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六年,春寒料峭。
距離那場驚心動魄的宮宴已經過去了好幾日,但京城街頭巷尾的議論卻絲毫未減。茶樓說書先生唾沫橫飛地編演著“蘇才女宮宴顯神通”的新段子,閨閣小姐們私下傳抄著那天飛花令的佳句,就連菜市場的大娘都知道——那位寄居在周府的蘇小姐,如今是陛下親口誇讚的“**”女子了!
而被議論的當事人蘇輕語,此刻正站在衛國公府氣派的朱紅大門前,仰頭看著門楣上禦筆親題的“鎮國公府”匾額,心情十分複雜。
(不是,這劇情跳得是不是有點快???我明明記得上一秒還在宮宴上跟那群貴婦鬥智鬥勇,怎麼一轉眼就要搬家了?!而且是從那個勢利眼舅母家搬進國公府?!這跨度堪比從城中村合租突然入住市中心豪華大平層啊喂!)
“輕語!發什麼呆呀!快進來!”李知音穿著一身鵝黃色綉纏枝梅的襖裙,像隻歡快的小黃鸝從門內蹦出來,一把挽住她的胳膊,“你的院子我都親自盯著收拾好了!保準你喜歡!”
蘇輕語被拉得一個趔趄,無奈地笑了笑:“知音,慢點。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怎麼就突然要搬來貴府叨擾了?”
她真的是一頭霧水。宮宴結束後的第二天,衛國公夫人就親自登了周府的門——當時她那舅母周氏的臉色,精彩得堪比調色盤,從震驚到惶恐再到強擠出來的諂媚,蘇輕語覺得自己能就著那表情下三碗飯。
然後就是國公夫人拉著她的手,溫聲細語卻不容拒絕地說:“輕語啊,你如今得了陛下青眼,再住在周府……怕是有些不合適了。周家宅院小,人多眼雜,你又要靜心讀書鑽研。我與國公爺商量了,府裡西邊有個清靜的獨立小院,正好空著,你若是不嫌棄,便搬過來住。知音那丫頭也能有個伴兒。”
當時周氏在旁邊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輕語住這兒挺好的”,但在國公夫人淡淡一瞥下,硬是沒敢吱聲。
(懂了,這就是傳說中的“降維打擊”。周氏那點小算計,在真正的高門貴婦麵前,連提鞋都不配。不過……這也太突然了吧!我連行李都還沒打包呢!)
“還能是怎麼回事?”李知音翻了個漂亮的白眼,一邊拉著蘇輕語往裏走,一邊壓低聲音,“我娘回府後就跟爹說了宮宴上的事,爹當時就拍了桌子,說‘此等才女,豈能屈居商賈屋簷之下受氣’!你是不知道,那天晚上我爹孃在房裏聊了半宿,第二天一早我爹就進宮去了!”
蘇輕語心頭一跳:“國公爺進宮?”
“是啊!”李知音眼睛亮晶晶的,帶著點小驕傲,“我爹跟陛下說,蘇家小姐才學過人,於國有功,如今既無父母依靠,寄居親戚家也不成體統。他願以世交長輩之誼,接你入府暫住,一則可護你周全,二則……咳咳,原話是‘讓知音那野丫頭也跟著學點沉穩氣度’。”
蘇輕語:“……”
(所以我是附贈的“別人家孩子”模板嗎?!不過……李國公這操作,政治嗅覺也太靈敏了吧?我這剛冒頭,他就果斷下注?)
穿過氣派的前院,繞過影壁,走過一條長長的遊廊。國公府的景緻與周府那種暴發戶式的堆砌截然不同,處處透著世代勛貴的底蘊:假山是太湖石,姿態嶙峋;園中梅樹雖已過了盛花期,但枝幹遒勁,一看就是老樁;連腳下鋪的鵝卵石小徑,都拚出雅緻的龜背紋。
“到了到了!”李知音在一處月亮門前停下。
門楣上掛著一塊嶄新的檀木匾額,上書三個清雋的字——“驚鴻院”。
蘇輕語愣住。
“驚鴻院?這……”
“我取的!”李知音得意地揚起下巴,“宮宴那晚,你不是像驚鴻一樣驚艷了所有人嘛!我覺得這名字特別配你!匾額是我求我哥寫的,他練了三天呢!”
(李承毅……那個看起來一身悍勇之氣的小將軍,居然能寫出這麼秀逸的字?人不可貌相啊!)
走進月亮門,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獨立的小院,麵積不大,但佈局精巧。正麵是三間正房,青磚灰瓦,門窗都是新漆過的棗紅色。左邊是一排兩間的廂房,右邊則是個小巧的花園,園中一棵老玉蘭正打著花苞,樹下擺著石桌石凳。牆角還特意留了一小片空地,翻好的泥土黑油油的,像是等著播種。
最讓蘇輕語驚訝的是,院子裏已經站了好幾個人。
除了她自己的丫鬟雲雀正指揮著兩個粗使婆子從屋裏搬出箱籠(她哪兒來這麼多行李?!),還有兩個麵生的、穿著體麵青色比甲的小丫鬟垂手立在廊下,見到她進來,齊齊屈膝行禮:“見過蘇小姐。”
“這是我給你挑的。”李知音指著那兩個丫鬟,“這個是春蘭,十四歲,針線好,性子細。這個是秋月,十三歲,識字,會算賬。都是家生子,底細清楚,你放心用。”她又湊近些,眨眨眼,“你放心,月錢從我孃的賬上走,不走你的私房!”
蘇輕語心裏一暖,又有些哭笑不得:“知音,這也太……”
“太什麼太!”李知音一擺手,“你現在可是‘**’之女!身邊就一個雲雀怎麼夠?出門應酬、打理事務、傳話跑腿,總得有人使喚。再說了——”她壓低聲音,表情嚴肅了些,“你現在風頭正盛,多少人盯著呢。用國公府的人,安全。”
(……有道理。我現在簡直像個移動的活靶子,用周府的人?怕不是轉頭就把我賣了。國公府的家生子,至少忠誠度有保障。)
雲雀這時小跑過來,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但臉上全是笑:“小姐!您快進屋看看!李小姐把什麼都準備好了!比咱們在周府的屋子好一百倍、一千倍!”
蘇輕語被眾人簇擁著走進正房。
中間是客廳,佈置得清雅舒適。一套花梨木的桌椅,桌上擺著雨過天青色的瓷瓶,插著幾支含苞待放的白梅。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落款是前朝某位名家——蘇輕語用她過目不忘的記憶力快速檢索了一下,確認是真跡,而且很貴。
(嘶——李國公這是下了血本啊!這接待規格,說是對待世交侄女我都信,不,是對待親閨女也不過如此了吧!)
左邊是書房。
一進門,蘇輕語就倒吸一口涼氣。
靠牆是整整兩排頂天立地的書架,此刻還是空的,但木材是上好的楠木,散發著淡淡的清香。窗前是一張寬大的書案,文房四寶齊全,而且都不是凡品:湖筆、徽墨、端硯、宣紙。書案旁還有一個她從未見過的、類似現代繪圖桌的斜麵桌,旁邊擺著各種尺規。
最絕的是,書房角落裏,居然擺著一架……簡易的“地球儀”?
蘇輕語快步走過去,仔細一看。那是一個木製的球體,表麵粗糙地刻著大晟朝的疆域輪廓和周邊幾個國家的相對位置,雖然精度感人(比如把海洋刻得像狗啃的),但在這個時代,已經是極其罕見的地理模型了!
“這個……”蘇輕語指著地球儀,聲音都有點抖。
“我爹軍務房裏有個類似的,更大更精細,是兵部用的。”李知音笑嘻嘻地說,“我跟爹說你喜歡研究地理山川,他就讓匠人照著做了一個小的送來。不過爹說了,這上麵的疆域是機密,讓你看完了收好,別讓外人瞧見。”
(機密地圖模型隨便給我看?!李國公,您這信任給得也太洶湧了吧!我壓力好大啊!)
右邊是臥室。
比起書房的“硬核”,臥室就溫馨舒適多了。拔步床上掛著水綠色的紗帳,被褥都是嶄新的軟緞,摸著又滑又暖。梳妝枱、衣櫃、屏風一應俱全,窗邊還擺著一張軟榻,鋪著厚厚的毛皮墊子。
蘇輕語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後麵居然是個小小的天井,種著幾叢翠竹,雅緻又私密。
“後麵還有個小廚房!”李知音獻寶似的拉著她穿過臥室一側的小門,“我特意讓加的!你想吃什麼點心、宵夜,不用大老遠去大廚房提,讓春蘭秋月在這兒就能做!材料我都讓人備好了!”
小廚房裏灶台、櫥櫃、水缸齊全,甚至還有一個……簡易的壁爐式烤爐?
“這是……”蘇輕語指著那個磚砌的玩意兒。
“哦,我聽雲雀說,你偶爾會想烤些奇怪的……呃,家鄉點心?”李知音撓撓頭,“我就讓匠人試著砌了一個,不知道合用不。”
蘇輕語看著那個雖然粗糙但功能齊全的烤爐,再看看一臉“快誇我”的李知音,心裏某個地方,徹底軟成了一灘水。
(這就是被朋友真心對待的感覺嗎?不是算計,不是利用,是實實在在地為你考慮,哪怕你隻是隨口提過一句“想念烤箱做的蛋糕”。)
“知音,”蘇輕語轉過身,認真地看著眼前這個明媚的少女,“謝謝你。這一切……我真的很喜歡。”
李知音被她鄭重的態度弄得有點不好意思,臉頰微紅:“哎呀,跟我客氣什麼!咱們是朋友嘛!再說了,你住進來,我最高興了!以後找你玩都不用遞帖子了,翻個牆……啊不是,走幾步路就到了!”
(翻牆可還行?!大家閨秀的人設呢李小姐!)
“不過,”李知音忽然正了神色,拉著蘇輕語在客廳坐下,讓春蘭秋月上了茶點後屏退左右,連雲雀都懂事地退到了門外守著,“輕語,有些話,我得跟你交個底。”
蘇輕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上好的雨前龍井:“你說。”
“我爹接你進府,確實有愛才之心,也是真心想護著你。”李知音難得露出這麼嚴肅的表情,“但你也知道,朝堂上的事……沒那麼簡單。你如今入了陛下的眼,又明顯站在了睿親王……嗯,站在了‘實幹’這一邊。有些人會想拉攏你,也肯定會有人想把你拉下來。”
蘇輕語點頭:“我明白。”宮宴上那些目光,她記憶猶新。
“住進國公府,等於打上了我爹的烙印。”李知音壓低聲音,“我爹是中立派,不摻和皇子爭鬥,隻忠於陛下。但他手握兵權,又是開國勛貴之後,分量很重。你在這裏,那些想明著動你的人得掂量掂量。但同樣的,你也會被自動歸入‘勛貴將門’這個圈子,文官清流那邊……可能會有些微詞。”
(政治站隊啊……果然逃不掉。不過比起在周府那種毫無防護的狀態,背靠國公府這棵大樹,顯然安全係數高多了。至於文官微詞?嗬,我從拿出‘格物論’那天起,就沒指望過那些老學究會喜歡我。)
“我不怕微詞。”蘇輕語笑了笑,眼神清澈而堅定,“我行事立身,憑的是真才實學,是對國家百姓有益。至於別人如何歸類、如何議論,隨他們去。”
李知音看著她,眼睛越來越亮,最後重重一拍桌子:“說得好!我就喜歡你這份爽利!管他東南西北風,咱們自己立得正就行!”
(桌子拍得好響……手不疼嗎李小姐?)
“對了,”李知音想起什麼,從袖子裏掏出一個精緻的雕花木盒,“這個,是今早門房送來的,指名給你。送東西的人沒露麵,放下盒子就走了。”
蘇輕語接過木盒。入手沉甸甸的,木料是紫檀,雕工精湛。沒有落款,沒有署名。
她小心地開啟盒蓋。
裏麵沒有信,隻有三樣東西。
一本薄薄的、手抄的冊子,封麵寫著《京城諸府人事簡要》。
一套共十二支的、鑲嵌著各色寶石的精緻金簪,款式新穎別緻,既華貴又不顯俗氣。
還有……一小包用油紙仔細包好的種子,上麵貼著一張紙條,娟秀的字跡寫著:“茱萸。性辛熱,可驅寒、調味。宜春播,喜陽。”
蘇輕語的手指撫過那包種子,心頭猛地一跳。
朱萸……辣椒。
她隻對李知音一個人提過,想念家鄉一種叫“辣椒”的、紅色辛辣的調味品,形容它“像茱萸但更烈”。李知音當時還笑著說“哪有那種東西”。
而現在,有人把它找來了,連種植說明都附上了。
是誰?
答案幾乎呼之慾出。
能在宮宴後短短幾日,就查到她隨口提過的話,並準確找到替代品(茱萸在這個時代是存在的,但辣椒作為作物還未傳入),這份心思和能量……
蘇輕語拿起那本《京城諸府人事簡要》,翻開第一頁。裏麵用極其工整的小楷,詳細列出了京城各大王府、公侯府、重要官員府邸的主要成員、姻親關係、政治傾向、甚至一些不為外人所知的癖好和忌諱。資訊之詳盡、條理之清晰,堪稱一部京城頂級社交生存指南。
(這已經不是貼心,這是恐怖的洞察力和執行力了……)
“這是誰送的呀?”李知音好奇地湊過來,看到金簪時“哇”了一聲,“好漂亮!這做工,像是內造……不對,比內造款式新穎多了!這朱萸又是什麼?”
蘇輕語合上盒子,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波瀾:“一個……盟友。”
一個看起來冷漠、挑剔、說話能氣死人,但實際上觀察入微、行動力驚人,並且似乎開始認真履行“盟友”責任的傢夥。
秦彥澤。
她幾乎能想像出那張冷峻的臉,用毫無波瀾的語氣吩咐手下:“去查她提過的‘家鄉之物’。還有,把京城各家底細整理一份,要實用。首飾……挑些適合她如今身份的,不要太招搖,但也不能寒酸。”
(為什麼連首飾都管啊睿親王殿下?!您這盟友服務是不是有點過於周全了?!還有,送東西就送東西,匿名是幾個意思?做好事不留名?)
李知音眨眨眼,似乎猜到了什麼,抿嘴一笑,沒再追問:“反正對你好就行!對了,你收拾一下,晚上我爹孃設了家宴,正式歡迎你入府。我哥也回來哦!”
(家宴……正式融入李家的節奏嗎?)
送走李知音,蘇輕語獨自坐在嶄新的書房裏。窗外,春蘭和秋月正在雲雀的指揮下,將她帶來的那些書籍、手稿、還有宮宴賞賜的物品一一歸類擺放。
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從周府逼仄的廂房,到國公府獨門獨院的“驚鴻院”。
從寄人籬下、時刻提防暗算的孤女,到有國公府庇護、陛下親口讚譽的“**”女子。
從隻有雲雀一人相依為命,到有了李知音這樣赤誠的朋友,有了春蘭秋月這樣的幫手,甚至有了一個……畫風清奇但實力強悍的“盟友”。
這一切,不過短短一年。
蘇輕語輕輕撫摸著書案光滑的桌麵,嘴角慢慢勾起一個真實的、輕鬆的笑意。
(好吧,穿越生涯的第二階段,開局配置似乎還不錯?至少不用再擔心半夜被舅母下毒或者被紈絝表兄騷擾了。)
那麼接下來——
她的目光落在那本地圖冊,那包辣椒種子,還有那本厚重的人事資料上。
智無雙的篇章,該正式開啟了。
“小姐,”雲雀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臉上是掩不住的歡喜,“東西都歸置得差不多了。您的床鋪也熏好了,是李小姐特意送來的安神香。您要現在歇會兒嗎?”
蘇輕語搖搖頭,站起身,走到那個空蕩蕩的書架前。
“不歇了。雲雀,磨墨。”
“誒?”
“咱們的‘驚鴻院’,該有點真正的主人樣子了。”蘇輕語抽出一張宣紙鋪在書案上,眼睛亮得驚人,“首先,得把書架填滿。其次……我得給咱們這個小院,設計點‘現代化’改造方案。比如,那個小廚房的烤爐可以再優化一下,浴室得改進,最好能做個簡易的淋浴裝置……哦對,還得弄幾張舒服的椅子,老是跪坐我的膝蓋要廢了……”
雲雀看著自家小姐瞬間進入“研究狂魔”狀態,一邊熟練地磨墨,一邊忍不住偷笑。
(這樣的小姐,真好。充滿活力,眼裏有光。)
窗外,玉蘭樹的枝頭,一個小小的、毛茸茸的花苞,在春風裏輕輕顫了顫。
新的生活,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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