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宗明離開後,蘇輕語在花廳裡又站了一會兒,直到雲雀小心翼翼地端著一盤新切的蜜瓜進來。
“小姐,您……真的沒事嗎?”雲雀把瓜放在桌上,覷著她的臉色,“季公子也是一片好心,就是說話可能急了點……”
蘇輕語回過神來,走到桌邊捏起一塊蜜瓜,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口中化開,讓她因為情緒波動而有些乾澀的喉嚨舒服了些。
“雲雀,”她嚥下瓜,忽然問,“你覺得,我這些日子忙著查這些賬,弄得自己眼圈發黑,憔悴不堪,值得嗎?”
雲雀愣了一下,隨即挺起胸脯,毫不猶豫地回答:“當然值得!小姐您做的事多厲害啊!連王爺和國公爺都看重您!那些黑了心腸的蛀蟲,就該被揪出來!奴婢雖然不懂那些數字,但知道小姐是在做大事!比那些整天吟詩作畫、傷春悲秋的閨秀們強多了!”
看著小丫鬟一臉與有榮焉的驕傲表情,蘇輕語忍不住笑了,心裏那點因為季宗明而產生的憋悶也散去了不少。
(看吧,連雲雀都懂的道理。果然,女性的生存智慧和價值判斷,從來都不侷限於某些男人規定的框架。)
她端著那盤蜜瓜,慢悠悠地踱回自己的小書房。陽光正好,透過窗欞灑在書案上,照亮了那些寫滿資料和標註的紙張。她坐下來,手指無意識地撫過一張畫滿了柴胡採購曲線的圖表。
腦海裡,卻不由自主地回放起剛才與季宗明對話中,被她刻意忽略掉的幾個細節。
當時,季宗明在表達完不贊同她參與查案後,見她神色平靜無波,似乎有些著急,試圖用更“感性”的方式說服她。
“輕語,”他當時用那種帶著磁性的、彷彿能蠱惑人心的溫柔嗓音說,“我知你聰慧過人,遠勝尋常男子。但你可知,古來有言,‘女子無才便是德’?此言雖有些偏頗,卻也道出幾分真意。女子太過聰慧,鋒芒過露,易招人忌憚,反傷自身。所謂‘慧極必傷’,情深不壽。我實在不忍見你因才華而受累啊。”
蘇輕語記得自己當時聽了這話,差點沒忍住翻白眼的衝動。(慧極必傷?情深不壽?這都哪兒跟哪兒啊!偷換概念一把好手!把社會對女性才華的壓製,包裝成一種‘為你好’的哲學警示?呸!)
她當時試圖反駁,不是用情緒,而是用邏輯。她放下茶杯,看著季宗明,很認真地解釋:
“季公子,我不認為才華與平安是相悖的。恰恰相反,我認為擁有獨立思考和解決問題的能力,纔是女子在這世間安身立命、保護自己和他人的根本。你瞧這些賬冊,”她指了指書案方向(雖然不在這個花廳),“看似枯燥,但裏麵藏著關係民生、關係國庫、甚至關係無數百姓性命的真相。能從一團亂麻中找出頭緒,揪出蠹蟲,避免更多的民脂民膏被侵吞,難道不比吟誦一百首傷春悲秋的詩詞更有意義,更有成就感嗎?”
她當時甚至有點小興奮,想跟他分享一下自己發現“異常波動”和“暗號關聯”時的快樂,那種撥雲見日、智珠在握的感覺,是多麼令人著迷。
然而,季宗明的反應,卻像一盆冷水。
他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她會這麼說。然後,他臉上那種慣常的、彷彿麵具般的溫柔笑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不解、失望,甚至有一絲……憐憫?
他輕輕搖頭,嘆息道:“輕語,你還是太年輕,太天真了。朝堂之事,錯綜複雜,豈是簡單的對錯黑白?你揪出幾個蠹蟲,或許能逞一時之快,但背後牽扯的利益網,你又瞭解多少?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隻怕會引火燒身。至於成就感……”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語重心長”,“女兒家真正的成就感,當來自於琴瑟和鳴、家庭和睦、相夫教子、受人愛重。而非這些……這些與刀筆吏無異的瑣碎算計。”
他向前傾身,聲音壓得極低,帶著誘哄:“聽我一句勸,輕語。趁現在還未深陷,適時藏拙,將精力放迴風雅之事上。以你的才情容貌,何愁不能覓得佳婿,安穩度日?何必執著於這些費力不討好的事情,徒惹一身腥臊?”
藏拙。安穩度日。覓得佳婿。
每一個詞,都精準地踩在了蘇輕語的雷區上。
她當時看著季宗明那張依舊俊雅、卻在此刻顯得無比陌生的臉,忽然覺得一切解釋都是多餘的。他們之間,隔著的不是一條溝,而是一整條銀河。
她甚至懶得再去爭論“刀筆吏的瑣碎算計”背後是多少民生疾苦,懶得去辯駁女子的人生價值是否隻能繫於婚姻家庭。
道不同,不相為謀。
所以,她乾脆利落地結束了談話,送客。
現在回想起來,蘇輕語不僅不覺得難過,反而有點想笑。
(幸好發現得早啊!要是真被這張溫潤如玉的臉和甜言蜜語哄了去,後半輩子豈不是要憋屈死?天天對著一個希望你‘藏拙’,把你當精美花瓶擺著欣賞的男人……那畫麵太美我不敢想!( ̄▽ ̄*))
她拿起炭筆,在空白的紙上隨手畫了兩個圈,一個標上“季宗明的理想女性”,下麵寫上:才華(適度,用於點綴生活)、美貌、溫順、以家庭為重心、依附於男性、藏拙守愚以求“安穩”。
另一個圈標上“我”,下麵寫上:才華(盡情施展,用於解決問題和創造價值)、獨立、理性、追求自我實現和社會價值、不依附、不藏拙。
兩個圈幾乎沒有重疊部分。
(看,多清晰。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小姐,您畫什麼呢?”雲雀好奇地探過頭。
蘇輕語把紙揉成一團,扔進廢紙簍:“沒什麼,一點無聊的分析。”她伸了個懶腰,感覺心胸豁然開朗,“對了,李小姐呢?今天好像沒見她過來。”
“李小姐一早去鋪子裏了,說是新到了一批江南的綃紗,要去盯著點。她留了話,說晚膳前回來陪您吃飯。”雲雀答道。
蘇輕語點點頭。李知音也在努力經營自己的事業,雖然起步是家族產業,但她樂在其中,並且越來越得心應手。她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掙脫著那些無形的束縛。
“小姐,”雲雀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其實……奴婢覺得季公子有些話說得也不全錯。您最近確實太辛苦了,王爺不也讓您休息嗎?要不,下午咱們就在院子裏走走,別再看這些賬本了?或者,奴婢去借幾本閑書,您看看解悶?”
蘇輕語知道雲雀是真心疼她,心裏一暖。但她現在哪有心情看閑書?資料海洋裡還有那麼多謎題等著她呢。
“放心吧,我心裏有數。”蘇輕語笑道,“不過,下午確實不去大書房了。你幫我把周大人昨天送來的、關於各地藥材市場行情波動的資料拿過來,還有墨羽大人抄回來的暗賬片段,我想再仔細看看。”
她總覺得,那些“丙七”、“卯三”、“西山”的代號背後,可能隱藏著更深的規律。也許,破譯了這套密碼,就能更清楚地看到這張利益網的全貌。
雲雀見她堅持,也不再多勸,轉身去拿資料了。
蘇輕語重新鋪開一張紙,將暗賬片段上的資訊一條條摘錄下來,試圖尋找規律。
(天乾地支組合,通常用於紀年、紀時,或者排序。用來指代人,倒也常見。但為什麼是“丙七”和“卯三”?“丙”是天乾第三,“七”是序數;“卯”是地支第四,“三”是序數。看起來像是某種編碼……如果“丙七”代表趙文博或孫永,那“卯三”會不會是王主事?或者,“丙”、“卯”分別代表不同的係統?比如“丙”是戶部,“卯”是太醫院?)
她順著這個思路,將目前已知的涉事人員一一列出,嘗試對應。
忽然,她的目光停留在暗賬的另一行記錄上:
【臘月十五,付“子九”西山尾款五百兩。】
“子九”?又一個代號!“子”是地支第一,“九”是序數。付尾款?這說明“子九”可能是提供“西山”這批貨(即那批高價柴胡)的源頭?是“惠民藥局”劉裕的代號嗎?還是……更上遊的藥材供應商?
如果“子九”是劉裕,那“丙七”和“卯三”收錢,代表的是官方環節的分成。那麼“付尾款”就意味著,劉裕也不是最終受益人,他也要向上遊支付成本或分成。
這條利益鏈,比她想像的還要長!
蘇輕語感到一陣寒意,但更多的是興奮。她像是一個發現了新大陸的探險家,迫不及待地想要繪製出完整的地圖。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李知音清脆歡快的聲音:“輕語!我回來啦!猜猜我給你帶了什麼好東西?”
話音未落,李知音就抱著一匹如水似霧、泛著珍珠光澤的淺紫色綃紗沖了進來。
“你看!這是最新到的‘吳江軟煙羅’,一共就兩匹,一匹淺紫一匹月白,我全要了!咱們一人一匹做夏衣,肯定好看!”李知音眼睛亮晶晶的,獻寶似的把布料往蘇輕語身上比劃。
蘇輕語被她的快樂感染,暫時從資料中抽離,接過那輕薄柔軟的料子,觸手生涼,果然是好東西。
“真漂亮,多謝你想著我。”蘇輕語笑道。
李知音擺擺手,目光落到她書案上那些寫滿代號的紙上,好奇道:“你還在琢磨那些暗號啊?有頭緒了嗎?”
蘇輕語把自己的猜測簡單說了說。
李知音聽得半懂不懂,但不妨礙她覺得厲害:“我就知道你能行!不過……”她湊近些,壓低聲音,“我哥今早被王爺叫去,回來的時候臉色挺嚴肅的。我偷偷問了,他說王爺那邊好像又有了新發現,似乎……跟宮裏那位劉貴妃的兄弟有關聯。”
蘇輕語心頭一凜。果然,順著王主事這條線,查到了劉貴妃的直係親屬頭上。
“你哥還說了什麼?”蘇輕語問。
“別的他沒多說,隻說王爺讓他加強府裡和你這邊的護衛,還讓我最近少出門,就算出門也要多帶人。”李知音撇撇嘴,“搞得緊張兮兮的。不過輕語,你說,這事兒最後會不會……鬧得很大?”
蘇輕語看著手中光滑冰涼的綃紗,又看看紙上那些冰冷的代號和數字,緩緩點頭:“恐怕……會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大。”
李知音沉默了,臉上興奮的神色褪去,染上一絲憂慮。
蘇輕語握住她的手,安慰道:“別怕。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我們做好自己該做的事就行。”
比如,儘快破譯這套密碼,為“高個子”們提供更清晰的打擊目標。
李知音重重點頭,又恢復了元氣:“對!咱們不怕!哦對了,這料子你喜歡嗎?我讓綉娘來給你量尺寸,早點做出來!就算查案,咱們也要穿得漂漂亮亮的,氣死那些背後搞鬼的壞蛋!”
蘇輕語失笑,心頭暖洋洋的。
這就是朋友。不會勸你“藏拙”,不會讓你“安穩”,隻會支援你,和你一起漂亮地迎戰。
觀唸的碰撞,讓她看清了一些人,也讓她更加珍惜那些真正同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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