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茶謝後的第二日,天氣晴好,春光融融。
蘇輕語睡到自然醒,感覺連日來的疲憊終於被掃空了大半。她坐在梳妝枱前,任由雲雀給她梳頭,腦子裏還回想著昨日秦彥澤最後那句話,還有那本案卷摘要。
(“日後若有難處,或有所發現,可尋周晏或墨羽。”嘖,這話說得……好像給了我什麼特權似的。不過感覺還不賴?至少說明我這個“臨時工”表現優異,有望轉正?(′▽`??))
“小姐,今日氣色真好!”雲雀給她簪上一支簡單的碧玉簪,滿意地端詳著鏡中人,“李小姐一早就遞了話過來,問您要不要去東市逛逛?說‘桂香齋’出了新式樣的荷花酥,還有綢緞莊來了批蘇杭的新花樣。”
蘇輕語想了想,案子的階段性結束,確實需要放鬆一下緊繃的神經。而且,來京城這麼久,除了最初為了生計奔波,後來就一頭紮進賬冊裡,還真沒好好逛過這大晟朝的商業中心。
“好,去回李小姐,就說我收拾一下,辰時三刻(上午八點)在側門碰頭。”蘇輕語站起身,換了一身便於行走的衣裳——淺杏色窄袖交領襦裙,配同色係比甲,頭髮挽成簡單的墜馬髻,隻簪了那支碧玉簪並一朵小小的絨花。看起來清爽利落,又不失閨秀體麵。
辰時三刻,李知音果然準時出現。她今日穿了身石榴紅綉金線纏枝紋的騎裝式裙褲,頭髮高高束起,簪著金鑲紅寶石的步搖,腰間還掛著一柄裝飾華麗的小匕首,整個人明艷張揚得像一團火。
“輕語!你可算願意出門了!”李知音親熱地挽住她的胳膊,“走,咱們今天好好逛逛!我跟你說,東市新開了家胡人開的香料鋪子,味道可稀奇了!還有說書先生新編了‘女諸葛智破貪官案’的段子,咱們去聽聽!”
蘇輕語失笑:“‘女諸葛’?這都什麼跟什麼……”
“就是你啊!”李知音眼睛亮晶晶的,“現在京城茶館裏最火的就是這段!雖然沒指名道姓,但誰不知道說的是你協助睿親王查案的事!可威風了!”
(……這古代娛樂產業蹭熱點的速度也不慢啊!( ̄▽ ̄*)不過‘女諸葛’這個稱號,聽起來比‘**鄉君’帶感多了是怎麼回事?)
兩人說說笑笑,帶著各自的丫鬟(雲雀和翠兒)和幾名國公府護衛,乘坐一輛不起眼的青帷小車,出了國公府側門,往東市而去。
東市果然熱鬧非凡。街道寬闊,商鋪林立,旗幡招展。賣綾羅綢緞、珠寶首飾、文房四寶的店鋪裝修精美;賣小吃零食、日用雜貨、南北貨的攤販沿街叫賣,此起彼伏;還有雜耍賣藝的、算卦看相的、代寫書信的……人聲鼎沸,摩肩接踵,空氣裡混合著各種食物、香料、皮革和人群的氣味。
蘇輕語看得津津有味,頗有種穿越到古代清明上河圖裏的感覺。李知音熟門熟路,拉著她先奔“桂香齋”買了剛出爐、還燙手的荷花酥,又鑽進綢緞莊對著那些流光溢彩的料子評頭論足。
正逛得高興,忽然前方傳來一陣喧嘩和女子的哭泣聲。
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個街角圍著不少人。擠進去一看,地上跪著個穿著粗布孝服、頭上插著草標的少女,看年紀不過十三四歲,麵容清秀,此刻哭得梨花帶雨,麵前鋪著一張紙,寫著“賣身葬父”。一個穿著花裡胡哨綢衫、滿臉橫肉、眼角帶疤的地痞,正帶著兩個跟班,嬉皮笑臉地圍著那少女,動手動腳。
“小娘子,哭啥呀?跟爺走,爺給你爹買副上好的棺材,再給你找個好去處,包你吃香喝辣!”那疤臉地痞伸手去摸少女的臉。
少女驚恐地往後縮,哭道:“求……求大爺開恩!小女子隻求一副薄棺安葬家父,願為奴為婢報答!求大爺放過……”
“放過?”地痞嘿嘿一笑,“爺這不是要幫你嘛!十兩銀子,跟爺走!”說著就從懷裏掏出幾塊碎銀,作勢要往少女懷裏塞。
圍觀的人群指指點點,有人麵露不忍,但看著地痞兇惡的樣子,還有那兩個膀大腰圓的跟班,沒人敢上前。
李知音看得柳眉倒豎,拳頭都捏緊了:“豈有此理!光天化日,欺負一個孤女!”她就要上前,卻被蘇輕語輕輕拉住了袖子。
“等等。”蘇輕語低聲道,目光快速掃過現場。
那地痞看似在“買人”,實則眼神淫邪,動作輕佻,根本不是真心幫忙。若真讓少女跟他走了,下場可想而知。但直接給錢?且不說這地痞會不會糾纏不休,這種“賣身葬父”的戲碼,在古代真假難辨,若遇上專業騙子,給了錢反而助長歪風。
(得想個辦法,既幫了這姑娘,又不讓地痞得逞,還得讓她真能葬父自立……有了!)
蘇輕語眼珠一轉,計上心來。她附在李知音耳邊低聲說了幾句。李知音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一亮,重重點頭。
蘇輕語整了整衣衫,臉上掛起一副天真好奇又略帶驕縱的富家小姐表情,分開人群走了進去。雲雀和翠兒連忙跟上。
“喂!你們在幹嘛呀?”蘇輕語聲音清脆,帶著不諳世事的好奇,目光掃過地痞和少女。
那疤臉地痞見來了個衣著光鮮、容貌出眾的小娘子,眼睛更亮了,但看她身後跟著丫鬟護衛,氣度不凡,倒也不敢太放肆,隻嘿嘿笑道:“這位小姐,小的在行善積德呢!這姑娘可憐,賣身葬父,小的正想發發善心,買她回去做個使喚丫頭。”
蘇輕語“哦”了一聲,蹲下身,看了看那少女麵前的紙,又打量了一下少女,忽然皺眉:“葬父要十兩銀子?一副薄棺加上請人抬埋,二三兩銀子盡夠了。你這要價也太高了吧?莫不是騙子?”
那少女聞言,哭得更凶:“小姐明鑒!家父生前久病,欠了葯錢,棺木也要稍好些的……小女子實在無法,纔出此下策!絕不敢行騙!”
疤臉地痞忙道:“就是就是!十兩銀子,爺出得起!小娘子,跟爺走吧!”他又要去拉那少女。
“等等!”蘇輕語站起身,擋在少女麵前,揚起下巴,一副刁蠻千金的模樣,“你說你出十兩?誰知道你是不是吹牛?我看你這樣子,也不像拿得出十兩銀子的人!”
地痞被當眾質疑,麵子掛不住,梗著脖子道:“誰……誰說我拿不出!”他掏出剛才那幾塊碎銀,“你看!這不是銀子?!”
蘇輕語瞥了一眼,嗤笑:“就這點?加起來有三兩嗎?剩下的呢?莫不是要空口白話騙人?”
圍觀人群發出一陣低笑。地痞臉漲得通紅,他確實身上沒帶夠十兩,本打算先給點定金把人騙走再說。
“我……我這就去取!”地痞說著就要走。
“哎——別走啊!”蘇輕語攔住他,眼珠一轉,笑道,“這樣吧,我看你也是‘熱心腸’。不如咱們玩個遊戲,考考你的‘善心’和‘實力’?”
地痞愣住:“什……什麼遊戲?”
蘇輕語從袖中(實際是從雲雀遞過來的荷包裡)掏出一小錠約莫五兩的銀子,在手裏掂了掂:“我出五兩,你也出現有的銀子,咱們都放在這位姑娘麵前。然後,咱們背過身去,讓這位姑娘自己選。她若選了你,你出的銀子歸她,我出的這五兩也歸你,算是對你‘善心’的獎勵。她若選了我,那我出的五兩歸她,你出的銀子……也歸她,就當是你‘資助’她的,如何?”
地痞眨巴著眼睛,腦子有點轉不過來。這遊戲聽起來……好像自己怎麼都不虧?如果少女選了自己,自己不僅能得到這水靈靈的小娘子,還能白得五兩銀子!如果少女選了這小姐,自己也不過是損失現有的三兩碎銀,卻能看這小姐出五兩銀子幫人,自己也算“出了錢”,麵子上過得去?
(他完全沒想過少女會不選他們任何一個的可能性,在他看來,一個賣身葬父的孤女,有人肯出錢就是天大的恩惠,哪有選擇的餘地?)
“成!就這麼辦!”地痞一拍大腿,覺得自己佔了大便宜,連忙把自己的碎銀也掏出來,和蘇輕語那錠五兩的銀子一起,放在少女麵前。
蘇輕語對那已經看呆了的少女使了個眼色,溫和道:“姑娘,你自己選。選誰,誰出的錢就都歸你,用來安葬父親。選定了,可不能反悔。”
少女看看蘇輕語清澈堅定的眼神,又看看地痞貪婪猥瑣的嘴臉,再低頭看看麵前那錠明顯更大的銀子和幾塊碎銀,咬了咬嘴唇,顫巍巍地伸出手,指向蘇輕語:“我……我選這位小姐。”
“好!”蘇輕語撫掌一笑,對地痞道,“這位‘善心人’,承讓了。你的銀子,現在是這位姑孃的了。我的五兩,也歸她。”說著,她把那五兩銀子也推到少女麵前。
地痞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那三兩銀子,就這麼沒了?!而小娘子也沒得到?!
“你……你耍我?!”地痞惱羞成怒。
“哎,話可不能這麼說。”蘇輕語一臉無辜,“遊戲規則說得清清楚楚,大家可都聽見了。你自願參加的,現在輸了,難道想反悔?在場這麼多父老鄉親可都看著呢!還是說……”她臉色一沉,語氣帶上冷意,“你根本就不是真心想幫這位姑娘,隻是另有所圖?”
她身後,國公府的護衛適時上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眼神銳利。
圍觀人群也發出噓聲:“就是!願賭服輸!”“拿三兩銀子出來裝什麼闊!”“欺負孤女,不要臉!”
地痞看著人高馬大的護衛,又看看群情激憤的百姓,知道自己今天踢到鐵板了,隻得悻悻地啐了一口,帶著跟班灰溜溜地擠出了人群。
蘇輕語這才轉身,彎腰扶起那還在發抖的少女,將總共八兩銀子塞進她手裏,低聲道:“這些銀子,足夠你安葬父親,還清葯債,還能剩下些做個小本錢。記住,找個可靠的嬸娘幫忙,別輕易相信陌生人。以後好好過日子。”
少女撲通一聲跪倒,淚如雨下,重重磕頭:“多謝恩人!多謝小姐!小女子阿蘿,願做牛做馬報答小姐!”
“不必做牛做馬。”蘇輕語扶起她,溫聲道,“好好活著,就是最好的報答。快去吧。”
阿蘿又磕了幾個頭,才緊緊攥著銀子,抹著眼淚,匆匆離去。
圍觀人群見事情圓滿解決,紛紛讚歎:
“這位小姐真是人美心善,還有急智!”
“可不!既幫了人,又沒讓那混混得逞!高啊!”
“看她氣度,定是哪個高門貴女,難怪如此聰慧!”
李知音這時才笑嘻嘻地走上前,挽住蘇輕語的胳膊,一臉崇拜:“輕語!你太厲害了!我剛才都捏了一把汗!你怎麼想到這個法子的?”
蘇輕語笑了笑:“不過是用了一點‘行為經濟學’的小技巧,讓他覺得有利可圖,自願入局,再讓他‘損失厭惡’,為了麵子不好當場反悔罷了。”她頓了頓,看著阿蘿消失的方向,輕聲道,“直接給錢,未必是幫她。給她選擇的機會和立足的資本,或許更好。”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啊,老祖宗的智慧,放哪兒都適用。)
兩人正說著,準備繼續逛街,忽然聽到旁邊茶樓二樓的雅間裏,傳來一聲極輕的、幾乎被市井喧囂淹沒的冷哼。
蘇輕語耳尖微動,下意識抬頭望去。
隻見二樓一扇半開的窗戶後,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一閃而過。窗邊小幾上,似乎還放著半盞清茶。
秦彥澤?!
他怎麼會在這裏?還恰好看到剛才那一幕?
蘇輕語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
而樓上雅間內,秦彥澤收回望向窗外的視線,端起茶杯,唇角幾不可查地,向上彎起一個極其細微的弧度。
他對麵坐著的一位中年文士疑惑道:“王爺?何事?”
“無事。”秦彥澤放下茶杯,恢復了一貫的冷峻,“繼續談漕運的事。”
隻是那眼底深處,一抹幾不可查的、帶著溫度的笑意,久久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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