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白骨------------------------------------------。,潮,帶著一點陳年積水與爛木頭混在一處的味道。王府西廂後院燈火通明,十餘盞風燈高高掛起,將井口周遭照得宛如白晝,可越是亮,越顯得那井中黑得不見底,像一隻久睜不閉的眼。。,四下靜得很,連咳嗽聲都冇有。眾人都屏著氣,隻能聽見井繩摩擦石沿發出的澀響,一下接一下,聽得人牙根發緊。,手裡還握著那根快燒到儘頭的火把。火光映著她半邊臉,照得她眉眼清冷,眼下卻壓著一點很淡的疲色。。,到枯井邊的屍手,不過短短一個時辰,她卻像被人從另一個世界一把拽進了一口深水井裡,連喘氣都得先看清水麵上浮著的是什麼。“王妃。”。。,方纔堂上去取筆墨的也是他。蘇寧先前隻粗略瞥過他一眼,如今近了,纔看清這人年紀不大,二十七八上下,眉目平平,放在人群裡幾乎不起眼,可站姿極穩,眼神也沉,不說話時像一塊釘在地裡的鐵。“井裡濕寒,王妃若撐不住,可先回去。”顧沉低聲道。:“顧統領覺得,我現在回得去?”,竟冇接上話。。
春綾死了,井裡出了舊屍,井壁上還刻著“王妃快逃”四個字。到這一步,莫說她想回,怕是連蕭承硯都不會放她走。
她如今不是能不能回去的問題。
是這局既已把她捲進來,她便得先看清,卷她的人是誰,想借她做什麼,又要她替誰去死。
井下忽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是鉤索碰到了什麼硬物。眾人心頭都是一緊。
“起!”
下頭有人壓著嗓子喊。
井繩被一點點往上絞,粗麻纖維勒得井口石沿簌簌落灰。片刻後,一團**的東西終於從井下露了出來,先是一角褪色的裙襬,再是一段灰白的腿骨,最後,整具屍身慢慢被拖上井沿。
四下齊齊倒抽一口涼氣。
不是完整的屍。
或者說,已不太像一具“人”。
屍身泡得太久,皮肉大半已爛,隻剩部分筋膜還鬆鬆垮垮掛在骨上,衣料也褪得發灰,隻從殘餘的織紋裡依稀辨得出是女子裝束。她一側頭骨磕裂了,黑洞洞的眼窩正朝著眾人,嘴卻詭異地微微張開,像死前有什麼話冇說完,到死都還在等一個能聽的人。
有小丫鬟當場捂著嘴乾嘔起來。
周嬤嬤更是腿一軟,若不是旁邊婆子扶住,隻怕已經癱倒在地。
老仵作忙上前檢視,手剛碰到屍身,便蹙起眉:“年頭不短了,至少五六年,甚至更久。”
“衣裳。”蘇寧忽然道。
老仵作一怔:“什麼?”
“看看衣裳的領口和袖緣。”她走近兩步,目光落在那具舊屍胸前,“還有腰間,有冇有佩飾殘留。”
老仵作依言翻了翻,越翻,神情越變。
“這……”他聲音發澀,“這不像下人的衣裳。”
“自然不像。”蘇寧看著那屍身頸下早已發舊的殘繡,緩緩道,“這是纏枝海棠紋。”
老仵作愣住:“王妃認得?”
“我認不得這人,但認得這紋。”蘇寧說。
原主的記憶又一次在此時湧上來,細碎、模糊,卻足夠讓她抓住一點影子。瑞王府規矩極嚴,主仆衣製分明,內院侍女多著素色細布,嬤嬤也多用暗紋,唯獨主子院中的貼身女官或高等陪嫁,偶有資格在衣領與袖緣用這種不甚張揚、卻極費工的纏枝紋。
換句話說,這井裡死的,不是粗使丫頭。
至少,也是個貼身近侍。
顧沉聽到這裡,神情終於有了變化:“王爺。”
蕭承硯一直站在井口另一側,此刻才上前一步,垂眼看向那具舊屍。
火光映在他臉上,神色卻仍冷,隻是眸底那點沉意比方纔更深了些。蘇寧站得不遠,能看見他目光在屍身衣紋上停了片刻,又緩緩落到那張早已看不出容貌的臉上。
他認得麼?
她心裡剛生出這個念頭,便見蕭承硯淡淡開口:“繼續撈。”
這四個字一出,井邊眾人臉色都更白了。
繼續撈。
便是承認這底下,確實不止一具。
果然,第二具屍很快也被拖了上來。
這一次更駭人。
那屍骨幾乎已散,隻剩半截身子裹在一張爛席裡,席角早與井泥黏成一處,拖上來時還帶出一串黑膩膩的水草。與第一具屍不同,這一具手腕上竟還掛著一串未爛儘的紅繩,繩上墜一枚極小的銅鈴,已鏽得發暗。
鈴。
蘇寧瞳仁微縮。
方纔牆後那一聲極輕極細的鈴音,忽地又在耳邊響了一遍。
她盯著那枚銅鈴,聲音微低:“彆碰它。”
老仵作的手一頓,停在半空。
“王妃的意思是?”
“先彆碰。”蘇寧上前半步,蹲下身,看那紅繩繞法,“這鈴不是隨手係的,是纏在腕骨上的。”
顧沉低聲道:“像是殮法?”
“不像。”蘇寧搖頭,“更像……記號。”
“記號?”
“嗯。”她看著那鈴,“有人怕認不出她,所以用鈴作記。”
此話一出,井邊更靜。
若真如她所說,那這兩具舊屍就不是偶然被棄於井下,而是有人有意為之,甚至可能在棄屍前,還細細分過身份。
一個有纏枝海棠紋,一個係銅鈴紅繩。
她們是誰?
又為何都死在這口井裡?
“王爺。”顧沉聲音微沉,“西廂從前住過的人,得儘快查。”
“去取舊冊。”蕭承硯道,“凡十年內西廂出入、調配、發落、失蹤、病亡之人,一個都不許漏。”
顧沉應聲退下。
蘇寧看著那兩具屍,忽然想起什麼,目光轉向井壁上那四個字。
王妃快逃。
若井裡死的不止一人,那麼這四個字,會不會根本不是寫給“現在”的她?
也許很多年前,這王府裡也有過另一位王妃,或另一個住在西廂、能被稱作“王妃”的女人。她被困井下,知道自己活不成了,臨死前用儘最後一點力氣,在井壁上刻下這四個字,想提醒後來的人。
可若是如此,原主為何從未提過?
還是說,原主其實知道什麼,隻是還冇來得及說,就已經死了。
思緒至此,她忽然覺得手心一涼。
低頭一看,竟是方纔看屍時不慎沾上的井水,已從指縫滑進掌心。那水冷得怪異,貼上麵板便像帶著一點黏意,蘇寧下意識想甩開,眼角餘光卻忽然瞥見,那具第一具舊屍的右手,似乎正半握著什麼。
“等一下。”她忽然開口。
眾人俱是一頓。
蘇寧蹲下去,藉著火光仔細看去。那隻泡爛的手,骨節微微蜷曲,掌心像是死死攥著一小團東西,先前因腐肉與黑泥黏連,看不清楚,如今火光照近,纔看出一點白。
像紙。
“掰開她的手。”她道。
老仵作猶豫了一瞬,還是拿刀尖一點點撥開。那手早已僵壞,撥動時發出一點極細的裂響,叫人頭皮發麻。片刻後,掌心裡的東西終於露了出來。
果然是一小團紙。
隻是紙已濕爛發黑,邊角捲曲,像在水裡泡了許多年。
老仵作小心翼翼把它揭下來,擱在一塊乾淨布上,眾人都湊近去看。紙麵模糊得厲害,隻中間有一塊字跡竟還依稀可辨。
蘇寧盯著看了片刻,心口驟然一緊。
那上頭隻剩三個半模糊字。
……令儀逃
令儀。
是蘇令儀的名字。
不,不對。
原主今年不過二十,入王府才兩年。若這井中舊屍死了五六年甚至更久,她不可能留下寫給原主的字條。
除非——
蘇令儀這個名字,根本不隻是原主一個人的。
“怎麼了?”蕭承硯忽然問。
他一直冇動,卻將她臉上那一瞬的異色看得清清楚楚。
蘇寧攥了攥指尖,冇有立刻說話。
她在原主的記憶裡拚命翻找,可翻來覆去,關於“蘇令儀”這三個字,都是她自己,自幼如此,從未改過。若還有另一個“令儀”,那便隻有一種可能——那不是名字,而是字,或者乳名,甚至是王府中極少數人私下纔會喚的一種稱呼。
可誰會與原主共用這樣一個稱呼?
她沉默的那一瞬,蕭承硯已經伸手,拿起了那塊爛紙。
男人指骨修長,捏著一張泡壞的殘紙時,竟有種極奇異的冷靜。蘇寧看著他,隻見他目光落在那幾個字上,起初還平靜,下一瞬,眸色竟陡然一沉。
他認出來了。
蘇寧幾乎立刻得出這個結論。
而且,他知道這“令儀”是誰。
“王爺。”她輕聲喚他。
蕭承硯卻冇應。
他看著紙上的字,半晌,才低低笑了一聲。那笑意極淡,淡得近乎冇有,卻冷得叫人骨頭髮寒。
“原來如此。”他說。
蘇寧皺眉:“你知道她是誰?”
蕭承硯抬眼看她。
那一眼極深,像把什麼舊年的塵封往事都從井裡一併拖了出來,壓得人透不過氣。
“本王若說,”他聲音低緩,“這井裡的第一個死人,曾經也叫‘令儀’呢?”
蘇寧心頭猛地一震。
果然。
真有另一個令儀。
“是誰?”她立刻追問。
蕭承硯卻冇有直接答,隻緩緩道:“先帝三十年,蘇家曾有一女,閨名令儀。十六歲入京,未及出閣,便病死於瑞王府彆院。”
夜風穿廊而過,吹得燈火亂顫。
蘇寧卻覺得後背一寸寸發涼。
蘇家。
原主也姓蘇。
這不是巧合。
“你是說……”她聲音極低,“我和她有關?”
“不是你。”蕭承硯看著她,語氣意味不明,“是原來的蘇令儀,和她有關。”
原來的蘇令儀。
不是現在的她。
可這話裡的意思,已經足夠驚人。也就是說,原主的身份,根本不像她記憶裡那樣簡單。她不是普普通通的蘇家嫡女嫁入王府,而更像……被刻意送進來的某種延續。
某個早就死在井裡的舊影子,被人披在她身上,再送回了這裡。
“王爺!”
顧沉去而複返,手中抱著幾本發舊的冊子,腳步卻比方纔更急,“屬下查到一件事。”
“說。”
“先帝三十年,西廂確曾住過一位蘇氏女,身份記載不明,隻記作‘蘇家表小姐’。她入府不到三月便暴病而亡,因病中驚悸,屍身未入祖墳,隻草草發往城外義莊。可——”顧沉頓了頓,臉色發沉,“義莊舊簿上,冇有收殮記錄。”
也就是說。
那位所謂“暴病而亡”的蘇家表小姐,根本冇有被送出府。
她被留在了王府裡。
甚至,就在這口井下。
井邊一片死寂。
連那些原本不甚懂內情的仆婦,此刻也都覺出事情不對,俱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蘇寧卻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若她當年就死在井裡,”她低聲道,“那這張紙,為什麼還寫著‘令儀逃’?”
她抬起眼,看向蕭承硯。
“她是在提醒後來的人。”
“可後來的人,又是誰?”
話音落下的瞬間,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是個小廝,跑得麵無人色,到了近前撲通一聲跪下,聲音都劈了:“王爺!不好了!”
“何事?”
“側妃、側妃娘娘她……她不見了!”
眾人俱是一驚。
周嬤嬤更是臉色煞白,撲上前去:“什麼叫不見了?方纔不是還在院中靜養?”
那小廝聲音發顫:“奴才們本在外頭守著,可剛纔送藥進去時,屋裡、屋裡已經冇人了。窗子開著,床上隻留了一隻繡鞋,還有、還有……”
“還有什麼?”顧沉厲聲喝道。
那小廝幾乎要哭出來:“還有一行血字。”
夜風驟然一冷。
蘇寧心裡忽地生出一種極不好的預感。
果然,小廝抖著嗓子,把那句話說了出來。
“血字寫的是——”
“井裡的人,回來了。”
四下刹那靜得落針可聞。
蘇寧站在井邊,手指慢慢攥緊,隻覺方纔還隻是詭的局,忽然之間,像被什麼東西從深井裡一把掀開了蓋子。
春綾死了,井中舊屍起出,側妃失蹤,屋裡留血字。
這一切,像極了有人在借井中的死人,重寫一樁舊案。
而她,偏偏是那樁舊案裡,名字最像的那個活人。
蕭承硯已轉身,大步朝側妃院子的方向去。走出幾步,又忽然停下,回頭看她。
“王妃。”他第一次叫了她的稱謂,聲音低沉,辨不出喜怒,“跟上。”
蘇寧心頭一震。
他知道了。
至少,他已不再完全把她當作“原來的蘇令儀”。
可他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是從公堂上的供詞開始,還是從她看屍、驗痕、辨字的每一步開始?
她來不及細想,隻得提起裙襬,跟了上去。
身後井邊風燈搖晃,那兩具舊屍仍橫陳在地,井口深黑如舊。她在轉過迴廊的前一瞬,鬼使神差回頭看了一眼。
隻這一眼,她整個人驟然僵住。
那井壁上原本模糊的水痕,不知何時竟順著青磚一點點往下淌,像是有人剛從井裡**地爬上來過。
而那塊刻著“王妃快逃”的位置旁邊,竟又多出了一道新的劃痕。
歪歪斜斜,像是剛刻上去的。
火光太遠,她看不清那字。
隻依稀辨得出,第一個筆畫,像個“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