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輕語站在原地,仰頭望著茶樓那扇半開的窗戶,心裏像是有隻小鹿在瞎撞。
(不是吧不是吧?真是秦彥澤?!他那種人也會來這種鬧市茶樓?!還、還剛好看到我剛才那副‘刁蠻千金智鬥地痞’的現場直播?!完了完了,我的端莊穩重人設是不是崩了?他會不會覺得我太跳脫太市儈?(ΩДΩ))
李知音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隻看到空蕩蕩的視窗,疑惑道:“輕語,你看什麼呢?”
“沒、沒什麼。”蘇輕語趕緊收回視線,拽了拽李知音的袖子,“可能是我眼花了。咱們……去那邊香料鋪子看看?”
她嘴上這麼說,腳步卻有點發飄。腦子裏不受控製地回放剛才自己那副“演技”——叉腰、揚下巴、刁蠻的語氣、還有那個挖坑給地痞跳的“遊戲”……
(天啊,他當時就在樓上看著?會不會覺得我很幼稚?或者……不務正業?畢竟我剛被誇過“堪為國士”,轉頭就在街上跟地痞鬥智鬥勇……這畫風差得是不是有點大?)
她突然覺得臉上有點發熱,也不知道是剛才情緒激動,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而此時,茶樓二樓的雅間裏,氣氛卻有些微妙。
坐在秦彥澤對麵的中年文士,正是新任的戶部度支司郎中——徐謙,也是秦彥澤考察許久後,準備用來接替李侍郎空缺的人選之一。此人出身寒門,為人剛直,精於算計,但缺乏變通,此刻正捧著茶盞,眉頭緊鎖地與秦彥澤討論漕運新法的細節。
剛才樓下街角的騷動,徐謙也瞥見了一些,但並未在意。直到他發現對麵這位向來冷麵寡言、對窗外喧囂從不側目的睿親王,竟然微微偏頭,目光投向樓下,甚至……似乎幾不可查地揚了一下嘴角?
徐謙以為自己眼花了。等他再細看時,秦彥澤已收回視線,恢復了那副古井無波的表情。但方纔那一瞬的異常,還是讓徐謙心中訝異。
“王爺?”徐謙試探著喚了一聲。
秦彥澤端起茶杯,神色平淡:“無事。繼續。”
可徐謙分明看到,王爺端起茶杯時,指尖幾不可查地摩挲了一下杯壁,那是他思考或心情有細微波動時的小動作。而且,王爺的目光雖然落回麵前的漕運文書上,但似乎……沒有立刻聚焦?
徐謙壓下心中疑惑,繼續剛才的話題:“……故而,下官以為,‘分段包乾考覈’之法雖好,然各段漕幫勢力根深蒂固,驟然引入競標,恐引強烈反彈,甚至釀成械鬥騷亂。不若徐徐圖之,先選一兩處試……”
他話未說完,秦彥澤卻忽然開口,打斷了他,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乾的問題:
“徐郎中,方纔樓下那番動靜,你可看清了?”
徐謙一愣,下意識點頭:“略見一二。似是地痞欺辱孤女,一位路過的貴女施以援手。”他頓了頓,補充道,“那貴女行事頗為機敏,未曾與地痞硬碰,亦未直接施捨錢財惹來後患,反設一巧局,令地痞自願出銀,既解了孤女之困,又全其尊嚴,更絕了地痞糾纏之念。難得,難得。”
他是寒門出身,對市井手段並不陌生,一眼便看出其中關竅,心中對那未曾謀麵的貴女也生出一絲讚賞。
秦彥澤微微頷首,指尖在桌麵上輕輕敲擊了一下,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裏早已沒了那抹淺杏色的身影。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徐謙耳中:
“不錯。此女之智,不拘一格。查賬時,能於萬千數字中見脈絡;市井間,亦能於困局中尋生機。”他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捕捉的慨嘆,“觀其行事,既有仁心,亦通權變。非死讀書、拘泥禮法之輩可比。”
徐謙心中一震!他跟隨王爺時日不短,深知這位主子惜字如金,等閑不評價他人,尤其是女子。能得他如此評價,甚至提及“查賬”之事……難道樓下那位,就是近日朝野私下傳聞、協助王爺破獲驚天貪墨案、得陛下親口讚譽“功在社稷”的**鄉君——蘇輕語?!
再聯想王爺方纔那一瞬間的異常……徐謙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竄起,又混合著難以言喻的明悟。他連忙斂目垂首,不敢再深想,隻恭聲道:“王爺慧眼如炬。能得王爺如此評價,那位……小姐,必是才智卓絕之人。”
秦彥澤不再多言,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漕運文書,語氣恢復一貫的冷峻:“你方纔所言徐徐圖之,亦有道理。然時不我待。漕運積弊,年復一年,損耗的是國帑,苦的是百姓。試,可以試,但章程須嚴,期限須明。挑選試點河段,擬定競標細則與風險管控之策,三日後給本王章程。”
“是!下官遵命!”徐謙連忙應下,心中卻已翻江倒海。王爺對那位蘇鄉君的維護和讚賞之意,雖未明言,但已昭然若揭。看來,這位突然崛起的“**鄉君”,在王爺心中的分量,遠非常人可比。
秦彥澤端起已經微涼的茶,一飲而盡。茶水苦澀,卻壓不下心頭那一絲莫名的、輕快的情緒。他眼前彷彿又閃過樓下那狡黠靈動的眼神,那故意揚起的下巴,還有最後扶起少女時,瞬間變得溫柔堅定的側臉。
(不拘一格……)他在心中又默唸了一遍這個詞。或許,正是這份“不拘一格”,才讓她能在賬冊迷宮中另闢蹊徑,也才能在市井困局中巧妙破局。
“墨羽。”他對著空氣喚了一聲。
黑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雅間角落。
“派人暗中跟著,確保她們安全回國公府。另外,”秦彥澤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桌麵,“查一下剛才那個地痞的底細。若素行不良,尋個由頭,送他去該去的地方。”
“是。”墨羽領命,身影再次消失。
徐謙在一旁聽得心頭又是一凜。王爺這保護之意,已是明晃晃的了。
秦彥澤卻已起身:“今日便到此。漕運章程,用心去辦。”
“下官恭送王爺。”
離開茶樓,坐上回府的馬車,秦彥澤閉目養神。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現那個畫麵,還有那句她扶著少女時輕聲說的“好好活著,就是最好的報答”。
嘴角那絲微不可察的弧度,再次悄悄揚起。
而另一邊,被“暗中保護”的蘇輕語和李知音,對此一無所知。
蘇輕語在香料鋪子裏聞了半天各種稀奇古怪的香味,試圖驅散腦子裏那個“被甲方爸爸暗中觀察”的尷尬感。李知音倒是興緻勃勃,買了好幾種據說有安神、驅蚊功效的香丸香膏。
“輕語,你看這個‘玫瑰露’!據說扶桑國來的,抹在臉上又香又滑!”李知音拿著一小瓶晶瑩的液體獻寶。
蘇輕語心不在焉地接過來聞了聞,一股濃鬱的人工香精味撲麵而來。(這時代的化妝品安全嗎?算了,還是自然美比較靠譜……)
逛完香料鋪,兩人又去聽了會兒說書。果然,那“女諸葛智破貪官案”說得跌宕起伏,雖然細節錯漏百出,把蘇輕語描繪得能掐會算、夜觀天象,但氣氛渲染得極好,聽得茶客們如癡如醉,連連叫好。
李知音在一旁捂著嘴偷笑,時不時撞一下蘇輕語的肩膀,擠眉弄眼。
蘇輕語則是聽得腳趾摳地。(救命……這也太誇張了!我什麼時候能隔空取物了?還有那個‘慧眼如電,一眼看穿假賬’……我是人形掃描器嗎?!( ̄□ ̄;))
聽完書,已是晌午。兩人找了家乾淨雅緻的飯館用了午膳,這才慢悠悠地乘車回國公府。
馬車剛在側門停下,蘇輕語還沒來得及下車,就看到李承毅一身戎裝,騎著馬從外麵回來,臉色是罕見的凝重。
“哥!”李知音跳下車,“你怎麼這副表情?出什麼事了?”
李承毅看到她們,眉頭皺得更緊,先對蘇輕語點了點頭,然後壓低聲音對李知音道:“你和輕語妹妹今天出去了?”
“是啊,去東市逛了逛。”李知音不明所以。
“最近沒什麼事,盡量少出門。”李承毅語氣嚴肅,“方纔兵部收到幾份邊關和江南的急報,情況……有些複雜。京城裏,怕也不會太安穩。”
蘇輕語心中一動:“李大哥,可是……糧價有異動?”
李承毅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沒有細說,隻道:“你們心裏有數就行。輕語妹妹,你如今風頭正盛,更需謹慎。父親已經加派了府中護衛巡夜。你們出入,務必多帶人手。”
說罷,他便急匆匆往府內走去,顯然是去找李擎商議。
李知音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擔憂:“糧價?輕語,會不會……”
蘇輕語握住她的手,安慰道:“別自己嚇自己。先進府再說。”
回到驚鴻院,蘇輕語臉上的輕鬆也蕩然無存。李承毅不會無故說那些話。糧價……江南急報……結合之前秦彥澤與她談論漕運弊端時的凝重,還有那本《通典》裏關於前朝糧政崩壞的記載……
一種山雨欲來的預感,沉沉地壓上心頭。
她走到書案前,鋪開紙,想要理清思路,卻發現腦海裡揮之不去的,除了對局勢的憂慮,還有茶樓上那驚鴻一瞥的玄色身影,和他那句彷彿在耳邊響起的、帶著一絲溫度的評價——
“此女之智,不拘一格。”
臉,又有點發燙了。
(蘇輕語!清醒一點!現在是想這些的時候嗎?!糧價可能要出問題了啊喂!(╯‵□′)╯︵┻━┻)
她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紙上,開始回憶近來市麵上聽到的關於米價的零星資訊,以及《通典》中關於平抑糧價的種種手段……
而王府之中,秦彥澤的書房內,也剛剛收到了來自江南和幾個糧食產區的密報。他盯著信箋上那些觸目驚心的數字和描述,臉色冰寒,眸中凝起風暴。
片刻後,他提筆,在一張素箋上寫下幾行字,裝入信封,喚來周晏。
“明日一早,送去國公府,交給蘇鄉君。”他頓了頓,補充道,“不必經他人手,直接交給她。”
周晏雙手接過,神色鄭重:“是,王爺。”
信封上,隻有三個銀鉤鐵畫般的字——蘇輕語。
而裏麵,是比“糧價暗湧”更具體、也更嚴峻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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