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府家宴後的第二天,蘇輕語是在腰痠背痛中醒來的。
(……大意了!完全沒想到古代的家宴能持續那麼久!從酉時初(下午五點)一直吃到戌時末(晚上九點)!四個小時!這吃的不是飯,是毅力啊!)
她癱在柔軟舒適的拔步床上,盯著帳頂精緻的纏枝蓮紋繡花,深刻反思。
昨晚那頓飯,衛國公夫人和藹可親,不斷給她佈菜;李知音嘰嘰喳喳,拉著她說個不停;連看起來嚴肅的李擎,都難得主動問了她幾句關於農事節氣的問題。氛圍是真好,飯菜也是真好吃——國公府廚子的手藝,甩周家大廚十八條街。
但問題在於,規矩也是真多。
雖說李擎說了“不必拘禮”,但那隻是相對於更嚴苛的正式宴請而言。實際上,從入席座次、舉箸順序、咀嚼不能出聲、湯匙不能碰碗邊、到敬酒時杯沿要略低於長輩……一套流程下來,蘇輕語覺得自己的麵部肌肉和脊背都僵了。
更要命的是,她還得時刻保持“**才女”的儀態,回答各種問題時既不能顯得賣弄,又不能露怯。一頓飯吃得比宮宴還累——宮宴好歹大部分人她不熟,可以戰略性保持距離,家宴卻是實打實地要融入。
“小姐,您醒了嗎?”雲雀的聲音隔著紗帳傳來,帶著笑意,“熱水已經備好了,春蘭去小廚房提早膳了。秋月說,今早門房收到了好幾份拜帖和禮單,都送到前院福伯那裏了,說是給您的。”
蘇輕語掙紮著坐起來,揉了揉太陽穴:“……知道了。”
(拜帖……禮單……果然來了。宮宴效應開始發酵了。)
等她梳洗完畢,換上家常的淺碧色細棉布裙,坐在小廳裏邊喝紅棗粥邊看雲雀拿過來的清單時,還是被那數量驚了一下。
“這麼多?”蘇輕語看著那張寫滿名字和禮物的單子,嘴角微抽。
“福伯讓人謄抄了一份送來的。”雲雀指著單子,“這兩份是永昌侯府和三皇子外家張侍郎府上送的,說是恭賀小姐喬遷之喜。這一摞是京中幾位素有才名的夫人和小姐下的賞花、品茶、詩會的帖子。還有這些……”她指著一堆五花八門的禮盒描述,“是各家商鋪、綉坊、書齋送來的‘孝敬’,說是請蘇小姐品鑒。”
蘇輕語大致掃了一眼。禮物從珠寶首飾、綾羅綢緞、文房四寶到珍貴藥材、盆景古玩,應有盡有。拜帖的措辭也一個比一個客氣,彷彿一夜之間,全京城有頭有臉的人家都突然發現她蘇輕語是個值得結交的香餑餑。
(世態炎涼啊……哦不對,是名利場現實。不過這也正常,從“寄居的孤女”到“陛下親口稱讚、國公府庇護的**鄉君”,身份天差地別。隻是這熱度……得冷處理。)
“雲雀,你記一下。”蘇輕語放下粥碗,擦了擦嘴,“所有禮物,一律原封不動退回,就說‘心意領受,厚禮難當,無功不受祿’。若是堅持要送,就請福伯按市價折算,把錢捐給京中的善堂或義學,以送禮之人的名義。”
雲雀眼睛一亮:“小姐這法子好!既不得罪人,又全了名聲,還做了善事!”
“至於那些帖子,”蘇輕語揉了揉眉心,“一律婉拒。就說我初來乍到,需靜心整理書稿,不便赴會。語氣要客氣,理由要充分。”
她可沒時間也沒精力去應付那些社交應酬。那些下帖子的人裡,真心想結交的有幾個?多半是好奇、觀望,甚至是想來掂量她斤兩、或者希望通過她搭上國公府或秦彥澤的線。她現在根基未穩,沒必要去蹚那些渾水。
“是,奴婢明白了。”雲雀點頭,“不過……小姐,這份帖子,有點不一樣。”她從那一疊拜帖最底下,抽出一份格外厚實、質地迥異的帖子。
蘇輕語目光落在那帖子上。
深青色灑金緞麵,觸手細膩冰涼,邊角以同色絲線綉著極精細的雲紋。帖子的封口處,蓋著一枚鮮紅的火漆印,印紋不是常見的花鳥或姓氏,而是一個龍飛鳳舞、氣勢逼人的——“睿”字。
秦彥澤。
蘇輕語心頭莫名一跳,麵上卻不動聲色:“哦?睿親王府的帖子?什麼時候送來的?”
“聽門房說,是今早天剛矇矇亮時,一位穿著王府侍衛服飾的大人親自送來的,交了帖子便走,一句話都沒多說。”雲雀小聲說,“福伯特意讓人先送了過來,說請您親自過目。”
(天剛亮就送帖……這位王爺是起得早還是壓根沒睡?而且派侍衛親自送,不是尋常小廝,這規格……)
蘇輕語接過帖子。入手沉甸甸的,不僅是因為緞麵厚重,更因為裏麵似乎夾了東西。她小心地揭開火漆——火漆凝固得很好,揭開時發出清脆的“啵”一聲,完整地保留了印紋。
展開帖子。
內容不是手寫,而是工整的雕版印刷。格式嚴謹,用詞精準,一板一眼:
拜帖
致:**鄉君蘇輕語妝次
自:睿親王秦彥澤
敬啟者:
聞鄉君喬遷國公府,謹致賀忱。
茲有戶部積年賬冊若乾,牽涉甚廣,條理紛亂,太醫院及戶部諸員久疏難理。事關國計,亟待清厘。
素聞鄉君精於數算,明察秋毫。
特懇請於景和十六年二月十八日巳時正(上午十點),於衛國公府前院客廳一晤,攜卷求教,共商對策。
若蒙允準,幸甚。
專此奉達,順頌
時祺
睿親王秦彥澤頓首
景和十六年二月十七日
落款處,蓋著一方小小的私印,依舊是那個“睿”字,朱紅醒目。
帖子內還夾著另一張稍小的、質地普通的宣紙,上麵是手寫的幾行字,字跡銀鉤鐵畫,力透紙背,與印刷體的刻板截然不同:
“客廳為宜,避嫌。周晏同往。賬冊為真,疑竇頗多,可盡展所長。無需預備,人來即可。”
沒有署名,但蘇輕語一眼就認出,這是秦彥澤的筆跡。她在宮宴前收到的那份“注意事項清單”,就是這同樣的字跡。
(果然是雙重保險。正式拜帖用印刷體,滴水不漏,任誰看了都挑不出錯處——親王下帖給有爵位的鄉君,商議公務,地點選在國公府客廳,有第三人陪同,完全符合禮製。而私下這張手條……“避嫌”兩個字真是簡單粗暴又直擊要害,“可盡展所長”是給她吃定心丸,“人來即可”……嘖,還是一如既往的言簡意賅且聽起來有點欠揍。)
蘇輕語捏著那張手條,心裏滋味有些複雜。
一方麵,她確實欣賞這種高效、直接、不繞彎子的溝通方式。秦彥澤清楚她現在處境敏感(剛搬家,風頭正盛),所以把一切都安排在最合規、最無可指摘的框架內。甚至連“無需預備”都考慮到了——是怕她為了這次會麵熬夜準備,還是……單純覺得她臨時發揮就夠用了?
另一方麵,這種被安排得明明白白、連見麵地點和注意事項都提前規劃好的感覺,又讓她有點微妙的不爽。
(喂!我好歹也是個有獨立人格的現代女性!雖然知道你大概率是好意,但這“一切盡在掌控”的作風……果然很“秦彥澤”。)
“小姐?”雲雀見她盯著帖子不說話,小聲問,“睿親王殿下……這是要請您幫忙查賬?”
“嗯。”蘇輕語把帖子和手條仔細收好,“很大的賬,戶部的,積年舊賬,太醫院和戶部自己人都搞不定。”
雲雀倒吸一口涼氣:“戶部的賬?!那……那得多麻煩啊!小姐,您答應嗎?”
蘇輕語走到窗邊,看著驚鴻院裏那棵玉蘭樹。花苞又長大了一些,頂端露出了些許潔白。
“為什麼不答應?”她轉過身,臉上露出一個帶著點躍躍欲試的笑意,“送上門的實戰機會,還是國家級重點專案。正好檢驗一下,我那些‘奇技淫巧’,到底有多大用處。”
更重要的是,這是一個明確的訊號——秦彥澤正式將她納入了他的“事務體係”,開始交付實質性的、有分量的工作。這比任何空洞的賞識或禮物都更有價值。
“雲雀,去前院找福伯,就說睿親王殿下明日巳時的約見,我這邊沒有問題,會準時在客廳等候。請福伯幫忙安排一下客廳事宜。”
“是,小姐!”
“還有,”蘇輕語叫住她,“跟春蘭說一聲,明天巳時前,準備一壺雨前龍井,一壺桂花蜂蜜水,幾樣清淡不膩口的點心。茶具用素雅些的瓷器就行。”
雲雀眨眨眼:“小姐,您還準備招待殿下茶點?”她以為這種公務會談,就是乾巴巴說正事呢。
“禮節而已。”蘇輕語笑了笑,“他備他的禮數,我盡我的地主之誼。至於喝不喝,隨他。”
她纔不會因為對方是親王就誠惶誠恐呢。合作夥伴,就該有合作夥伴的樣子。該有的禮數周到,但也不必過分殷勤。
雲雀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快步出去了。
蘇輕語重新坐回書案前,卻沒有立刻開始看書或整理筆記。
她在思考秦彥澤手條裡那句“賬冊為真,疑竇頗多”。
戶部積年舊賬,太醫院和戶部自己人都理不清……還特意提到太醫院?
(戶部和太醫院……交集在哪裏?採購藥材?器械?官員和太醫的俸祿發放?或者……是某種專項撥款?比如疫情防治、軍中醫藥、地方賑災醫藥儲備?)
她起身,從書架上抽出幾本之前讓孫老丈幫忙蒐集的、關於大晟朝官製和六部職能的書籍,快速翻閱起來。
過目不忘的能力此刻發揮了作用。她的大腦像一台高速掃描器,迅速捕捉著關鍵資訊:
“戶部掌天下戶口、田賦、俸餉、漕運、倉儲、錢法、關稅……太醫院隸屬禮部,然藥材採買、疫病防治款項,多經戶部核銷……”
“景和十年,江北瘟疫,特撥白銀八十萬兩用於購葯施醫,由戶部與太醫院協同督辦……”
“軍中常備藥材,每歲由兵部具奏,戶部撥銀,太醫院監製分發……”
一條條資訊在她腦海中串聯、碰撞。
(原來如此。醫療相關的款項,數額巨大,流程複雜,涉及部門多,採購環節容易出問題,監管難度也大。如果真是這塊的賬出了問題……那牽扯的可能就不隻是貪墨,還有可能影響到軍隊醫療保障、地方防疫體係……甚至,如果有人故意在藥材上做手腳……)
蘇輕語的眼神凝重起來。
秦彥澤把這個燙手山芋交給她,恐怕不僅僅是想看看她的“數算”能力。
更是想看看,她能不能從一堆枯燥的數字背後,看出更危險的蛛絲馬跡。
“有意思。”她合上書,指尖在書案上輕輕敲擊,眼底燃起熟悉的、屬於挑戰的光芒,“看來明天這關,不太好過啊。”
不過,越是不好過,才越有挑戰的價值,不是嗎?
臨近午時,李知音風風火火地跑進了驚鴻院。
“輕語!我聽福伯說,睿親王給你下帖子了?明天要來府裡找你?”她一進門就嚷嚷,臉上又是好奇又是擔憂,“還是為了戶部的賬?我的天,那得多麻煩啊!你答應啦?”
蘇輕語給她倒了杯花茶:“帖子收到了,也答應了。怎麼了?看你這樣子,像是有什麼內幕訊息?”
李知音湊近她,壓低聲音:“我早上偷聽到我爹跟我哥說話,雖然沒聽全,但好像提到戶部那邊最近不太平,好幾個郎中、主事被暗中調查了,似乎跟往年一些藥材採購的賬目有關。我爹還說了句‘彥澤這次是鐵了心要挖爛瘡,怕是會扯出一串’。”
她抓住蘇輕語的手,語氣認真:“輕語,我知道你聰明,但這賬肯定水深得很,牽扯的人也絕不是小角色。你……你千萬小心點,別卷得太深,有什麼事,一定要跟我爹或者我哥說!”
蘇輕語心裏暖洋洋的,反手握住李知音的手:“放心,我有分寸。而且,這是在國公府,睿親王親自過來,光明正大地談公務,能出什麼事?”
(暗地裏的風險肯定有,但明麵上,至少在國公府的地盤上,安全還是有保障的。秦彥澤選在這裏見麵,恐怕也有這層考慮。)
李知音想了想,點點頭:“那倒也是。唉,我就是擔心你嘛!那你明天準備穿什麼?見親王呢,可不能失禮!我那兒有新做的幾身衣裳,料子款式都好,要不要拿來給你挑?”
蘇輕語失笑:“不用啦。就穿得端莊些就好,藕荷色或者月白色那幾身都不錯。又不是去參加宴會,是談正事,穿得太花哨反而不好。”
“好吧好吧,你說得對。”李知音嘟囔,“那明天需要我陪你嗎?雖然我覺得睿親王那張冷臉有點嚇人……”
“不用。”蘇輕語笑道,“有周長史同來,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孃家在場,反而奇怪。你就安心去忙你的鋪子吧,不是說最近在看新貨源嗎?”
提到自己的“事業”,李知音立刻精神了:“對哦!我約了江南來的綢緞商下午看樣品呢!那我先走了!輕語,明天加油!讓睿親王也見識見識咱們‘**鄉君’的厲害!”
送走李知音,蘇輕語獨自坐在書房裏。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在書案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她鋪開一張紙,拿起筆,卻沒有立刻寫下什麼。
明天。
景和十六年二月十八日,巳時正。
衛國公府,前院客廳。
一場始於宮宴、甚至更早時候的好奇與審視,將迎來第一次正式的、關乎能力的檢驗。
戶部的爛賬……太醫院的關聯……
秦彥澤想看到的,究竟是什麼?
而她,又能從那些故紙堆裡,挖出怎樣的真相?
蘇輕語唇角微揚,落下筆尖。
她開始隨手畫一些簡單的表格框架,回憶現代審計和資料分析的基本思路。
無論明天等待她的是什麼。
她都已做好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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