更加淩厲急促：
“蘇鄉君見字如晤。江南、湖廣等地，今春以來，雨水失調，蟲害偶發，糧產預計減損一至兩成。此本常情，然據各方密報，多家背景深厚之大糧商，已悄然於產地及沿途樞紐大肆收購、圍積糧食，致民間糧價緩升，市麵流通量銳減。京城太倉、通州倉儲備雖足，然若此風不止，恐不日將波及京師，引發民亂。此事絕非天災所致，恐有人禍推波助瀾，藉機牟利，或另有所圖。相關資料龐雜，亟待梳理分析，以窺全貌，早作應對。詳情附後。盼復。”
下麵是周晏整理的資料摘要和一些零散情報：包括江南幾個主要產糧州縣近三個月的降雨記錄、蟲害報告預估的減產比例、幾家大糧商（如“豐裕號”、“德昌行”等）近期的採購活動與倉儲變動、以及京城及周邊幾個重要糧市近半個月來的每日成交均價和成交量變化曲線（雖然粗糙，但明顯呈緩慢上揚趨勢）。
蘇輕語越看，眉頭皺得越緊。資料雖然零散，但指向性非常明顯——有人在利用區域性自然災害的資訊，進行有組織的囤積居奇，人為製造供應緊張，推高糧價！
（果然來了……而且來勢洶洶。區域性減產是誘因，資本炒作是手段，目標很可能是京城乃至全國的糧食市場穩定。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商業行為，搞不好會釀成社會動蕩！秦彥澤的擔憂完全正確。）
她立刻起身，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大紙，開始將信封中的資訊分類整理，畫出簡單的關聯圖。
“小姐，很嚴重嗎？”雲雀見她神色凝重，小聲問道。
“嗯，很嚴重。”蘇輕語頭也不抬，“糧食是百姓的命根子，價格不穩，人心就不穩。有人想發國難財，甚至可能想製造混亂。”
她正快速記錄著，院外傳來通報聲：“小姐，睿親王殿下駕到，已至前廳，國公爺請您過去。”
這麼快就親自來了？看來情況比信中所說更緊急！
蘇輕語深吸一口氣，換了身稍微正式些的藕荷色長衫，頭髮簡單一挽，便匆匆往前廳趕。走到半路，卻見李知音也急匆匆跑來，臉上帶著同樣的凝重。
“輕語！我爹讓我也過來聽聽！糧價的事，是不是真的很麻煩？”李知音抓住她的胳膊，低聲問。
“恐怕是。”蘇輕語點頭，“先去聽聽王爺怎麼說。”
前廳裡，氣氛比昨日接旨時還要肅穆。李擎坐在主位，麵色沉凝。秦彥澤坐在客位，依舊是一身玄色常服，但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清晰的寒意，比平日更加迫人。周晏侍立在他身後，也是眉頭緊鎖。
“臣女參見王爺，國公爺。”蘇輕語和李知音行禮。
“免禮。”秦彥澤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顯然這幾日未曾安寢。他目光直接落在蘇輕語臉上，“信，看過了？”
“是，剛看完。”蘇輕語直言不諱，“情況確實嚴峻。天災減產隻是表象，人為囤積炒作跡象明顯。若不加乾預，糧價失控是遲早的事。”
李擎沉聲道：“王爺方纔已與老夫說了。江南巡撫的加急奏報今日也到了禦前，隻言‘雨水不均，恐影響收成’，對糧商異動隻字未提！若非王爺另有情報渠道，朝廷怕是要被蒙在鼓裏，待到糧價飛漲、民怨沸騰時才後知後覺！”
秦彥澤冷哼一聲：“江南官場，與那些大糧商盤根錯節者，不在少數。報喜不報憂，甚至暗中提供便利，不足為奇。”他看向蘇輕語，“此事，與之前疫病款項案或有不同。貪墨是侵吞已有之財，此案卻是意圖操控民生根本，動搖國本。且對手隱在暗處，借天時地利，行動迅速，牽涉地域廣，所需分析資料更為龐雜海量。”
他頓了頓，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蘇鄉君，本王知你連日勞累，本不應再以此事相擾。然此事關乎京城百萬百姓口糧安危，關乎社稷穩定。滿朝文武，或囿於利益，或限於眼界，或困於方法，竟無一人能如你這般，從龐雜資訊中快速理清頭緒、指明要害。本王……隻能再來尋你。”
他說得坦率，甚至帶著一絲罕見的、近乎無奈的懇切。不是命令，而是請求。一位親王，為了可能爆發的民生危機，向她這個女子求助。
蘇輕語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有些發酸，又有些滾燙。她迎上秦彥澤深邃而帶著真切焦灼的眼眸，沒有任何猶豫，鄭重斂衽：
“王爺言重了。食君之祿，擔君之憂。輕語既蒙陛下與王爺信重，享‘**’之名，遇此關乎民生社稷之大事，豈有推脫之理？此非王爺相擾，乃是輕語職責所在。”
她聲音清晰堅定，眼神明亮如星，沒有半分畏難或嬌怯。
秦彥澤看著她，眼底深處那抹寒冰般的焦慮，似乎被這清澈堅定的目光熨帖了些許。他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客套，直接切入核心：“你既已看過簡報，有何初步判斷？需要何種資料支援？”
蘇輕語走到廳中備好的小桌前——那裏已鋪上了紙筆，顯然是為她準備的。她拿起筆，一邊說一邊快速列出要點：
“第一，需要更精確、更及時的產地資料。江南、湖廣具體哪些州縣減產？減產幅度究竟多大？是否真的嚴重到需要大規模搶購囤積的程度？我需要當地官府的詳細勘災報告、歷年同期產量對比，以及……民間糧行自己對產量的評估記錄（如果有辦法拿到的話）。對比官方資料和市場反應，可以判斷是否有誇大災情、製造恐慌的跡象。”
“第二，需要完整的供應鏈資料。這幾家大糧商，從產地收購，到運輸（走漕運還是陸運？），到倉儲（儲存在哪些地方的私倉或租用的官倉？），再到最終銷售或待售，整個鏈條的關鍵節點、時間、數量、成本，我需要儘可能詳細的追蹤。特別是他們近期倉儲量的異常增加，必須有實證。”
“第三，資金流資料。”蘇輕語筆尖加重，“如此大規模的收購，需要巨額資金。他們的錢從哪裏來？是自有資金，還是從錢莊借貸？或者……有不明來源的大筆資金注入？我需要這些糧商及其背後東家，近期在各大錢莊的借貸記錄、銀票流通情況。這或許能挖出隱藏更深的支援者。”
“第四，關聯分析。”她抬起頭，目光銳利，“這幾家同時行動的大糧商之間，是否存在我們未知的關聯？比如共同的東家、幕後金主？他們與江南、漕運乃至京城的哪些官員過往甚密？與之前疫病案涉及的利益集團有無交叉？還有，他們囤積的糧食，最終打算在哪裏、以何種方式拋售獲利？目標僅僅是京城，還是包括其他缺糧地區？”
她一氣嗬成說完，放下筆，看向秦彥澤：“資料需求大致如此。當然，我知道其中許多資訊極難獲取，尤其是資金流向和隱秘關聯。但哪怕隻獲取部分，進行交叉比對和趨勢分析，也能極大幫助我們判斷其規模、意圖和可能的薄弱環節。”
廳內一片寂靜。
李擎看著紙上那一條條清晰嚴謹、直指要害的要求，眼中再次露出驚嘆。李知音雖然聽得半懂不懂，但看父親和王爺的神色，也知道輕語說得極其厲害。
周晏則是暗自咋舌。蘇鄉君這思路，簡直如同庖丁解牛，瞬間將一團亂麻似的危機，分解成幾個可以著力調查的方向！尤其是資金流和關聯分析，這是連他都未曾深入想過的層麵！
秦彥澤沉默地聽著，目光始終鎖在蘇輕語臉上，看著她因專註而微微泛紅的臉頰，看著她清亮眸子裏閃爍的智慧光芒。那光芒，彷彿能驅散迷霧，照亮前路。
良久，他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低沉卻充滿力量：
“好。”
“周晏。”
“下官在！”
“調動王府所有能動用的力量，包括暗線，按蘇鄉君所列方向，不惜代價，蒐集資訊。尤其是資金和關聯線索，讓墨羽親自去查。”
“是！”
“李國公，”秦彥澤轉向李擎，“京城及周邊糧市動態、民間輿情，還需借重貴府之力。”
李擎毫不猶豫：“王爺放心，老夫這就安排得力人手，盯緊各大糧行、碼頭、集市，每日將價格、銷量、流言匯總報來。”
“至於你，”秦彥澤最後看向蘇輕語，目光深邃，“這些資料會陸續送來，可能雜亂無章，可能真偽難辨。梳理分析、從中找出規律和破綻的重任，就交給你了。需要任何協助，任何場地，任何人員，隻管開口。國公府若不便宜，可來王府。”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此事機密，切勿外泄。你的安危，重中之重。從今日起，墨羽會加派一組人，專司保護你與驚鴻院。”
蘇輕語心頭暖流湧動，又沉甸甸地壓著責任。她重重點頭：“輕語明白。定當竭盡全力。”
秦彥澤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裏，有託付，有信任，或許還有些別的、更複雜的東西。然後，他不再多言，對李擎拱手示意，便帶著周晏匆匆離去，背影依舊挺拔，卻彷彿承載著無形的千鈞重壓。
李擎長嘆一聲，對蘇輕語道：“丫頭，你肩上擔子不輕啊。放心去做，府裡全力支援你。”
李知音也握緊拳頭：“輕語，我能幫什麼忙？我也去盯糧價！我認識好些鋪子的掌櫃夥計！”
蘇輕語看著真心關切她的李家人，心中溫暖，壓力似乎也減輕了些。她笑了笑：“知音，你還真能幫上忙。你不是管著幾家鋪子嗎？對市麵上貨物的流通、價格波動應該很敏感。這幾天，你就多留心各種日用品的價格變化，尤其是跟糧食相關的，比如油、鹽、醬、醋，甚至布匹柴薪。有時候，糧價未動，其他物品先有徵兆。有任何異常，隨時告訴我。”
“好！包在我身上！”李知音立刻來了精神，感覺自己也參與到了這件了不起的大事中。
回到驚鴻院，蘇輕語沒有休息。她讓雲雀將小書房重新收拾出來，準備好大量的紙張、炭筆、尺規。牆上，那幅疫病案的資料地圖已經被小心收起，換上了全新的、空白的大幅宣紙。
她站在空白的地圖前，手握炭筆，眼神沉靜。
上一次，麵對的是過去的罪惡。
這一次，麵對的是正在醞釀的危機。
糧價暗湧，牽動的是最敏感的民生神經。
而她要做的，是在浪潮掀起之前，看清暗流的走向，找到平息波瀾的關鍵。
墨羽派來的暗衛悄無聲息地隱入驚鴻院的角落。
第一批關於江南雨情的零星資料，在午後被周晏親自送來。
戰鬥的號角，已然吹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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