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時分，驚鴻院的書房已初具規模。
蘇輕語剛將最後一摞親手整理的手稿——主要是她穿越以來記錄的農事觀察、簡易數學公式和格物筆記——放進書架的第三層，春蘭便輕手輕腳地進來通報：
“小姐，國公爺身邊的福伯來了，說國公爺請您去外書房一趟。”
蘇輕語手上動作一頓。
（來了。正式的“家長談話”。該來的總會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還是白日那身月白色綉竹葉紋的常服，因著整理書籍，袖口沾了點墨跡和灰塵。
“雲雀，幫我更衣。換那身藕荷色綉折枝玉蘭的。”蘇輕語迅速決定。見長輩，尤其是一位手握重兵、眼神犀利的國公爺，穿著沾了汙跡的衣服去太失禮了。藕荷色端莊又不失雅緻，玉蘭紋樣也符合她當下“**”的身份。
雲雀手腳麻利地服侍她換好衣裳，重新梳了頭，隻簪了一支簡潔的珍珠發簪。春蘭和秋月一個遞上溫熱的帕子凈手，一個捧來小巧的銅鏡讓她確認儀容。
（這被人伺候的陣仗……還真有點不習慣。但不得不說，效率真高。）
一刻鐘後，蘇輕語隨著福伯走在通往國公府外書房的路上。
福伯是李擎身邊最得用的老僕，頭髮花白，背脊卻挺得筆直，走路悄無聲息，一看就是行伍出身。他話不多，隻在路過一處迴廊時，側身提醒了一句：“蘇小姐留神腳下，這兒地磚有些滑。”
外書房位於前院東側，與後院的內宅隔著一道垂花門，是李擎處理軍務、會見幕僚和重要客人的地方。比起驚鴻院的清雅，這裏更顯肅穆。門口站著兩名腰佩長刀、目不斜視的親兵，見到福伯和蘇輕語，抱拳行禮，無聲地讓開道路。
書房門開著。
蘇輕語第一眼看到的，是滿牆的輿圖。
山川地勢，邊防關隘，密密麻麻的標記和註釋。書房正中是一張巨大的紫檀木書案，案上堆著公文卷宗，卻井然有序。一個高大的身影正背對著門口，站在北境邊防圖前，負手而立。
他穿著深青色常服，未著鎧甲，但僅僅是站在那裏，便有一種淵渟嶽峙的沉穩氣勢，彷彿一座不可撼動的山嶽。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和另一種……類似皮革與鐵器混合的、屬於軍營的特殊氣息。
“國公爺，蘇小姐到了。”福伯輕聲稟報，隨即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並帶上了房門。
李擎轉過身。
衛國公李擎年約四旬，麵容剛毅，劍眉入鬢，一雙眼睛炯炯有神，目光掃過來時，帶著久經沙場淬鍊出的銳利和洞察力。他的下頜線條緊繃，法令紋明顯，是常年嚴肅和肩負重任留下的痕跡。與李承毅有五六分相似，但氣質更為深沉內斂，不怒自威。
“來了。”李擎的聲音低沉渾厚，帶著武將特有的乾脆利落，“坐。”
他指了指書案對麵一張鋪著軟墊的椅子，自己則繞回書案後坐下。
蘇輕語依言坐下，脊背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恭敬卻並不畏縮。她迎上李擎審視的目光，眼神清澈平靜。
（不能慌。李國公不是周氏那種角色，在他麵前耍小聰明或者畏畏縮縮，隻會被看輕。）
短暫的沉默。李擎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似乎是在評估，又似乎隻是習慣性的觀察。
“宮宴之事，老夫聽知音詳細說了。”李擎開門見山，沒有任何寒暄，“臨危不亂，對答如流，更難得是那份膽識和氣度。陛下賜你‘**’二字，名副其實。”
“國公爺過譽。”蘇輕語微微欠身，“輕語隻是僥倖，加之陛下寬宏，方未失儀。”
“僥倖？”李擎眉梢微挑，手指在書案上輕輕敲了敲，“能將《河防輯要》那等枯燥冗長的工部文書一字不差複述，是僥倖？能在劉貴妃等人輪番刁難下滴水不漏，是僥倖？蘇小姐，過謙便是虛偽了。”
蘇輕語：“……”
（這位國公爺說話真是……直接得讓人接不住。好吧，跟武將打交道，可能拐彎抹角反而惹人厭。）
“是，輕語確有些記憶上的天賦。”蘇輕語從善如流地改口，“但也僅此而已。若無陛下給予機會，若無……”她頓了頓，“若無當日睿親王殿下提供的文書，輕語也無法證明什麼。”
她主動提起了秦彥澤。想看看李擎的反應。
李擎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讚賞，似乎對她坦誠提及秦彥澤感到滿意。
“睿親王。”李擎重複了一遍這個稱呼，身體向後靠進寬大的椅背，“你如何看待這位王爺？”
來了。核心問題。
蘇輕語心念電轉，謹慎措辭：“睿親王殿下……勤於王事，心繫民生。輕語雖接觸不多，但觀其行事，務實果決，且……”她斟酌了一下，“且似乎頗看重實際才幹，不囿於陳規。”
“不囿於陳規。”李擎微微頷首，“說得不錯。彥澤這孩子，是老夫看著長大的。性子是冷了些，話也少，有時手段甚至顯得不近人情。但他心裏裝著的，是實實在在的江山社稷，是邊境將士能否吃飽穿暖，是運河上的漕糧能否按時抵京。”
李擎的稱呼從“睿親王”變成了“彥澤”，親疏立判。
“有些人嫌他行事酷烈，不留情麵。”李擎繼續道，目光如炬地看著蘇輕語，“但在這朝堂之上，屍位素餐、渾水摸魚者眾，埋頭做事、敢啃硬骨頭者寡。邊軍糧餉被層層剋扣時，是他在查；漕運河道年年淤塞時，是他在督；江南水患地方官欺上瞞下時，也是他在糾。”
蘇輕語靜靜聽著，心中對秦彥澤的形象又清晰了幾分。原來那些冷臉和毒舌背後，是一個真正在做事、在解決問題的實幹派。
“他身邊缺人。”李擎話鋒一轉，直接切中要害，“缺的不是唯唯諾諾的應聲蟲，也不是隻會吟風弄月的清客，而是真正有見識、能做事、敢做事的臂助。文官係統裡，老朽昏聵者多，觀望騎牆者更多。勛貴子弟……哼，承毅那樣的已是鳳毛麟角，多的是鬥雞走馬的紈絝。”
他看向蘇輕語的目光變得格外銳利：“而你，蘇輕語，你讓老夫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不是後宅女子的小聰明，是能放在朝堂上、放在軍務民生大事上用的真才智。”
這評價，重逾千斤。
蘇輕語手心微微出汗，但聲音依舊平穩：“國公爺抬愛。輕語所學甚雜，不過偶有所得，豈敢當此謬讚。”
“是不是謬讚，老夫心裏有數。”李擎擺擺手，“你那套‘資料’查賬的法子，承毅回來跟我提過。邊軍後勤若是能用上，不知能揪出多少蠹蟲。你給彥澤的那些治馬疫的法子，太醫院那幫老頭子吵翻了天，但前線回報，確實管用。”
他身體微微前傾，帶來一股無形的壓力：“老夫今日叫你過來，隻說明三件事。”
“第一，你既住進我國公府，便是我國公府的客人，更是知音視若姐妹的摯友。隻要你不做叛國逆倫之事，我國公府便是你的後盾。在這京城，明麵上，無人敢輕易動你。”
（這是承諾，也是警告。後盾的前提是“不做叛國逆倫之事”。）
“第二，”李擎語氣放緩了些，“你不必有任何寄人籬下的負擔。驚鴻院是你的地方，一應份例比照知音。你想讀書，府裡藏書閣隨時可去；你想研究什麼格物之學，需要什麼材料器具，跟賬房或福伯說。我國公府雖不比皇家，但供養一個你，綽綽有餘。老夫隻有一個要求——”
他目光灼灼：“把你那些奇思妙想，用在正道上。用在能讓這世道更好一點、讓百姓日子更舒坦一點的地方。”
蘇輕語心頭震動，鄭重起身，斂衽一禮：“輕語謹記國公爺教誨。必不負所托。”
李擎點點頭，示意她坐下，說出了第三點：“第三，關於彥澤。”
蘇輕語的心提了起來。
“他是個值得追隨的主君，也是個……”李擎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也是個值得信任的盟友。他既認可你的才能，你便可放手與他合作。朝堂上那些風言風語，你不必理會。自有老夫與陛下為他，也為你，擋著。”
這話的資訊量太大了。
明確支援秦彥澤，甚至暗示景和帝也是站在秦彥澤這邊的。而且“擋著”二字，意味著李擎清楚蘇輕語今後會麵臨怎樣的攻訐。
“但是，”李擎話鋒又一轉，帶上了一絲嚴厲，“你也需明白，你走的是一條前所未有的路。女子以才學立身，獲陛下親口讚譽、賜號封賞，本朝未有。你會被無數人拿著放大鏡審視，一舉一動皆會被過度解讀。與彥澤往來，更需把握分寸，謹言慎行，莫要授人以柄，平添不必要的麻煩。”
（翻譯一下：合作可以，但要清清白白，別鬧出緋聞給對手送彈藥。老父親般的操心啊這是……）
“輕語明白。”蘇輕語認真應道，“輕語與睿親王殿下，僅有公務合作之誼，絕無非分之想，亦會注意言行分寸。”
李擎看了她幾秒，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這話有幾分真心。最終，他臉上的嚴肅神色化開些許，甚至露出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出的笑意。
“你是個聰明孩子。”他揮揮手，“去吧，晚些家宴，不必拘禮。把這裏當自己家便是。”
這便是談話結束了。
蘇輕語再次行禮告退。走到門口時，李擎的聲音再次從身後傳來，語氣平淡，卻意味深長：
“對了，彥澤那孩子，自幼在軍中摸爬滾打，落下些舊疾，畏寒。他性子倔，不愛說。你若在公務往來中察覺什麼，或有什麼調理的偏方，不妨直接告訴周晏，或者……讓知音那丫頭轉告承毅也行。”
蘇輕語腳步微頓，沒有回頭，隻輕聲應道：“是，輕語記下了。”
走出書房，帶上房門。傍晚微涼的風吹在臉上，蘇輕語才發覺自己後背竟出了一層薄汗。
（跟李國公談話，簡直比宮宴對答還耗神！每一句都得琢磨背後的深意……不過，結果似乎不錯？）
她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書房門。
後盾、支援、資源、還有對秦彥澤明確的維護以及對兩人關係的“劃界”與提醒……李擎在這場簡短的談話中，清晰地亮出了國公府的態度和底線。
她獲得了在這個時代安身立命最需要的東西——一個強大且靠譜的靠山，以及一個被允許施展才華的平台。
代價是，她正式被綁上了秦彥澤這條船，捲入了朝堂最核心的權力格局。
福伯不知何時又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不遠處，見她出來，上前道：“蘇小姐，可要老奴送您回驚鴻院？”
“有勞福伯。”蘇輕語頷首。
走在回去的路上，她的思緒卻飄遠了。
秦彥澤的舊疾……畏寒？
她想起宮宴前那“順路”送來的、趙太醫註解的醫書，想起他偶爾略顯蒼白的臉色，想起秋獵時他射殺猛虎後那一瞬間氣息的微亂。
（看來這位盟友，身上的秘密和負擔，也不輕啊。）
不過，當務之急是先應付好今晚的家宴。
真正的，融入李家的第一頓飯。
蘇輕語深吸一口帶著早春寒意的空氣，眼神逐漸堅定。
既然選擇了這條路，那就一步一步，穩穩地走下去。
智無雙的舞台，已然搭好。
---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