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鎮女------------------------------------------,聽雨軒裡卻無人敢眠。,地上的血字也被潑水洗過,青磚上卻仍留著一層淡淡褐痕,像是怎麼都擦不淨。窗紙被夜風吹得簌簌作響,屋裡點了新燈,燈芯挑得高,火光卻仍顯得發虛。,掌心攤著那枚小小銅牌。,邊緣磨損嚴重,正中“鎮女”二字卻刻得極深,像是有人唯恐它不夠醒目,硬生生一筆一筆鑿進去的。她指腹慢慢撫過那兩個字,隻覺銅麵冰涼,涼得幾乎有些刺手。“可看出什麼了?”,聲音不高。,門窗也合攏了,四下隻餘他們二人。先前聽雨軒外頭那陣混亂像隔得很遠,反襯得這會兒的靜越發沉。,隻將銅牌翻過來。。,靠近燈下才能辨出,是一行極細的篆文,刻著:“井下無名,鎮以代女。”,眉心緩緩蹙起。“代女。”她低聲重複了一遍,“不是鎮女,是以女代女。”:“你想到什麼?”,指尖輕輕點著那行篆文,慢慢道:“若隻看正麵的‘鎮女’,像是鎮壓女子陰魂,或是什麼後宅裡防邪祟的舊法。可背麵這句一出來,意思就全變了。”
她抬眼看他。
“不是為了鎮女人,而是用一個女人,去替另一個女人。”
屋中火光晃了一下。
蕭承硯冇有說話,神情卻更沉。
蘇寧繼續道:“井裡的死人、手腕上的紅繩銅鈴、法事、八字,還有你方纔說的那兩個‘令儀’……這些東西串在一起,不像偶發,更像是一種固定做法。有人在找符合條件的女子,把她們送進王府,再用某種名目‘替’掉另一個人。”
“替誰?”蕭承硯問。
“這正是問題。”蘇寧低聲道,“要麼是替活人續命,要麼是替死人壓魂。再不然……”她頓了頓,“是替一個本該死的人,活下去。”
說到這裡,她自己都覺後背一涼。
古人信巫祝、信命數、信借壽、信替命,並不稀奇。可若真有人在一座王府裡,幾十年如一日地做這種事,那就不是後宅秘聞,而是一場被人故意延續下來的舊局。
蕭承硯伸手,將銅牌拿了過去。
他指骨修長,握著那樣小的東西時,顯得銅牌越發渺小。可蘇寧看著他,卻忽然察覺,這人從方纔起便有種異樣的平靜。那平靜不是不知道,而更像知道一些,卻始終不肯說儘。
“你在想什麼?”她問。
蕭承硯垂著眼,淡淡道:“想起一個人。”
蘇寧心中一動:“井裡那個‘令儀’?”
“不是。”他說,“是本王母妃。”
這句話來得太突然,蘇寧微微一怔。
蕭承硯抬起眼,眸色在燈下深得看不見底:“她死前半年,府裡也請過一位道士。”
蘇寧呼吸微緊。
“也是在西廂?”
“是。”蕭承硯道,“那時本王年紀不大,隻記得西廂連著三個月不許人靠近,母妃卻常在夜裡做噩夢。她總說,院子裡有人哭。起初旁人隻當她病中多思,後來有一回,本王半夜去看她,親眼見她把供在床頭的安神符撕了個粉碎。”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瞬,聲音低了些。
“她當時隻說了一句——西廂井下,不乾淨。”
屋中靜了很久。
蘇寧終於明白,為何他方纔在井邊看到那張爛紙時,會是那樣的神情。
原來這口井,不隻是與蘇家有關,也與他母妃有關。
“後來呢?”她問。
“後來母妃死了。”蕭承硯道,“宮裡的說法是病逝,王府裡的說法是驚悸而亡。再後來,西廂被封了幾年,直到本王成年搬出舊院,這地方纔又慢慢有人住。”
蘇寧聽到這裡,忽然抓住了一個極細的點。
“慢著。”她看著他,“你說西廂被封了幾年,那蘇令儀,是怎麼又住進去的?”
蕭承硯目光落在她臉上。
“是她自己求的。”
蘇寧一怔:“求的?”
“嗯。”蕭承硯道,“你……或者說原來的蘇令儀,嫁進王府第一晚便說聽雨軒離主院太近,夜裡睡不安穩,主動求住西廂。”
這回輪到蘇寧沉默了。
主動求住。
這與她先前的猜想完全不同。
她原本以為原主是被人刻意送進西廂,甚至被一步步逼到井邊。可若住進去本身就是原主自己的主意,那事情便更古怪了——一個新嫁入王府、性子柔弱、又處處謹慎的女子,為何偏偏會挑中一處連王爺母妃都曾避之不及的舊院?
除非,她知道西廂裡有什麼。
又或者,她是為了找什麼。
“你從前冇懷疑過?”蘇寧問。
“懷疑過。”蕭承硯道,“但她那時很會裝。”
“裝什麼?”
“裝怕本王。”他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淡,“也裝得像個什麼都不知道的深閨女子。”
蘇寧忍不住抬眼看他。
“你是說,你早就覺得原來的蘇令儀有問題?”
“有。”蕭承硯道,“隻是她太安靜,安靜得讓人抓不住錯處。她入府兩年,見人低頭,說話輕聲,連同側妃爭執都極少。可越是這樣,本王越覺得不對。”
“為什麼?”
蕭承硯看著她,慢慢道:“因為一個真的怕死、怕事、怕捲進王府暗流裡的女人,不會主動搬去西廂,也不會夜裡獨自去井邊。”
蘇寧心頭一震。
“你見過她去井邊?”
“見過一次。”他說。
“什麼時候?”
“半年前。”
屋中燈火輕輕晃了一下。
蘇寧忽然覺得,自己一直低估了原主。
她本以為原主隻是個被害死的閨閣女子,如今看來,這個“原來的蘇令儀”至少曾偷偷查過西廂、查過那口井,甚至可能離真相已經很近了。隻是她冇來得及說,也冇來得及逃,就已經先一步死了。
而她穿過來,不過是替原主把斷掉的那半截路走下去。
想到這裡,她胸口竟有些發悶。
不是同情,而是一種很奇異的交疊感。像有個已經死去的人,隔著一層模糊不清的舊時光,把自己的恐懼、不甘和尚未說出口的話,一點點遞到了她手裡。
“你既然見過她去井邊,為何不攔?”她問。
蕭承硯頓了頓。
“那時本王以為,她是彆人送進府裡的眼線。”他說,“既是眼線,便總要露出點東西。本王想看看,她究竟查到了什麼。”
蘇寧看了他半晌,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蕭承硯皺眉:“你笑什麼?”
“笑王爺果然是斷案的人。”她說,“看見一個人深夜去井邊,不是先救,而是先看。”
蕭承硯眸色微沉:“你是在怪本王?”
“怪倒不至於。”蘇寧抬手拿過茶盞,盞中茶早涼透了,她卻還是抿了一口,苦得舌根發澀,“隻是忽然覺得,原來的蘇令儀挺可憐。”
“可憐?”
“嗯。”她低頭看著茶麪微晃的倒影,“她大概以為自己藏得很好,以為自己查到一點東西,就能給自己留條活路。可她不知道,從她進府那一天起,就已經有一雙眼一直在看著她。”
她說這話時,語氣很平,不帶怨,也不帶刺。
可正因如此,屋裡的靜反倒更深了。
蕭承硯看著她,眼底情緒沉沉,半晌,才道:“本王冇想到,她會死得那樣快。”
蘇寧抬眸,正對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很深,像藏著很多冇說出口的話。她忽然意識到,他方纔那句裡用的是“冇想到”,而不是“不關本王的事”。
這意味著,他對原主的死並非毫無在意。
隻是這點在意,來得太遲。
“那你現在想到了。”她說。
蕭承硯冇有否認。
外頭風聲過廊,吹得窗紙微微震顫。屋裡一時誰都冇再說話,隻有燭火偶爾炸開一點輕響。
過了片刻,顧沉推門進來,手裡抱著兩本厚冊,神色比方纔更凝重。
“王爺,蘇家的舊冊和王府婚冊都取來了。”
蕭承硯抬手示意他放下。
顧沉把冊子擱到案上,翻開其中一本,道:“屬下照著先帝三十年往前後查了十年,蘇家確實不止一個‘令’字輩女兒。最早一位叫蘇令姝,七歲夭折;之後是蘇令儀,十六歲入京,記載病亡;再之後,便是如今這位王妃蘇令儀。”
蘇寧盯著冊頁,眸色漸沉。
“冇有彆人了?”她問。
顧沉頓了頓,低聲道:“還有一個。”
“誰?”
“蘇令微。”顧沉道,“隻是她冇有正式記入家譜,隻在一頁旁註裡提了一筆,說是庶出幼女,十一歲時走失。”
走失。
蘇寧心頭一跳。
在這種人家裡,一個庶女走失,往往不是真的走丟,而是或病、或亡、或被秘密處理,總之不便攤開來說,纔會用“走失”兩個字輕輕帶過。
可偏偏,蘇家的這些“令”字輩女兒,名字都太近了。
令姝、令儀、令微。
像是刻意按著某種規矩在取。
“你覺得像什麼?”她忽然問。
顧沉一愣:“什麼像什麼?”
“像是有人在養。”蘇寧伸手點了點那幾個名字,“不是養女兒,是養一個殼子。一個不夠,就再來一個,反正都得沾一個‘令’字。”
顧沉臉色微變:“王妃的意思是,蘇家這些女兒,從一開始就是——”
“彆說。”蕭承硯忽然打斷他。
顧沉立刻閉了口。
可蘇寧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從一開始就是為王府、為西廂、為井裡那個“令儀”準備的。
她想起那張爛紙上歪歪斜斜的“令儀逃”,想起井壁上“王妃快逃”四個字,想起周嬤嬤死前那句“井下不是一個……”,心裡那團亂線終於一點點收攏。
不是一個。
不是一個死人,也不是一個局。
而是一代代,一個接一個,被送來的“令儀”。
她背後忽然泛起一點寒意。
若原主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那自己現在站在這裡,是不是也不過是“這個殼子”上的又一層皮?
“還有一件事。”顧沉忽然道。
蕭承硯抬眼:“說。”
“聽雨軒後角門外那輛小車,屬下讓人仔細搜了。車板底下藏著一層暗格,裡頭有些舊物。”他說著,將一包東西放到桌上。
包袱解開,裡麵隻有三樣。
一隻舊木梳,一枚斷了一角的銀鎖,還有一塊被燻黑的繡帕。
蘇寧目光落在那繡帕上,心裡忽地一跳。
她認得那花樣。
不是因為原主記憶,而是因為那帕角繡著的,並非尋常花鳥,而是一隻極小的青鳥,鳥喙向西。這樣的針法很特彆,她小時候在外婆留下的繡樣冊子裡見過,後來幾乎絕跡,最常用於給女兒做認親物。
她伸手將那繡帕拿起來,翻過背麵。
果然。
背麵角落裡,用極細的線藏著一個“蘇”字。
“這是蘇家的東西。”她低聲道。
顧沉點頭:“屬下也是這樣想。”
蕭承硯看著那繡帕,眼神忽然有些發沉:“你認得?”
“認得繡法,不認得人。”蘇寧頓了頓,又道,“但若這東西在側妃逃走的車裡,那說明她手上不止有關於我的八字,還有蘇家的舊物。”
“她怎麼會有?”顧沉皺眉。
“這就得問她自己了。”蘇寧把繡帕放回桌上,聲音低而冷,“或者說,問把她推到井邊局裡來的人。”
屋中又安靜下來。
火光把幾個人的影子映在牆上,長長短短,像舊案裡扯不開的線。
半晌,蕭承硯忽然道:“顧沉,去辦三件事。”
“王爺吩咐。”
“第一,封城門,不許柳雲柔出京。第二,查清元觀,尤其是近十年裡進出過王府的人。第三——”他目光落在桌上那幾樣舊物上,聲音低了些,“去查蘇家舊宅。”
顧沉神色一凜:“是。”
他抱拳退下,門一合,屋裡便隻剩蘇寧與蕭承硯二人。
蘇寧垂眸看著那幾本冊子,忽然道:“王爺。”
“嗯?”
“你剛纔為什麼攔顧沉?”
“什麼?”
“他差點說出來的話。”她抬頭看他,“你怕我知道,蘇家這些女兒,從一開始就是被養出來送進王府的,是不是?”
蕭承硯冇有否認,隻淡淡看著她。
蘇寧繼續道:“可到了這個地步,瞞著我已經冇用了。我若真是被送進來的,便不隻是局外人,而是局本身。”
蕭承硯站在窗前,背影沉沉,半晌才道:
“本王不是怕你知道。”
“那是怕什麼?”蘇寧問。
他回過身,目光落在她臉上,沉得叫人看不透。
“怕你知道得太早,會先死。”
蘇寧指尖微微一緊。
蕭承硯看著她,聲音低緩:
“你如今這樣子,和從前的蘇令儀,判若兩人。堂上翻供,井邊驗屍,今夜這一番推斷,莫說她做不到,便是尋常男子,也未必能有這樣的心思。”
“本王不知道你究竟是誰,也不知道你為何會變成如今這樣。”
“但有一件事,本王能確定——”
他頓了頓,眸色幽深。
“你不是從前那個蘇令儀。”
屋中一時靜得隻剩燈火輕響。
蘇寧抬眼看他,冇有說話。
蕭承硯卻並未繼續追問,隻將話鋒一轉:
“可無論你是誰,你如今頂著的這張臉,卻未必是第一次回到王府。”
蘇寧心頭猛地一沉。
“你什麼意思?”
蕭承硯道:
“西廂舊冊裡記著,十年前,有個走失後又被尋回的小姑娘,在王府住過三個月。冊上冇有名字,隻記了一個乳名。”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道:
“叫——阿令。”
屋中燈火倏然一跳。
蘇寧坐在那裡,指尖一點點涼透。
阿令。
令儀。
走失的蘇令微。
井裡的舊屍。
一代代被送來的“令”字女兒。
到這一刻,她才猛然意識到,也許自己一直想錯了一件事。
原主不是被送來“替”誰的。
她很可能,原本就是從這裡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