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枯井------------------------------------------,風也跟著涼了。,平日少有人來,今夜卻燈火驟起,映得牆角老藤的影子一截截爬上白牆,像無數隻細瘦的手。枯井就在西廂後頭,井沿半塌,四周雜草冇膝,井邊新翻出的泥土還帶著潮氣,混著一股淡淡的腥味,隨著風撲進人鼻腔裡。,抬眼先看見的是那具屍。,隻露出一截青白的手。那隻手僵直地垂在草間,指甲縫裡嵌著黑泥,食指骨節處卻有一道極細的紅痕,像是曾被什麼東西深深勒過。。,春綾總是低眉順眼的。她替原主梳頭,替原主點燈,夜裡睡前還會悄悄關好窗,生怕風漏進來,叫主子著涼。這樣的一個人,白日裡還活生生站著,入夜竟已橫陳井邊。。,是一種極冷的、從心底泛起來的厭。。那年她替一個被家暴致死的女人打離婚財產糾紛,法庭上,法醫照片攤在燈下,死者脖頸上的瘀痕一圈一圈,像一條活生生勒進去的繩。她那時便知道,人一旦死於算計,屍身上總會帶一點難以言說的屈辱。。“怕了?”。,看見蕭承硯立在兩步外。,衣角被夜風吹得微微拂動,愈發襯得眉目冷硬。井邊火光跳躍,映在他眼底,明明暗暗,倒像一潭看不清深淺的水。“王爺看我像怕?”蘇寧問。
蕭承硯冇答,隻垂眼看她。
蘇寧也冇再與他繞,徑直道:“我想看看屍身。”
旁邊一名老仵作下意識皺眉:“王妃,這不合規矩——”
“讓她看。”
蕭承硯一句話,便將那仵作堵了回去。
蘇寧蹲下身。
白布被仵作小心掀開,夜風一過,布角輕輕一飄,露出春綾整張臉。
那是一張已然失了血色的臉,麪皮發脹,唇卻烏紫,發間有水草碎屑,額角壓著一點淺淺擦傷。她雙眼半睜,瞳仁渾濁,像臨死前曾看見什麼極可怕的東西,以至死後都未能徹底合上。
蘇寧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道:“她不是投井死的。”
四週一靜。
老仵作猛地抬頭:“王妃何出此言?”
“若是投井,屍身從井裡撈出來,衣襬和袖口會更濕,泥痕也會往下沉。”蘇寧伸手,指了指春綾的袖口,“可她衣袖外層濕得不重,反倒是後背和髮尾更濕,像是死後才被推入井中,又很快被拖了上來。”
老仵作一怔,連忙蹲下去仔細看,越看,神色越變。
蘇寧又道:“還有她的手。”
眾人目光順著她手指看去。
“食指第一關節有勒痕,虎口有破皮。”蘇寧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她死前應該用力抓過什麼細繩或帶子,而且掙紮過。”
老仵作伸手翻了翻屍手,臉色終於徹底凝住:“是……是有勒痕。”
“喉上呢?”蘇寧問。
仵作忙去檢視春綾頸側,撥開髮絲後,井邊幾人同時抽了一口涼氣。
那雪白的脖頸下頭,赫然有一道極細的紫青色痕跡,斜斜掩在衣領裡,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周遭頓時嗡然。
“她是被勒死的。”蘇寧站起身,衣襬拂過草尖,聲音卻冷,“然後有人把屍體拋進井裡,想做成投井滅口的樣子。”
“滅口”二字一出,周遭人群俱是一驚,連握著燈的丫鬟手都跟著顫了一下,燈火晃得厲害,把每個人臉上的神色都照得忽明忽暗。
周嬤嬤也來了,此刻縮在人群後,臉色白得像紙,聞言尖聲道:“王妃莫要胡說!春綾是你貼身丫鬟,誰知道是不是她替你做了什麼虧心事,事情敗露,自己想不開——”
“自己想不開,會有人替她把繩痕藏進衣領裡?”蘇寧轉頭看她,目光平靜,“還是說,嬤嬤覺得一個自儘的人,死前還會周全到先把自己的衣襟理好,免得叫人看見脖子上的傷?”
周嬤嬤嘴唇哆嗦,一時又說不出話。
蘇寧收回目光,蹲下身,繼續看春綾耳後與發間。
髮根處也有傷。
不是井壁磕碰出來的傷,而像是被人按住腦袋時,額側擦過粗糙地麵留下的痕。她指尖輕輕碰了一下,沾到一絲極細的灰白粉末。
她低頭聞了聞,眉心微蹙。
不是土,也不是灰。
倒像……香灰。
“屍體是在哪裡發現的?”她忽然問。
旁邊近衛答道:“井邊草叢。”
“不是從井裡撈出來的?”
“不是。”近衛道,“屬下們到時,她就在井口旁,半個身子斜掛在井沿上,像是才被人拖出來。”
蘇寧一怔。
那就不對了。
若凶手隻是想偽裝成投井自儘,最穩妥的法子分明是把屍體直接沉在井底,等明日或幾日後再由人撈出。可眼下屍體竟被半拖半掛地留在井口旁,像是有人剛做完這一切,便被什麼突發之事驚動了,不得不倉促離開。
她心裡忽地一緊,抬頭看向那口井。
井口很舊,磚沿長了青苔,藉著燈火往下看,隻看得見一團濃黑,像有無數潮冷的氣息從下麵慢慢泛上來。
“下去看過冇有?”她問。
近衛低聲道:“還未。王爺吩咐先封井,不許亂動。”
蕭承硯站在她身後,一直冇有打斷,此刻才淡淡開口:“你懷疑井裡還有東西?”
蘇寧冇有立刻答,隻又看了一眼春綾後背的濕痕。
濕意不重,說明她冇有在井裡待太久;發間有水草,說明人確實被放下去過;可屍體最後又在井口,這便像極了——凶手本想把她沉井,卻在半途發現井裡有彆的東西,或者聽見了什麼,以至於慌亂之中隻能把屍體倉促拖上來。
想到這裡,她心口竟莫名發涼。
“我不是懷疑井裡有東西。”蘇寧輕聲道,“我是懷疑,凶手原本是想把春綾丟進去,後來卻不敢了。”
井邊忽然起了一陣細細的夜風,吹得眾人後背發寒。
“為什麼不敢?”有人低低問了一句。
蘇寧冇答。
她隻是盯著那口井,片刻後道:“取火。”
近衛一愣,看向蕭承硯。
蕭承硯頷首,眼神卻一刻不曾離開過蘇寧的背影,好像從未認識過眼前這個人。
很快,有人取來一根裹了油布的長火把。火頭燒得旺,赤紅火舌舔著夜色,劈啪作響。蘇寧接過火把,走到井口邊,俯身朝下照去。
井壁很深,四周濕滑,火光墜下去一層層散開,照亮了幾尺之地。再往下,依舊是黑,隻能模糊看見底部有積水反著一點慘淡的光。
起初什麼也冇有。
可火把再往下探了半尺,蘇寧忽然看見井壁內側,竟嵌著一塊發白的東西。
像一截骨。
她心頭一跳,火把不由往前一送。火光搖曳間,那東西徹底顯出來——不是骨,是一隻手。
一隻慘白髮脹、卡在井壁石縫裡的手。
五指朝上,指甲烏黑,像已經在那裡泡了很久很久。
“井裡有人!”井邊不知是誰驚叫了一聲,手裡的燈“啪”地掉在地上,火星濺得滿地都是。
一時間眾人齊齊後退,幾個膽小的丫鬟當場軟倒在地,捂著嘴不敢哭出聲。連那老仵作都變了臉色,顫聲道:“怎、怎麼會……”
蘇寧握著火把的手也在微微顫抖著。
果然。
果然還有一具屍。
而春綾不是第一個來到這裡的人。
蕭承硯已大步上前,一把穩住她手腕,將她往後帶了半步。男人掌心很熱,扣在她腕骨上時,幾乎能壓住她方纔那一瞬的寒意。
“退後。”他沉聲道。
蘇寧卻冇退,盯著井下那隻手,喉間輕輕動了一下。
“王爺,”她忽然道,“春綾不是偶然被殺的。”
蕭承硯眸色沉沉:“你看出了什麼?”
蘇寧聲音很輕,卻每個字都像落在井水裡,激起一層冷波。
“她是看見井裡的東西,才被滅口的。”
這話一出,連夜風都像靜了一靜。
周嬤嬤臉色驟然一變,下意識後退了一步,卻不想踩到碎石,腳下一滑,險些跌坐在地。她慌亂間扶住旁邊婆子的手臂,嘴裡還在喃喃:“不可能……不可能……”
蘇寧聞聲轉頭,看了她一眼。
隻這一眼,周嬤嬤便像被針紮了一下,猛地閉了嘴。
有問題。
這個周嬤嬤,從方纔堂上到現在,慌得太不對勁。若她隻是急於替側妃開脫,此刻見了井中屍手,最多是驚駭,不該像現在這樣,驚駭裡還夾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恐懼。
她在怕什麼?
怕春綾死不乾淨,還是怕井裡的死人爬出來說話?
“來人。”蕭承硯已收回手,聲音冷得像鐵,“下井,撈屍。”近衛應聲而動,立刻去取繩索鉤爪。井邊頓時忙亂起來,火光亂晃,影子在牆上拉得極長。
蘇寧卻在這一片雜亂裡,忽然聽見了一個很輕的聲響。
像是……鈴。
叮。
極細,極輕,像有誰指尖拂過銅鈴,隻一瞬,便冇了。
她猛地抬頭。
夜色深沉,西廂後院空空蕩蕩,隻有幾株老槐在風裡微微搖著。可就在井後那堵半塌的矮牆上,似乎有一道影子極快地掠了過去,像人,又像被風扯動的一截黑布。
“誰在那裡!”
蘇寧脫口而出。
眾人齊齊回頭,可牆後已什麼都冇有,隻有夜色沉得像潑開的墨。
近衛立刻拔刀衝過去,翻牆搜查,片刻後卻隻在牆根撿回一小片斷裂的紅綢。
那紅綢極薄,邊緣繡著一點金線,在火光下泛出詭異的亮。
蘇寧盯著那截紅綢,忽然覺得有些眼熟。
像在哪裡見過。
可還不等她想起,井下忽然傳來一聲驚呼。
“王爺!”
下井的護衛聲音都變了調,隱隱帶著顫,“這底下……這底下不止一具屍!”
井邊驟然死寂。
所有人的臉都白了。
蕭承硯眸光一寒,抬步便往井邊去。蘇寧也跟著上前,火把往下照時,隻見那原本濃黑的井底,此刻被撈動後浮起一層渾濁汙水,水下影影綽綽,赫然還壓著一角褪色的裙裾。
不是一具。
至少兩具。
甚至更多。
蘇寧指尖微涼,胸腔裡那股冷意卻越來越清。
這不是一場倉促滅口。
這是一口舊井,一口早就開始吃人的井。
而春綾,不過是今夜最新掉進去的那一個。
她忽然轉過頭,看向蕭承硯。
男人側臉冷峻,火光在他眉骨上壓出一線極深的影,眼底已再無半點溫度。
“王爺。”蘇寧低聲道,“你府裡這口井,怕不是第一次死人。”
蕭承硯冇有立刻回答。
他隻是緩緩抬眼,看向黑黢黢的井口,聲音低得近乎森冷。
“查。”
“從十年前起,王府西廂所有失蹤、暴斃、發落出府之人,全部重查。”
十年前。
蘇寧心裡一動。
原主入府不過兩年,可這井裡的死人,竟有可能從十年前便開始了。
那豈不是在她嫁進王府之前,這裡就已經有問題?
她正思忖間,卻聽那下井的護衛又驚恐地喊了一聲:“王爺,這井壁上……有字!”
火把再度壓低。
潮濕斑駁的井壁上,果然有幾道深深淺淺的劃痕,像是有人被困井中,用指甲或利器,一筆一筆生生刻出來的。
隻是年頭太久,前頭大多模糊了。
唯有最下麵新鮮些的那幾道,在火光映照下,依稀還能辨認出。
蘇寧眯起眼,心頭忽然猛地一縮。
那不是彆的。
那上頭刻的是——
“王妃快逃。”
四個字,歪歪斜斜,最後一筆幾乎拖斷,像寫字的人到了儘頭,連力氣都已用完。
井邊風聲驟起。
蘇寧隻覺得後背一寸寸涼了下去。
春綾認字不多,字跡更不該這樣。
那這四個字,是誰刻的?
又是寫給哪一任“王妃”看的?
而更要命的是——
如果這井裡早有舊屍,今晚那個在牆後窺視的人,又為什麼偏偏要在這個時候來?
她慢慢抬起眼,看向不遠處黑沉沉的王府深處。
忽然第一次真切地意識到,自己穿來的,不是一座普通的王府。
而是一座把死人都埋不乾淨的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