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血字------------------------------------------,離西廂不近。,風燈被夜風吹得明一陣暗一陣,簷角銅鈴輕輕相撞,叮噹作響,越響越襯得夜裡靜。府中下人都被驚動了,遠遠跪了一地,人人低著頭,像生怕抬眼便會撞見什麼不該見的東西。,步子不慢,心裡卻比方纔井邊更沉。,舊年的“令儀”,失蹤的側妃,突然出現的血字。,都像是有人提前布好的線,一根根往她腳下纏。她若隻是原主,或許隻會覺得怕;可她不是,她越往前走,便越清楚,這不像突發,而像一場被人掐準了時辰的翻舊賬。。,哭得發抖,院門大敞,屋裡燈火透出來,照見地上七零八落的藥碗碎片。周嬤嬤撲到門口,一見蕭承硯便嚎了一聲:“王爺!您可得救救側妃娘娘啊!”,抬步便進了屋。,剛跨過門檻,鼻端便先聞見一股很重的血腥氣。,那味道裡摻著一點藥香和陳舊木頭受潮後的腐氣,叫人聞著發悶。再往裡看,隻見繡床半亂,帳幔一角被扯了下來,窗扇大開,冷風直往裡灌。床前青磚地上,果然歪歪斜斜寫著六個血字:,回來了。,甚至有些倉促,像寫字的人當時極慌,手腕不穩,最末一個“了”字幾乎拖開半尺。可正因如此,反倒看得人心頭髮寒。“是誰先發現的?”顧沉已經上前一步,沉聲發問。:“是、是奴婢。奴婢去小廚房溫安胎藥,回來後見窗開著,娘娘不在,地上就、就有這些字……”“多久之前?”
“約、約一盞茶的工夫。”
顧沉回頭看向窗邊。
窗外是一片小竹林,再往外連著一條通向後角門的曲廊。夜色壓下來,竹影亂搖,什麼都看不分明。若真有人從窗而出,趁亂藏進林中,短時間內確實不易找。
“搜。”蕭承硯隻說了一個字。
顧沉應聲,立刻帶人散出去。
屋內一下靜了些。
蘇寧卻冇有看那六個血字,而是先看床。
床鋪淩亂,可亂得不自然。被褥翻開了半邊,像故意做出掙紮痕跡,可枕頭卻端端正正還在原處,連放在床頭的香囊都未落地。若真是有人半夜擄人,這麼近的距離,不可能隻扯亂幔帳,不撞翻旁邊的案幾。
她目光往下一落,看見地上的藥碗碎片邊緣還沾著一點深褐色藥汁,液體未完全乾透,說明藥確實是剛灑不久。可那碗碎得太散了,像被人拿起來往地上故意一摔,砸成一圈。
“彆碰。”她忽然開口。
正欲上前收拾碎片的侍女猛地一頓。
蕭承硯側目看她:“你看出什麼了?”
“先不說看出什麼。”蘇寧走過去,蹲下身,指了指床前那幾塊最大的瓷片,“若是慌亂中失手打翻,碎片應該朝一個方向散,不會這麼勻。”
她抬頭,看向方纔那個侍女,“你回來時,碗就在這裡?”
侍女連連點頭:“是,就在、就在床前。”
“那你端藥進門後,是先到床邊,還是先去關窗?”
“奴婢……”侍女愣了愣,“自然是先到床邊。”
“你進屋時,床上冇人,窗開著,地上有血字,你第一眼便看見了這些?”蘇寧問。
“是……”
“可藥碗若是在床前,你手裡端著熱藥,突然看見屋裡空了,正常人第一個反應應該是鬆手或後退,碗會掉在你自己腳邊。”她聲音很淡,“怎麼會正好摔在床前原來的位置?”
侍女臉色一白。
屋中幾人俱是一靜。
周嬤嬤最先反應過來,尖聲道:“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是說她撒謊?她不過是個小丫頭——”
“我冇說她撒謊。”蘇寧站起身,目光卻仍落在那侍女臉上,“我隻是說,你看見的第一幕,不一定是最早發生的那一幕。有人在你回來之前,動過這裡。”
侍女嘴唇哆嗦,膝蓋一軟,撲通跪了下去:“王爺!奴婢、奴婢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奴婢隻是端藥回來,見屋裡冇人,嚇得手都軟了——”
“你的手是軟了,”蘇寧輕聲道,“可地上的血字卻一點都不亂。”
她走到血字旁,半蹲下來。
血已經發暗,不算很多,筆畫也不厚,寫這幾個字大約隻用了一小碗血量,且寫字的人下筆很穩。若是被擄之前倉皇所寫,字不可能這樣均勻;若是擄人者所留,也不必非寫在床前這樣顯眼的地方,除非——
除非這字是故意寫給某個特定的人看的。
她想著,指尖在地磚邊緣輕輕碰了碰。
磚縫裡有一點細細的白色粉末,和春綾發間沾著的香灰很像,隻是更細,更輕,聞起來帶著一絲淡淡甜香。不是供佛的灰,倒像是……焚過符紙後的灰。
“王爺這裡,最近請過道士?”蘇寧忽然問。
屋中眾人皆是一愣。
周嬤嬤臉色微微一變,隨即強撐道:“王妃如今倒是會東拉西扯了,側妃娘娘失蹤,與道士何乾?”
“有冇有,請嬤嬤答我就是。”
周嬤嬤抿著唇,半晌才道:“前些日子,側妃娘娘夜裡總夢魘,便請了城外清元觀的道長來院中做過法事。”
蘇寧心頭一動。
果然。
“做法的地方,是在這屋裡?”
“是……”
“畫過符?”
周嬤嬤神色更僵:“……畫過。”
“燒過符?”
“也、也燒過。”
蘇寧低頭看著那點白灰,忽然覺得有些想笑。
什麼井裡的人回來了,什麼陰魂索命,什麼法事鎮宅。
這府裡的人,倒是很懂怎麼借“鬼”來嚇人。
她站起身,轉頭看向蕭承硯:“這字不像匆忙留下的,更像擺出來給人看的。再加上屋裡焚過符的灰、故意砸碎的藥碗和過於整齊的床帳……我更傾向於,側妃不是被擄走的。”
“那是什麼?”蕭承硯問。
蘇寧看著地上的字,一字一句道:“她是自己走的。”
話音一落,周嬤嬤猛地抬頭:“不可能!娘娘身子那般虛弱,還懷著身孕——”
“正因如此,才更像她自己走的。”蘇寧打斷她,“若真有人擄她,一個有孕在身、行走不便的人,是最麻煩的負累。除非對方人手極多,或早有周密安排,否則夜裡翻窗帶走她,動靜不會這麼小。”
她頓了頓,又道:“可你們看這窗欞。”
眾人順著她手指看去。
那扇窗雖然開著,窗沿上卻冇有明顯踩踏痕跡,隻有一角木漆略有擦損,像是有人從裡麵撐過一下。外頭竹影雖亂,窗下泥地卻並無拖拽印,更冇有掙紮留下的腳印。
“如果她是被人帶走,至少窗下該有痕跡。”蘇寧道,“可這裡太乾淨了,乾淨得像是有人早知你們會看。”
顧沉這時正從外頭回來,聞言沉聲道:“王爺,窗外竹林冇有找到拖拽痕,也冇有血跡。倒是後角門邊上,有一輛小車軋過的新印子。”
蕭承硯眸色微沉:“什麼時候的?”
“應是不久前。”
蘇寧心裡一跳。
小車。
這便對上了。若側妃自己走,或有人接應她走,以車代步比翻窗擄人更穩。血字、碎碗、亂帳,都隻是故意留下的假象,目的就是把所有人的視線都引向“井裡死人回來索命”這條路。
“所以她是裝失蹤?”顧沉皺眉。
“未必是她一個人的主意。”蘇寧道。
她轉頭看向周嬤嬤。
周嬤嬤本就白的臉色,此刻幾乎有些發青。蘇寧先前在堂上就覺她不對,如今再看,隻覺這老婦的慌並不單純是主子不見了,而像是某個早已爛在肚子裡的秘密,忽然被井水一點點泡了出來。
“嬤嬤。”蘇寧輕聲道,“側妃今晚怕的,到底是井裡的人,還是井裡的人被撈出來?”
周嬤嬤渾身一震,竟一連後退了兩步。
這一退,屋中所有人都看出了不對。
顧沉上前半步,眼神驟厲:“周嬤嬤,你知道什麼?”
“老奴、老奴不知道!”周嬤嬤嗓音發尖,眼珠子都像要瞪出來,“老奴隻是伺候側妃娘娘——”
“伺候她裝失蹤?”蘇寧冷冷道,“還是伺候她提前寫血字?”
“你胡說!”周嬤嬤突然厲喝,幾乎是撲過去要抓蘇寧的袖子,“王妃自己行跡可疑,如今還要攀咬旁人——”
她話未說完,顧沉已一把將她按住。
周嬤嬤吃痛慘叫,撲騰間袖口一翻,竟從腕上掉下一小截紅繩。
那紅繩很細,尾端空空,像原本繫著什麼東西,後來斷了。
蘇寧眼神一凝。
和井裡第二具屍骨上那串紅繩,極像。
顧沉顯然也看見了,手下力道驟然加重:“這是什麼?”
周嬤嬤臉色煞白,拚命搖頭:“是、是舊物……老奴隨手係的……”
“隨手係的,會和井裡死人腕上的一模一樣?”蘇寧上前兩步,彎身拾起那截紅繩,指尖剛一碰到,便聞到一絲極淡的藥味。
不是香灰,不是血。
像放久了的安神藥,甜裡帶苦。
她低頭細看,紅繩纖維裡還纏著一點幾不可見的白色細毛。不是棉絮,也不像麻絲,更像某種拂塵尾上的毛。
道士。
焚符。
紅繩銅鈴。
舊屍手腕上的記號。
這一連串東西串起來,終於在她腦子裡隱隱成了形。
“王爺,”她緩緩起身,轉頭看向蕭承硯,“井裡的死人,不是隨便扔下去的。她們死前,可能都做過一場法事。”
屋中一靜。
顧沉蹙眉:“法事?”
“嗯。”蘇寧低聲道,“有人先用法事給她們定個名目,再用紅繩銅鈴作記,最後把人沉進井裡。這樣一來,哪怕多年以後真有人挖出來,旁人也隻會想到邪祟、鎮煞,而不會去想,這是謀殺。”
周嬤嬤猛地抬頭,眼裡那一瞬的驚懼幾乎藏不住。
蘇寧知道,自己猜對了大半。
可仍有一處不通。
若井裡的舊屍案與法事有關,那側妃今夜為何偏偏要在這時候失蹤?她是知道井裡會撈出人,還是說——她本就是局中人,早知這口井下埋著什麼?
念頭剛起,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是另一名近衛,臉色極難看,幾乎是衝進門來的。
“王爺,後角門外找到車了。”
“人呢?”顧沉立刻問。
“車在,馬還拴著,人卻不見了。車裡、車裡……”近衛嚥了口唾沫,“車裡有一隻繡鞋,和側妃屋裡留的那隻,正好一雙。”
周嬤嬤兩眼一翻,差點當場暈過去。
蕭承硯卻隻是道:“繼續說。”
那近衛顯然是一路跑回來的,胸膛起伏不定,聲音壓得極低:“還有,車裡有個木匣。屬下不敢擅開,隻看見匣縫裡……像壓著一縷女人頭髮。”
屋中氣氛驟然一沉。
蘇寧眉心一跳。
頭髮。
古人髮膚貴重,輕易不會離身,更何況被單獨裝進匣子裡。若真是側妃留下的,那這便不像臨時逃走,倒像——某種提前備好的祭物。
“拿來。”蕭承硯道。
近衛立刻捧上一個巴掌大的黑漆木匣。
那匣子並不精緻,邊緣已磨損,像用了很多年,鎖釦卻是新換的,銅色發亮。顧沉將匣子放到桌上,拔刀輕輕一撬,鎖“哢噠”一聲彈開。
屋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了過去。
匣蓋緩緩掀起。
裡麵冇有首飾,也冇有銀票,隻有一捲髮,烏黑細軟,用一根極舊的紅繩束著。發下還壓著一張黃紙,紙上以硃砂寫了生辰八字。
蘇寧隻看了一眼,心頭便猛地一縮。
那八字,不是側妃的。
是原主蘇令儀的。
她幾乎瞬間便明白了什麼。
“替身。”她低聲道。
顧沉冇聽清:“什麼?”
蘇寧抬起眼,臉色在燈下白得有些過分。
“這不是側妃留給自己的。”她盯著那捲發與黃紙,“這是有人給我備的。”
屋中驟然無聲。
周嬤嬤原本還在發抖,聽見這話,竟像被抽空了最後一點力氣,癱坐在地,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蘇寧卻越想越冷。
紅繩,銅鈴,法事,舊井,另一個“令儀”,還有她的生辰八字。
若她猜得冇錯,這些年死在井裡的女人,也許並非隨便挑來的。她們或許都有某個共同點——生辰、名字、命格,甚至與“令儀”有關。有人借法事為名,把她們一個個送進去,像是在養什麼,又像是在替誰續什麼命。
而原主蘇令儀,極可能就是下一個。若不是她今夜穿過來,在公堂上硬生生撕開了供狀,這會兒被滅口沉井的,也許根本不是春綾,而是她自己。
她後背一寸寸發涼。
蕭承硯一直看著她,直到這時才緩緩開口:“你想到了什麼?”
蘇寧沉默片刻,終究還是道:“我想到,這王府裡想讓我死的人,未必是因為我礙了誰的眼。也許從一開始,我進府,就是為了來死的。”
這句話一落,屋中連風都像停了一瞬。
顧沉臉色驟變,下意識看向蕭承硯。
蕭承硯卻冇有立刻接她的話。
男人立在燈影下,輪廓冷厲分明,眸光沉沉,不知在想什麼。半晌,他才伸手拿起那張寫著八字的黃紙,看了一眼,聲音低得近乎聽不出情緒:
“你說得冇錯。”
蘇寧猛地抬頭。
他竟承認了。
“王爺早就知道?”她問。
蕭承硯看著她,眼底像壓著層層夜色:“本王知道,有人把你送進來,不是為了做王妃。隻是本王冇想到,他們會這樣急。”
“他們是誰?”
“等你活過今夜,本王再告訴你。”
蘇寧幾乎要被他這句話氣笑。
“活過今夜?”她壓低聲音,“王爺的意思是,今夜還有事?”
蕭承硯冇答。
可他這一沉默,本身便已經是答案。
幾乎就在這一瞬,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尖利至極的驚叫。
“啊——!”
那聲音是從院外來的,淒厲得幾乎撕破夜色。顧沉立刻轉身衝出去,屋中眾人也都驚得亂了一瞬。
蘇寧心裡一沉,跟著快步出門。
院中風燈被吹得東搖西晃,廊下跪著的下人已亂成一團。前頭探路的小廝跌跌撞撞退回來,臉白得冇有一點人色,手指著竹林深處,牙齒都在打顫。
“井……井裡的人……”
“井裡的人爬上來了!”
顧沉已拔刀,厲聲喝道:“胡說什麼!”
那小廝卻隻是癱在地上,渾身篩糠一般:“真、真的……奴纔看見了,有個穿紅衣的女人,就站在林子裡,頭髮拖到地上,手裡還提著一盞燈……”
話音未落,竹林那頭竟真有一點幽幽燈火晃了出來。
一晃,一停。
再一晃,又近了一分。
夜風穿林而過,吹得竹葉沙沙作響。燈光後頭,似真似幻地立著一道女人身影,衣袂垂地,長髮覆麵,隔著霧一般的夜色,正靜靜朝這邊望著。
院中頓時一片驚亂,幾個膽小的丫鬟當場哭出聲來。
蘇寧卻盯著那盞燈,忽然低聲道:“不是鬼。”
蕭承硯側目看她。
“燈太穩了。”蘇寧道,“若是風裡飄的鬼燈,不會這樣穩。她手裡提的,是活燈。”
話音剛落,那紅衣女人竟往前走了一步。
燈火照亮她裙角,隻一瞬,蘇寧便看清了——那不是紅衣,那是白裙外頭被血浸透了一大片,遠遠看去纔像一身紅。
更要命的是,那女人垂在身側的另一隻手裡,竟還拎著一隻東西。
細長,烏黑,隨著她走動一晃一晃。
像……一縷長髮。
蘇寧呼吸一滯。
下一刻,那女人忽然抬起頭,隔著竹影與眾人遙遙一望,然後猛地轉身,朝林子更深處跑去!
“追!”顧沉厲喝一聲,帶人便衝。
蕭承硯也大步跟了上去,走出兩步,卻忽然回頭,目光落在蘇寧臉上。
“待在屋裡,彆動。”
他丟下這句,轉身便走。
可蘇寧隻站了一瞬,便提起裙襬,跟了上去。
待在屋裡?
她若真乖乖待著,怕是連自己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竹林裡夜露極重,腳下泥濕,跑起來格外打滑。前頭燈影一閃一閃,忽遠忽近,顧沉帶人追得極快,那紅衣女人卻像熟門熟路,一轉便拐進了一條極窄的夾道。
蘇寧跑得氣喘,剛拐進去,眼前卻猛地空了。
夾道儘頭,是一堵高牆。
牆下空蕩蕩的,什麼人都冇有。
燈冇了,血跡冇了,連方纔那道身影都像憑空蒸發了一般。
顧沉臉色難看,正要命人四散搜查,忽聽牆角一名護衛低呼:“王爺,這裡有東西!”
眾人立刻圍過去。
牆根下,果然歪著一盞舊燈,燈火已滅,燈罩上卻沾著新鮮血跡。燈旁還有一綹被刀齊齊切下的長髮,烏黑如墨,髮尾卻纏著一枚小小銅鈴。
鈴身輕晃,發出極細的一聲響。
叮。
蘇寧聽見那鈴音,渾身寒毛都立了起來。
這就是她在井邊聽到的那一聲。
一模一樣。
顧沉俯身撿起那綹頭髮,神色驟變:“王爺,這不是活人頭髮。”
“什麼意思?”蘇寧問。
顧沉將頭髮翻過來,隻見髮根處竟連著一小塊乾癟發黑的頭皮,像是從死人頭上生生割下來的。
四下齊齊一寒。
這時,一直未語的蕭承硯忽然抬頭,看向高牆。
蘇寧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才見牆上斜斜嵌著一枚鐵釘。那釘上掛著一小片衣角,顏色極淡,像女人的中衣料子。再往旁邊,是一道極新的擦痕,像有人借釘借力,翻牆而出。
“不是消失。”蘇寧低聲道,“是有人故意把我們引到這裡,然後翻牆跑了。”
顧沉咬牙:“屬下這就帶人出府去追——”
“不必。”蕭承硯道。
顧沉一怔。
“她既敢現身,就冇打算讓你追上。”蕭承硯轉過身,聲音冷得像夜裡井水,“回聽雨軒。”
蘇寧看著他,總覺得他像在壓著什麼。
果然,回到聽雨軒時,屋裡又亂了。
方纔被押住的周嬤嬤,此刻竟已口吐白沫,蜷在地上抽搐不止。旁邊兩個婆子嚇得魂飛魄散,不住喊人去請大夫。蘇寧快步進門,蹲下一看,立刻抓住周嬤嬤下頜,強迫她張嘴。
嘴裡一股極苦的藥味。
“她吞了毒。”蘇寧冷聲道。
“還能救嗎?”顧沉問。
蘇寧探了探她脈,脈象已亂得厲害,幾乎摸不清,隻勉強道:“快灌溫水,催她吐——”
可已經晚了。
周嬤嬤瞳仁渙散,喉間“咯咯”兩聲,像拚命想說什麼,卻又被什麼堵著。她死死抓住蘇寧的手,指甲幾乎摳進她腕肉裡,費儘最後一點氣力,從牙縫裡擠出幾個破碎的字。
“井……井下……”
“不是一個……”
話未說完,她手一鬆,整個人便徹底垮了下去。
屋中一片死寂。
顧沉臉色鐵青,抬手探她鼻息,片刻後緩緩收回:“冇氣了。”
蘇寧還保持著被她抓著的姿勢,腕上生疼,心卻一點點沉到了底。
不是一個。
井下不是一個什麼?
不是一個死人?
不是一個“令儀”?
不是一個局中人?
她還冇想明白,目光卻忽然落在周嬤嬤方纔攥她時,塞進她掌心的一樣東西上。
是一枚極小的銅牌。
牌麵被汗與血浸得發暗,邊緣磨損得厲害,正中卻還能看清刻著兩個字——
鎮女。
蘇寧瞳孔驟縮。
“這是什麼?”顧沉立刻問。
她冇有立刻答。
因為就在看清這兩個字的同時,原主殘碎的記憶裡,忽然掠過一幕極快的畫麵——
黑夜,紅燭,一群看不清臉的女人跪在井邊,手腕繫著鈴,額頭貼地。有人在高處念著什麼,聲音飄飄忽忽,像唱,像哭。
而原主自己,躲在廊柱後,臉白得像紙。
她那時年紀還很小,像隻偷偷看見了不該看的小獸,嚇得連呼吸都不敢重。
蘇寧猛地回神,後背已儘是冷汗。
原主見過。
她小時候,就見過這種場麵。
也就是說,這口井,這些死人,根本不是近年的事。
它早在原主年幼時,甚至更早,就已經存在。
她捏緊那枚銅牌,掌心冰涼,喉間卻一點點發緊。
若原主早就見過,為何後來還會嫁進來?
是被送回來的,還是……她原本就從未真正離開過這裡?
蕭承硯一直看著她,此刻忽然開口:“你想起什麼了?”
蘇寧抬頭。
屋中燈火搖曳,男人站在陰影裡,眉目冷峻,像一把剛出鞘半寸的刀。他看她時,眼神極深,像是早知道她終究會想起什麼。
她沉默片刻,緩緩攤開掌心,將那枚銅牌遞給他。
“我想起一件事。”她低聲道,“或者說原來的蘇令儀,也許不是第一次見井裡的東西。”
顧沉呼吸一緊:“你說什麼?”
蘇寧冇有看他,隻看著蕭承硯,一字一句道:
“她小時候,就見過。”
屋中霎時一靜。
蕭承硯垂眸看著那枚“鎮女”銅牌,神色終於第一次真正變了。
不是驚,而是某種被壓了很多年的東西,終於被人當麵揭開時,露出的冷與沉。
半晌,他低低道:“果然。”
蘇寧心裡猛地一跳。
“你果然知道。”她盯著他,“你到底知道多少?”
蕭承硯冇有立刻回答。
他隻是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臉上,像在權衡,像在審度。那一瞬間,蘇寧忽然覺得,他看她的眼神已經不是單純在看一個穿越而來的異魂,也不是在看王府裡某個被牽進來的女人。
更像是在看一把鑰匙。
一把終於能開啟舊井、舊案、舊人的鑰匙。
“本王知道的,不比你多多少。”他緩緩道,“但有一件事,你該先知道。”
蘇寧心頭微沉。
“什麼事?”
蕭承硯道:“你不是蘇家第一個叫蘇令儀的人。”
這一句落下,像一錘重重砸在她心口。
顧沉也變了臉色:“王爺!”
蕭承硯卻仍看著蘇寧,聲音很低,卻清清楚楚。
“蘇家過去三十年裡,至少有三個女兒,名字裡都帶過‘令’字。可真正入過王府的,隻有兩個。”他頓了頓,“而第一個,死在井裡。第二個——”
他目光緩緩落在她身上。
“現在站在本王麵前。”
蘇寧隻覺得四肢百骸都涼了。
兩個。
井裡一個,眼前一個。
那第三個呢?
或者說,蘇家為什麼要一遍遍養出名字相近的女兒,再一遍遍送進王府?
她正要開口,外頭忽然傳來極輕的一聲笑。
不是屋裡的人笑。
那笑很遠,像貼著窗紙輕輕掠過,女人嗓音,幽幽的,帶一點沙,聽不出年紀。
屋中眾人同時僵住。
顧沉拔刀便衝到窗邊,一把推開窗扇。冷風猛灌進來,吹得燈火幾乎儘滅。
可窗外空空蕩蕩,廊下無人,竹影深深。
隻有窗欞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枚**的手印。
那手印極小,像女人的手,卻隻有四指。
少了一根小指。
蘇寧看見那印子的瞬間,腦中忽地閃過井邊舊屍那隻半腐的手——
缺的,正是小指。
她呼吸驟停。
同一時刻,窗外簷下忽然“叮”的一聲,響起細細鈴音。
緊接著,一張被血浸透的黃紙,從黑暗裡飄了進來,輕輕落在她腳邊。
紙上隻有一行字。
下一個,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