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音帶來的關於劉貴妃兄弟的訊息,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麵的石頭,在蘇輕語心裏漾開層層漣漪。她意識到,案子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朝著最核心、最危險的地帶推進。
然而,沒等她消化完這個訊息,第二天午後,季宗明的拜帖又送到了驚鴻院。
這次的理由更“充分”了——得知她連日勞累,又剛剛經歷“不愉快”的談話(他自己定義的),心懷歉疚,特意在城西的“碧波湖”包了一艘畫舫,準備了清茶點心,想邀她遊湖散心,當麵致歉,並“好好談談”。
雲雀捧著拜帖,臉上帶著為難:“小姐,您看這……季公子言辭懇切,說務必給他一個賠罪的機會。還說湖上風光好,最是解乏舒心。”
蘇輕語看著那張灑了金粉、透著雅緻的帖子,心裏五味雜陳。
(還來?昨天話都說成那樣了,還有什麼好談的?賠罪?他覺得自己錯在哪兒了?錯在沒把我哄回去當金絲雀?)
她本想像昨天那樣直接回絕。但轉念一想,有些話,或許確實該說清楚。昨天在自家花廳,有些情緒和態度,可能因為“主客”身份和突如其來的觀念衝擊,沒能完全表達。或許,在一個更中性的環境裏,能更冷靜、更徹底地……做個了斷?
而且,她心裏還存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期待——或許,昨天的季宗明隻是一時著急,口不擇言?或許,他能理解她所說的“成就感”和“價值”?
(蘇輕語啊蘇輕語,你清醒一點!昨天他的核心觀點表達得還不夠清楚嗎?但……萬一呢?畢竟,他之前展現出的才華和溫柔,也不是假的。給他,也給自己最後一個確認的機會吧。)
“回復季公子,申時初刻(下午三點),我會去。”蘇輕語最終說道,語氣平靜無波。
她沒有特意裝扮,依舊穿著家常的淺碧色襦裙,隻在外頭罩了件禦風的藕荷色披風,頭髮簡單挽起,脂粉未施。這身打扮,與其說是去遊湖散心,不如說是去進行一場嚴肅的談話。
季宗明親自在國公府側門等候。他今日換了一身月白雲紋長衫,外罩同色輕氅,玉簪束髮,腰佩那枚熟悉的青雲紋玉佩,站在那裏,長身玉立,風姿雋爽,引得路過行人頻頻側目。
看到蘇輕語出來,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上,臉上是無可挑剔的溫柔笑意,眼神裏帶著恰到好處的歉疚和期待:“輕語,你肯來,我……我很高興。”他伸出手,似乎想扶她上馬車,又覺唐突,手在半空中頓了頓,最終隻是虛引了一下。
蘇輕語微微頷首,避開了他的手,在雲雀的攙扶下上了季府的馬車。季宗明眼底閃過一絲黯淡,但很快又恢復如常,自己也上了馬,伴在馬車一側。
碧波湖位於城西,是京城達官貴人春日遊湖的熱門去處。湖畔楊柳依依,湖麵畫舫點點,絲竹聲隱隱傳來,確是一派閑適風光。
季宗明包的畫舫不算最大最豪華,但十分精緻雅潔。船艙內佈置得清幽舒適,小幾上擺著精緻的茶點瓜果,熏著淡淡的蘭花香。船工技術嫻熟,畫舫平穩地滑入湖心,遠離了岸邊的喧囂。
兩人在臨窗的位置相對坐下。窗外是瀲灧湖光,遠處青山如黛。
季宗明親自執壺,為蘇輕語斟了一杯香氣清幽的碧螺春,動作優雅流暢。
“輕語,昨日是我不好。”他率先開口,聲音低沉溫柔,帶著真誠的歉意,“我言語急切,隻顧著擔心你的安危,卻忘了體諒你的心情和抱負。我向你賠罪。”他舉起茶杯,以茶代酒。
蘇輕語端起茶杯,卻沒有喝,隻是靜靜看著他。
季宗明放下茶杯,嘆了口氣,目光投向窗外的湖光山色,側臉在透過窗紗的柔和光線下,顯得格外清俊溫柔,帶著一種淡淡的、惹人憐惜的憂鬱。
“我自幼讀書,深知女子不易。才華出眾者,往往命運多舛。前朝謝道韞,才情冠絕,卻遭逢亂世,晚景淒涼。本朝亦有才女,或所嫁非人,或鬱鬱而終……我實在是怕了。”他轉過頭,凝視著蘇輕語,眼中情意款款,彷彿盛滿了全世界的擔憂,“輕語,你在我心中,是獨一無二的瑰寶。我無法忍受你有任何閃失,哪怕隻是一點點風險。我隻想將你護在身後,為你遮風擋雨,讓你一生平安喜樂,恣意綻放你的才情於詩詞書畫、園林茶香之間,遠離一切紛爭煩擾。”
他的話語深情繾綣,眼神真摯動人,配上這副清風霽月般的好相貌,恐怕世間絕大多數女子聽了,都會感動不已,心甘情願地被他“保護”起來。
蘇輕語的心,卻一點點往下沉。
(又來了。還是這套說辭。換了個更浪漫的場景,包裝得更深情,但核心沒變——女子才華是點綴,是玩物,不該用於“正經事”;女子的平安需要男人庇護,方式是退回到他認為安全的領域。)
她沒有立刻反駁,而是問了一個問題:“季公子,若有一日,風雨太大,你護不住呢?或者,那風雨本就是衝著我來的,因為我手中握有能掀翻某些人利益的證據呢?我是該扔掉證據,躲回你身後,祈禱風雨過去;還是該拿起武器,與你,或者與願意與我並肩的人,一起迎戰?”
季宗明微微一怔,似乎沒料到她會這麼問。他沉吟片刻,柔聲道:“自然是以保全自身為要。證據可以慢慢收集,真相可以徐徐圖之,何必以身犯險?輕語,退一步海闊天空。有些時候,暫時的退讓和蟄伏,是為了更好的將來。我可以等,可以幫你慢慢籌謀……”
“那如果,退讓的代價,是讓更多的蠹蟲逍遙法外,侵吞更多的民脂民膏,甚至可能導致未來疫情時無葯可用,百姓枉死呢?”蘇輕語追問,目光緊緊鎖住他。
季宗明臉上的溫柔表情出現了一絲裂痕,眉頭微蹙:“輕語,你太過執著於這些了。朝堂之事,牽一髮而動全身,並非非黑即白。水至清則無魚,有些事,或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對大家都好。你何必非要去做那個捅破窗戶紙的人?得罪了滿朝文武,於你又有何益?不如明哲保身,靜待時機。”
“靜待時機?”蘇輕語忽然覺得有些荒謬,也有些疲憊,“等到什麼時候?等到他們貪夠?還是等到我忘記了自己為什麼要追查?季公子,你說的‘更好的將來’,是建立在容忍罪惡、犧牲原則基礎上的將來嗎?”
季宗明看著她平靜卻堅定的眼神,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煩躁和無力感。他不懂,為什麼她就不能像其他女子一樣,溫順一些,聽話一些,懂得依靠男人,懂得審時度勢?為什麼非要如此固執,把自己置於危險的境地?
但他不能發火,他必須維持溫柔深情的形象。他勉強笑了笑,那笑容卻有些蒼白:“輕語,我們說些別的吧。你看這湖光山色,多麼美好。何必讓那些煩心事,壞了遊興?我新得了一首詠柳的詩,念給你聽可好?”
他試圖轉移話題,回到他熟悉的、安全的風花雪月領域。
就在這一刻,蘇輕語看著他依舊溫柔卻難掩那一絲僵硬和迴避的側臉,心中最後那點微弱的期待,“啪”地一聲,徹底熄滅了。
一種清晰的、冰冷的失落感,緩緩蔓延開來。
不是生氣,不是憤怒,甚至不是失望。
而是一種深深的、無可奈何的隔閡感。
她突然無比清晰地認識到,眼前這個俊雅溫柔的男人,和她,根本生活在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裏。他的世界裏,秩序是固化的,女性是依附的,才華是裝飾的,妥協是智慧,明哲保身是成熟。而她的世界裏,規則可以挑戰,價值靠自己創造,原則不容交易,迎難而上是勇氣。
他們之間,隔著的不是誤會,不是性格差異,是根植於靈魂深處的、對世界和對自我認知的根本不同。
這種隔閡,無聲,卻深如天塹。
接下來的遊湖,蘇輕語顯得異常沉默。季宗明努力尋找話題,吟詩作對,點評風景,介紹茶點……她卻隻是偶爾應和一兩聲,目光常常落在窗外不知名的遠處,神思不屬。
季宗明感受到了她的疏離,心中的焦躁越來越盛,卻隻能按捺下去,維持著溫柔體貼的表象。
畫舫靠岸時,夕陽已將天邊染成金紅色。
回程的馬車上,季宗明想與她同乘,卻被蘇輕語以“有些累了,想獨自靜靜”為由婉拒。季宗明臉色微白,卻也隻能勉強笑著同意,自己騎馬跟在馬車旁。
馬車轆轆行駛在返回國公府的路上。車廂內,蘇輕語獨自坐著,掀開車窗簾的一角,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和行人。
暮色漸濃,華燈初上。這座繁華的帝都,依舊喧囂而充滿生機。
她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以及……釋然。
失落是有的。畢竟,曾幾何時,她也為那份溫柔和才華動過心,想過或許能在這個陌生的時代,找到一個靈魂契合的伴侶。
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種撥開迷霧的清醒。
(也好。早看清,早解脫。與其將來在‘藏拙’和‘妥協’中消磨掉所有光彩和稜角,不如現在就此別過。我蘇輕語的人生,不需要別人來定義‘該怎樣’。)
馬車在國公府側門停下。
季宗明下馬,快步走到馬車旁,還想說什麼:“輕語,今日……”
“季公子。”蘇輕語掀開車簾,走下馬車。暮色中,她的麵容平靜而清晰,眼神清澈見底,再無一絲之前的迷茫或波動。
“今日遊湖,多謝款待。”她語氣客氣而疏離,如同對待一位普通的相識,“季公子的好意和擔憂,輕語心領了。隻是,人各有誌,道不同,不相為謀。往後,季公子不必再為輕語之事費心。請回吧。”
說完,她微微頷首,不再看季宗明瞬間僵住、血色盡褪的臉,轉身,挺直脊背,步履平穩地走進了國公府的側門。
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將那張寫滿震驚、難以置信和最終化為一片冰冷陰鬱的俊雅麵容,隔絕在外。
也徹底隔斷了一段本就不該開始的緣分。
回到驚鴻院,雲雀看著自家小姐平靜無波卻明顯透著疲憊的臉,小心翼翼地問:“小姐,您……還好嗎?”
蘇輕語脫下披風,笑了笑,那笑容裡沒有勉強,隻有如釋重負的輕鬆:“我很好。從未這麼好過。”
她走到窗邊,看著暮色四合的天空。
心中那片因為季宗明而產生的、名為“或許可能”的迷霧,終於徹底散盡。
前路或許更加艱險,但至少,方向從未如此清晰。
而她不知道的是,國公府外牆的陰影裡,季宗明駐足了很久很久。直到夜色完全吞沒他的身影,他才轉身離去,眼底最後一絲溫情消失殆盡,隻剩下深不見底的幽暗與決絕。
無聲的隔閡,已然化作不可逾越的鴻溝。
有些路,從分歧開始,便註定背道而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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