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後,蘇輕語正窩在驚鴻院的小書房裏——不是李承毅那個“作戰指揮部”,而是她自己院裏那間更私密的書房——對著一堆新送來的、關於歷年各地常見藥材市場均價波動的資料發獃。
(所以,景和九年江南水患,導致白朮減產,市價上漲五成可以理解。但景和十二年江北明明風調雨順,黃連價格憑什麼這麼漲?資料不會騙人,官方的採購價就是比同期民間大宗交易價高兩成……看來劉裕他們不僅是虛報,連抬價的理由都是精心編造的。嘖嘖,業務還挺“專業”。)
她一邊腹誹,一邊將這些新資料與她之前的“異常波動”圖表進行比對,用炭筆在紙上做著標註。陽光透過窗欞,在她專註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小姐,”雲雀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臉上帶著一絲猶豫,“季公子來了,在前院花廳等候,說是……聽聞您近日勞累,特意過來看看您,還帶了禮物。”
蘇輕語的筆尖一頓,在紙上留下一個小小的墨點。
季宗明?
她幾乎快把這個人忘了。自從搬進國公府,一頭紮進賬冊資料的海洋,又經歷了秦彥澤的“魔王考驗”和這兩日的風起雲湧,那個曾經溫潤如玉、月下送歸的季書生,彷彿已經是很久遠以前記憶裡的一個模糊影子了。
(他怎麼突然來了?還‘聽聞勞累’?訊息挺靈通啊。不過也是,我‘協助睿親王查賬’這事兒,雖然機密,但朝中該知道的人大概都知道了。隻是……他這時間點挑得有點微妙?)
蘇輕語放下炭筆,揉了揉眉心。說實話,她現在滿腦子都是資料、暗號、銀樓、王主事,實在沒什麼心情去應付風花雪月和溫情關懷。但人家都上門了,又是打著探病的旗號,直接拒之門外也不合適。
“知道了。”她站起身,對雲雀道,“幫我換身見客的衣裳。”
她沒選太正式的,也沒刻意打扮,隻換了身家常的淺杏色綉纏枝蓮紋的襦裙,頭髮重新攏了攏,簪了支簡單的珍珠步搖,臉上脂粉未施,隻點了淡淡口脂,看起來清清爽爽,卻也難掩連日殫精竭慮留下的些許疲憊。
走進前院花廳時,季宗明正背對著門口,欣賞著牆上掛的一幅寒梅圖。他今日穿著一身雨過天青色的直裰,腰繫玉帶,身姿清雅挺拔。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臉上立刻漾開溫潤如春水的笑容,那雙總是含情帶笑的桃花眼裏,盛滿了毫不掩飾的關切與……心疼?
“輕語!”他快走幾步上前,在距離蘇輕語三步遠的地方停住,目光在她臉上仔細逡巡,眉頭微微蹙起,“這才幾日不見,怎地清減了許多?臉色也這般蒼白。可是身子不適?”
他的聲音溫柔依舊,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任誰聽了都會覺得這是一位翩翩佳公子對心上人發自肺腑的關懷。
若是從前,蘇輕語或許還會有一絲觸動。但此刻,她心底卻莫名升起一股淡淡的疏離感,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這關切來得太自然,太精準了。就好像……排練過一樣?還是我最近陰謀論看多了,看誰都覺得有問題?)
“勞季公子掛心,我無礙,隻是近日睡得少了些。”蘇輕語客氣而疏離地笑了笑,指了指椅子,“季公子請坐。雲雀,上茶。”
兩人分賓主落座。季宗明的目光依舊膠著在她臉上,嘆道:“我聽聞,你如今在幫睿親王殿下核對一些陳年舊賬?那些積年卷宗,最是耗神費力,連許多經驗老道的官吏都避之不及,你一個女兒家,何苦攬下這等繁瑣傷神之事?”
他語氣懇切,充滿了不贊同與憐惜:“瞧你,眼圈都青了。女兒家最重保養,這般熬神,傷了身子可怎麼好?”
來了。果然是為這事。
蘇輕語端起茶杯,藉著氤氳的熱氣掩去眼中的情緒,語氣平淡:“王爺所託,事關緊要,輕語既有些微末之能,自當儘力。至於繁瑣傷神……做些有意義的事,總好過虛度光陰。”
季宗明聞言,臉上的憐惜更濃,卻又帶上了一絲不以為然的笑意,那笑容像是包容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輕語,你總是這般要強。可這朝堂之事,水深浪急,豈是女兒家該涉足的?你才華過人,當用於吟詩作賦、賞花品茗,活出一番詩情畫意、從容自在,方不負上天所賜。何苦將自己困於枯燥數字與案牘之間,徒惹煩惱,甚至……招來不必要的目光與麻煩?”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也更溫柔,帶著誘哄般的意味:“我知你心氣高,不願碌碌無為。可這世間女子的價值,未必非要在那漩渦中證明。琴棋書畫,管家理事,相夫教子,哪一樣不是正道?哪一樣不能安身立命,受人尊重?你如今住在國公府,又有才名在外,將來何愁沒有安穩順遂的好前程?何必……去蹚那渾水?”
蘇輕語靜靜地聽著,心中的那點疏離感,逐漸變成了清晰的失望,甚至有一絲荒謬的好笑。
(果然啊……詩情畫意,從容自在。相夫教子,安穩順遂。在他眼裏,或者說,在這個時代大多數男人眼裏,女子最好的歸宿和最高的價值,便是如此了吧?用才華點綴生活,用智慧管理內宅,然後依附於一個男人,獲得所謂的‘尊重’和‘前程’。)
她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季宗明。他依舊是那副俊雅溫文的模樣,眼神真摯,似乎真心實意地為她著想,為她“誤入歧途”而痛心。
“季公子,”蘇輕語開口,聲音很平靜,沒有怒氣,也沒有波瀾,“在您看來,女子鑽研數字案牘,便是枯燥,便是蹚渾水。女子心懷經世之誌,便是不安分,便是自尋煩惱,是嗎?”
季宗明微微一怔,似乎沒料到她會是這樣的反應,連忙柔聲解釋:“輕語,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心疼你!朝堂紛爭,暗流洶湧,絕非你想像的那般簡單。你才華出眾,已引多方注目,如今再與睿親王牽扯過深,捲入這等敏感舊案……我怕你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啊!我隻願你平安喜樂,一世無憂,而非捲入這些是是非非,徒增煩惱與風險。”
他最後這句話,說得情真意切,那雙桃花眼中漾著水光,幾乎能讓人溺斃其中。若換做任何一個懷春少女,恐怕早已被這般的“深情嗬護”打動,覺得他是這世上最懂自己、最愛惜自己的人。
蘇輕語的心,卻一點點沉下去,涼下去。
她看著眼前這張曾經讓她覺得溫暖舒心的俊顏,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平安喜樂,一世無憂。多美好的願望。可這樣的‘無憂’,是建立在無知、順從、放棄自我價值和主動選擇權的基礎上的。是他認為的‘無憂’,而不是我的。)
她想起秦彥澤。那個冷麵毒舌的傢夥,從未說過希望她“平安喜樂,一世無憂”這種話。他隻會把最棘手的問題丟給她,給她最大限度的支援和信任,讓她去闖,去證明,去承擔。他會提醒她風險,給她安排護衛,卻從未試圖以“為你好”的名義,讓她退回他認為“安全”的領域。
一個試圖將她護在羽翼下,修剪掉她可能刺傷自己或別人的稜角。
一個則並肩而立,給她武器,告訴她風險,然後與她一同麵對風浪。
高下立判。
蘇輕語忽然覺得有些索然無味。她甚至懶得再去辯論女子是否該有超越內宅的抱負。觀唸的鴻溝,不是幾句話能填平的。
“季公子的好意,輕語心領了。”她站起身,語氣依舊是客氣的,卻帶上了明確的送客意味,“隻是人各有誌。輕語選擇的路,或許崎嶇,或許有風險,但那是輕語自己的選擇。至於煩惱……解難題、破迷局帶來的成就感,在輕語看來,遠勝於風花雪月的閑愁。”
季宗明的臉色微微變了。他顯然聽出了蘇輕語話語中的疏遠和堅持。他眼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焦躁和陰鬱,但很快又被更多的溫柔和擔憂覆蓋。
“輕語,你……”他還想再勸。
“季公子,”蘇輕語打斷他,臉上浮起一個程式化的、毫無破綻的淺笑,“今日多謝您前來探望。我還有些賬目需要整理,就不多留您了。雲雀,替我送送季公子。”
這是明確的下逐客令了。
季宗明臉上的溫潤笑容終於有些維持不住,眼神複雜地看著蘇輕語,那裏麵有不甘,有不解,或許還有一絲被拂了麵子的惱怒。但他終究是善於掩飾的,很快調整好表情,露出一個略帶苦澀和無奈的笑容,顯得無比落寞和深情。
“既如此……那我便不打擾了。輕語,你……務必保重身體。若有什麼事,或改了主意,隨時可讓人來尋我。”他深深看了蘇輕語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我永遠在這裏等你回頭”,然後才轉身,跟著雲雀離開了。
花廳裡安靜下來。
蘇輕語站在原地,望著季宗明離去的方向,許久沒有動。
(價值觀的第一次正麵碰撞啊……果然,慘不忍睹。他大概覺得我不知好歹,冥頑不靈吧?)
心裏沒有多少難過,反而有種卸下負擔的輕鬆。之前對季宗明那點因才華和溫柔而產生的好感與隱約期待,在這場對話後,徹底煙消雲散了。
他們根本不是一路人。
“小姐……”雲雀送客回來,有些擔憂地看著她,“您……沒事吧?季公子他也是關心您……”
“我沒事。”蘇輕語擺擺手,走回書案前,重新拿起炭筆,“隻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
她看著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資料和標註,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而明亮。
比起虛幻的溫柔承諾和畫地為牢的“保護”,還是這些實實在在的數字、亟待揭開的真相、以及那個雖然冷臉卻給予她真正尊重的“盟友”,更值得她投入心血。
隻是……
她腦海中再次閃過昨日在月亮門洞瞥見的那個疑似窺視的人影,又想起季宗明今日突然的、訊息靈通的到訪……
(真的隻是巧合嗎?)
蘇輕語搖搖頭,將這個念頭暫時壓下。現在,專註眼前的案子更重要。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離開國公府的季宗明,在轉過街角,確認無人跟蹤後,臉上那溫潤深情的表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漠然,甚至隱隱透著陰鷙。
他走到一條僻靜小巷深處,那裏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
車簾掀開一角,露出忠伯那張刻板的臉。
“少主,”忠伯低聲道,“如何?”
季宗明上了馬車,車廂內光線昏暗。他靠坐著,閉上眼,半晌才冷冷開口:“她已深陷其中,且……心意甚堅。睿親王那邊,進展恐怕比我們預想的快。”
忠伯眉頭緊鎖:“青雲閣在戶部的幾條線,已有不穩跡象。劉裕那個蠢貨,怕是快扛不住了。少主,此女已成大患。閣主的意思……”
季宗明猛地睜開眼,眼底寒光一閃:“我自有分寸。告訴秋水,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動她。”
忠伯欲言又止,最終嘆了口氣:“是。但少主,情之一字,最是誤事。還望您以大局為重。”
季宗明沒有回答,隻是重新閉上了眼睛,放在膝上的手,卻悄然緊握成拳。
馬車緩緩駛離小巷,融入京城喧囂的人流車馬之中。
而驚鴻院的書房裏,蘇輕語已重新沉浸入資料的海洋,對即將逼近的、來自另一方向的陰影,尚且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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