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季宗明徹底說清後的第二天,蘇輕語起得比平時稍晚了些。不是貪睡,而是昨晚回來後,她花了小半夜時間,獨自在書房裏將那些暗賬代號又梳理了一遍,直到子時過才睡下。
(徹底了斷一段模糊的關係,就像清理掉電腦裡一個無用的快取檔案,雖然一時有點空落落的,但係統執行起來確實更順暢了!現在,我可以百分百專註於眼前的“大專案”了!(??????)??)
早膳後,她神清氣爽(如果忽略掉眼底淡淡的青影)地回到小書房,準備繼續攻克那些“丙七”、“卯三”的密碼。李知音興沖沖地跑過來,手裏拎著個食盒。
“輕語!看我給你帶了什麼!東街‘桂香齋’剛出爐的核桃酥和杏仁酪!你最近用腦過度,得補補!”李知音把食盒往桌上一放,又湊近看了看她的臉,皺眉,“不過你還是得多睡覺!看這眼圈!”
“知道了李大管家。”蘇輕語笑著捏起一塊核桃酥,酥脆香甜,果然美味,“鋪子裏不忙?”
“還行,賬目都理順了,下麵的人也挺得力。”李知音自己倒了杯茶,坐下來,“對了,我哥昨晚很晚纔回來,今早又天沒亮就出門了,神神秘秘的。我問了一句,他隻說‘王爺那邊有動作,快了’,就不肯多說了。”
蘇輕語心中一動。秦彥澤那邊有動作了?是針對王主事,還是劉裕?或者是直接對劉貴妃的兄弟?
她正想細問,書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周晏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在門外響起:“鄉君!李小姐也在?下官有要緊事稟報!”
“周長史請進。”蘇輕語放下點心。
周晏推門而入,他今日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深灰色勁裝,頭髮束得緊緊,臉上帶著風塵僕僕之色,但一雙眼睛亮得驚人,整個人處於一種高度亢奮的狀態。
“鄉君!李小姐!”他先匆匆行了個禮,也顧不上客套,壓低了聲音,語速極快,“成了!墨羽大人那邊,成了!”
蘇輕語心臟猛地一跳:“抓到人了?”
“抓到了!人贓並獲!”周晏激動得手都有些抖,“就在半個時辰前,在城東‘清風茶館’的後院雅間裏,墨羽大人親自帶隊,將正在與一名宮內太監交換證據和銀票的戶部王主事——王啟年,當場按住了!”
李知音“啊”了一聲,捂住了嘴。蘇輕語也深吸了一口氣:“宮內太監?證據和銀票?”
“正是!”周晏連連點頭,“一切都如鄉君所料!墨羽大人連日監視,發現王啟年今日行為異常,先是去了‘寶盛銀樓’兌了一大疊小麵額銀票,然後繞了幾條巷子,最終進了‘清風茶館’。墨羽大人判斷他可能要與人接頭,便提前佈控。果然,不到一刻鐘,一個穿著常服、但行動舉止明顯是內侍的人鬼鬼祟祟進了同一個雅間。墨羽大人帶人破門而入時,王啟年正將一包東西和一遝銀票遞給那太監,那太監也正從懷裏掏出幾封信箋!”
蘇輕語聽得屏住呼吸:“東西是什麼?信呢?”
“那包東西,是五塊未經雕琢的上好翡翠原石,還有兩幅前朝的古畫!”周晏聲音發緊,“那幾封信……鄉君,您絕對想不到!是趙文博和孫永親筆所寫的效忠信和部分分贓清單的副本!還有……還有王啟年自己記錄的、與劉貴妃兄長——劉宏遠府上管家往來收受好處的流水摘要!”
效忠信!分贓清單!還有與劉貴妃兄長直接關聯的證據!
蘇輕語感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但隨之而來的是巨大的興奮。這已遠遠超出了普通經濟貪腐的範疇,這是結黨營私、內外勾結、賄賂後宮外戚的重罪!
“那名太監呢?招認了嗎?”蘇輕語追問。
“招了!”周晏臉上露出對墨羽手段的一絲敬畏,“墨羽大人……有辦法。那太監沒多久就扛不住了,供認自己是劉貴妃宮中一名管事太監的乾兒子,奉命定期與王啟年接頭,傳遞訊息,收取‘孝敬’,並替劉宏遠管家轉交一些‘指示’。今日便是王啟年得知趙文博、孫永被抓,心中恐慌,想通過這名太監向劉貴妃遞話求救,並送上厚禮,換取庇護或提前報信。那些效忠信和清單副本,則是王啟年為自己留的後手,本想一併交給太監,作為‘誠意’和‘把柄’,沒想到……”
沒想到被一鍋端了。
蘇輕語幾乎能想像出當時的場麵:自以為隱秘的接頭,突然被破門而入的黑衣侍衛打斷,人贓俱在,鐵證如山。王啟年當時的臉一定精彩極了。
“王爺現在何處?王啟年和那名太監呢?”蘇輕語問。
“王爺此刻應在王府,墨羽大人已將人犯和贓物證據全部押送過去。下官是王爺特意派來,向鄉君通報此訊息,並請鄉君……”周晏頓了頓,神色更加鄭重,“請鄉君移步王府一趟。王爺說,有些證據,需鄉君親自過目,或許能看出更多關聯。”
去睿親王府?
蘇輕語愣了一下。這還是秦彥澤第一次明確邀請她去王府。看來,此案到了最關鍵的時刻,需要她這個“資料分析師”現場辦公了。
“好,我這就過去。”蘇輕語毫不猶豫地起身。
“我也去!”李知音立刻道,但隨即又猶豫了,“不過……我去會不會不合適?要不我在府裡等你訊息?”
蘇輕語想了想:“一起去吧。你作為國公府小姐,又是我的好友,在場也算有個見證。而且,說不定需要你幫忙記點什麼。”她知道李知音好奇,也擔心她,帶上她也好。
周晏略一遲疑,也點頭:“王爺隻說請鄉君,但李小姐同去,應也無妨。”
三人很快出了國公府,乘上王府派來的馬車。馬車外表樸素,內裡卻舒適寬敞,行進平穩迅速。蘇輕語注意到,除了車夫,前後還有數名騎著駿馬、看似尋常百姓打扮但眼神銳利的漢子護衛,顯然都是王府的好手。
(安保級別又提升了啊……看來秦彥澤也知道,現在到了最危險的時刻。)
睿親王府位於皇城東側,佔地廣闊,氣勢恢宏,但整體風格並不奢華,反而透著一種沉肅冷硬的氣息。朱紅的大門緊閉,側門有侍衛把守。周晏出示令牌後,馬車直接從側門駛入,穿過幾重院落,最終在一處僻靜但守衛極其森嚴的院落前停下。
“王爺在‘慎思堂’等候。”周晏引著蘇輕語和李知音往裏走。
慎思堂是一處獨立的小殿,陳設簡潔,此刻氣氛凝重。秦彥澤坐在主位,依舊是一身玄色常服,麵色沉靜如水,看不出喜怒。墨羽抱劍侍立在他身側,如同影子。下首站著兩名穿著王府屬官服飾的中年文士,神情嚴肅。
堂中央的地上,放著幾個開啟的箱子和包袱。正是那些原石、古畫,以及一堆散亂的信箋、賬本。
“臣女(臣)見過王爺。”蘇輕語和李知音行禮。
“免禮。”秦彥澤目光落在蘇輕語臉上,似乎在她眼下青影處多停留了一瞬,隨即轉向地上的證物,“蘇鄉君,李小姐,證物在此。周晏,將情況再說一遍。”
周晏將抓捕過程和王啟年、太監的初步口供又詳細複述了一遍。
秦彥澤等他說完,看向蘇輕語:“蘇鄉君,你來看看這些。”
蘇輕語走上前,先小心地翻看那些效忠信和分贓清單副本。趙文博和孫永的字跡她已熟悉,確認是真跡無疑。信中言辭諂媚,不僅表達對“劉公”(指劉宏遠)的忠心,還隱約提及“宮中貴人照拂”,分贓清單則詳細列出了幾筆大額虛報款項的分成比例,涉及金額與她估算的相差無幾。
她又拿起王啟年自己記錄的流水摘要。上麵清晰地記載著某年某月某日,收“劉府管家”某物或銀兩若乾,事由多為“打點關節”、“疏通某事”,也有直接標註“孝敬貴妃娘娘”的字樣。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那幾塊翡翠原石和古畫上。原石品相極佳,水頭足,顏色正。古畫雖未展開全貌,但落款和印章顯示是前朝名家珍品,價值不菲。
(用原石和古董行賄,果然隱蔽。這些東西在王啟年手中,既是財富儲備,也是隨時可以進獻給劉家的“硬通貨”。)
她直起身,沉吟片刻,開口道:“王爺,這些證據,已足夠坐實王啟年勾結趙文博、孫永,貪墨公款,行賄宮中外戚,結黨營私之罪。與劉貴妃兄長劉宏遠的關聯,也已明確。”
秦彥澤微微頷首:“不錯。但,僅此而已。”
蘇輕語明白他的意思。王啟年隻是個中級官員,是執行者和中間人。趙文博、孫永是具體操盤手。劉宏遠是外戚,是受益者和保護傘之一。但這條利益鏈的最頂端,是否還有更高層的人物?劉貴妃在其中究竟扮演了什麼角色?是僅僅收受了兄弟的孝敬,還是主動參與了某些謀劃?
“王啟年的口供中,關於劉貴妃本人,可有什麼直接指證?”蘇輕語問。
墨羽上前一步,聲音平板無波:“王啟年稱,隻知劉宏遠常言‘宮中妹子自會照應’,具體事宜皆由劉府管家與之對接。太監則供認,隻聽乾爹(劉貴妃宮中的管事太監)吩咐辦事,從未直接接觸貴妃。”
果然,都是單線聯絡,層層隔絕。即便查到劉宏遠,也很難直接將火燒到劉貴妃身上,更別提更高層了。
蘇輕語蹙眉思索,目光再次掃過那些證物。忽然,她注意到那堆信箋中,有一張質地格外不同,似乎更厚實些。
“那張紙……”她指了一下。
墨羽立刻將其抽出,遞給她。這是一張對摺過的、略顯粗糙的紙,展開後,裏麵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卻不是信件內容,而像是……某種物品清單?
蘇輕語快速瀏覽,越看越心驚。上麵記錄著:景和十三年春,收“遼東山參”十盒;夏,收“東海珍珠”一斛;秋,收“江南雲錦”二十匹、“蘇綉屏風”四扇……林林總總,都是貴重物品,時間跨越兩三年。每一條後麵,都標註了一個小小的記號,有的像花朵,有的像雲紋。
而在清單最末尾,有一行稍大的字:“以上諸般,已由‘丙七’、‘卯三’經辦妥帖,進獻‘西府’,‘子九’感念,特留此記,以備不虞。”
西府?子九?
蘇輕語腦中靈光一閃!“子九”在暗賬中是劉裕的代號!那麼這個“西府”……
“王爺!”她猛地抬頭,將清單遞給秦彥澤,“您看這個!‘西府’!在京城,有哪些府邸可以被私下稱為‘西府’?”
秦彥澤接過清單,目光掃過,眼中寒芒驟盛!
周晏和李知音也湊過來看,周晏失聲道:“‘西府’……難道是……安郡王府?!”
安郡王!太後的另一個侄兒,劉貴妃的堂兄,在朝中頗有勢力,其王府位於城西!
如果這份清單是真的,那麼就意味著,劉裕(子九)通過趙文博(丙七)、孫永(卯三)等人貪墨的款項,不僅用來行賄劉宏遠(劉貴妃兄長),還有相當一部分,以各種貴重禮物的形式,流向了安郡王府!
這案子,竟然還牽扯到了另一位郡王!
秦彥澤捏著那張清單,指節發白,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冰冷的怒意。他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帶來強大的壓迫感。
“好一個‘西府’。”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珠砸地,“本王倒要看看,這張網,到底織得有多大。”
他看向蘇輕語,目光深邃:“蘇鄉君,你又立一功。此清單,是關鍵突破口。”
蘇輕語心潮澎湃,但強行鎮定:“王爺,當務之急,是立即提審劉裕!他代號‘子九’,是直接經手人,他必然知道更多內情!尤其是與‘西府’的關聯!王啟年這裏證據確鑿,可以以此施壓劉裕,讓他開口!”
秦彥澤點頭,對墨羽下令:“立刻去‘請’劉裕。將王啟年被捕、贓物清單在此的訊息,透給他。告訴他,若想保全家人,就老老實實交代一切,尤其是關於‘西府’和‘丙七’、‘卯三’背後之人!”
“是!”墨羽領命,身影一閃即逝。
秦彥澤又對周晏道:“加強所有涉案人員看管,防止狗急跳牆或滅口。派人盯緊安郡王府和劉宏遠府邸,有任何異動,即刻來報。”
“下官遵命!”
佈置完,秦彥澤才重新看向蘇輕語和李知音,語氣稍緩:“你們先回國公府。此地不宜久留。後續有何進展,周晏會告知你們。”
“是,王爺。”蘇輕語知道這裏馬上會成為審訊和決策的核心,她們留下確實不便。
離開慎思堂,坐上回府的馬車,李知音才長長吐出一口氣,拍著胸口:“我的天……安郡王!輕語,這案子……這是要捅破天啊!”
蘇輕語靠在車壁上,也覺得心跳如鼓。她原本以為最多查到劉貴妃的兄弟,沒想到背後還藏著一位郡王!
(這腐敗網路,簡直盤根錯節,觸目驚心!從戶部、太醫院的中層官員,到藥商,到外戚,再到郡王……甚至可能更高。三百萬兩白銀,到底養肥了多少蛀蟲?)
但更多的,是一種即將揭開最終黑幕的興奮和使命感。
回到驚鴻院,蘇輕語毫無睡意。她攤開紙筆,開始根據今天看到的新證據,重新繪製那張利益關係圖。
在“劉裕(子九)”的下方,拉出一條線,連向“安郡王府(西府)”。在“趙文博(丙七)”、“孫永(卯三)”上方,畫上問號——他們背後,是否還有更高層的“丙一”、“卯一”?
而所有這些線的源頭,都指向那八年間的三百萬兩疫病款項。
不知不覺,夜色已深。
忽然,院外傳來熟悉的、夜梟般的啼叫聲——這是周晏與她約定的緊急訊號。
蘇輕語立刻起身,走到院門邊。值守的護衛讓開,周晏的身影出現在門外,臉上帶著極度振奮的神色,眼睛在夜色中閃閃發光:
“鄉君!劉裕招了!他全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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