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夜走後的第三天,京城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
李樂晴站在王府的角樓上,看著雨幕中的街巷。雨水順著飛簷流下,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密的水花。整個京城籠罩在灰濛濛的雨霧裡,遠處的皇城隻剩下模糊的輪廓。
“青鸞姑娘。”夜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李樂晴冇回頭。
“說。”
“太子今天又去了李府。”
“又去了?”李樂晴轉過身,“第幾次了?”
“第三次。”夜七說,“每次都待半個時辰,每次都見李婉茹。”
李樂晴沉默了幾息。
太子頻頻接觸李婉茹,這絕不是巧合。青竹之前找過李婉茹,現在太子親自出馬——李婉茹身上,到底有什麼值得他們如此重視的東西?
“李婉茹最近在做什麼?”她問。
“正常出入李府,偶爾去茶樓、綢緞莊。”夜七頓了頓,“但她昨天去了一趟城外的清虛觀。”
李樂晴挑眉。
清虛觀。清虛真人之前待的地方。雖然清虛真人已經被送走了,但那個地方——
“她去清虛觀做什麼?”
“說是去上香。”夜七說,“但在觀裡待了整整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絕不隻是上香。
“知道了。”李樂晴說,“繼續盯著。”
夜七點頭,轉身消失在雨幕中。
李樂晴站在角樓上,看著雨水沖刷著王府的屋頂。
北辰夜不在,所有的事都壓在了她肩上。太子、青竹、李婉茹、還有那個藏在暗處的“幕後黑手”——像一張無形的網,越收越緊。
她深吸一口氣,走下角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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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雨停了。
李樂晴正在院子裡教護衛們新的格鬥技巧,趙統領快步走過來。
“李姑娘,有人求見。”
“誰?”
“李府的人。”趙統領的表情有些古怪,“說是您的父親。”
李樂晴愣了一下。
原身的父親,李正源。
從四品翰林院侍讀。
她穿越過來這麼久,這個人從未出現過。原身的記憶裡,這個父親冷漠、刻板、重男輕女,對庶出的女兒幾乎不聞不問。
現在忽然來了。
“讓他去前廳等著。”李樂晴擦了擦手,“我馬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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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廳。
李正源坐在客座上,穿著一身半舊的官服,麵容清瘦,留著三縷長鬚。他看起來很緊張,手指不停地撚著茶杯的邊緣。
看見李樂晴進來,他站起來。
“樂晴。”
李樂晴看著他。
“父親。”
李正源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息,然後移開。
“你……在王府過得怎麼樣?”
“挺好的。”
“王爺對你好嗎?”
“挺好的。”
李正源點了點頭,又坐下。
沉默。
李樂晴也不說話,就那樣看著他。
過了好一會兒,李正源開口了。
“樂晴,”他說,“為父今天來,是有件事想跟你說。”
“父親請說。”
“你二姐……婉茹,她最近身體不太好。”
李樂晴挑眉。
“身體不好?”
“對。”李正源說,“茶飯不思,夜不能寐。大夫說是鬱結於心。”
“所以?”
“所以,”李正源看著她,“為父想請你回去看看她。”
李樂晴沉默了幾息。
李婉茹茶飯不思,夜不能寐?
騙誰呢。
那個女人的身體比牛還壯。
“父親,”她說,“二姐身體不好,應該找大夫。我又不是大夫。”
李正源的臉色僵了一瞬。
“樂晴,你們是姐妹——”
“姐妹?”李樂晴打斷他,“父親,您還記得上一次二姐見我,做了什麼嗎?”
李正源不說話了。
“她把茶水潑在我身上,”李樂晴說,“當著下人的麵。”
李正源的臉色更難看了。
“那是……那是她不懂事——”
“她不懂事,我也不懂事。”李樂晴站起來,“父親,如果冇有彆的事,我先走了。護衛們還等著我訓練。”
李正源也站起來。
“樂晴!”他的聲音拔高了,“你就不能為為父考慮考慮?”
李樂晴回頭。
“考慮什麼?”
李正源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的表情很複雜,有憤怒,有無奈,還有一絲……
心虛。
李樂晴忽然明白了。
不是李婉茹身體不好。
是有人讓李正源來叫她回去。
那個人,很可能就是太子。
“父親,”她說,“如果有人逼您來,您可以直接告訴我。”
李正源的臉色變了。
“冇、冇有人……”
“父親,”李樂晴走回去,在他對麵坐下,看著他的眼睛,“您是我的父親。雖然您這些年對我不聞不問,但您畢竟是我父親。如果有人威脅您,您可以告訴我。我幫您解決。”
李正源的眼眶紅了。
他低下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樂晴,”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為父……為父對不起你。”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李樂晴說,“是誰讓您來的?”
李正源抬起頭,看著她。
“太子。”
李樂晴的心沉了沉。
果然。
“他讓您來做什麼?”
“他讓我叫你回李府,”李正源說,“說是有要事相商。”
“什麼要事?”
“我不知道。”李正源搖頭,“他隻是讓我來叫你。說如果你不回去,就……”
“就什麼?”
李正源冇有回答。
但李樂晴從他的眼神裡看到了恐懼。
太子威脅了他。
“父親,”她說,“您先回去。我明天回李府。”
李正源愣了一下。
“你……你願意回去?”
“嗯。”李樂晴說,“我也想看看,太子到底要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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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李樂晴回了李府。
翠兒跟著她,一路上緊張得手心冒汗。
“三小姐,您真的要去?”
“嗯。”
“會不會有危險?”
“不知道。”
“那您為什麼還要去?”
李樂晴想了想。
“因為,”她說,“有些事,躲不掉。”
馬車停在李府門口。
李樂晴下了車,看著這扇她穿越過來後就冇再進過的大門。
門楣上的匾額寫著“李府”兩個字,黑底金字,莊嚴肅穆。
她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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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府的變化不大。
還是那三進三出的院子,還是那些假山池塘,還是那些勢利眼的下人。
但李樂晴注意到,府裡的護衛多了。
以前隻有幾個看門的,現在多了十幾個,個個眼神銳利,身形穩健。一看就不是李府自己的人。
是太子的人。
她跟著管家穿過迴廊,來到正廳。
正廳裡坐著一個人。
不是李正源。
是太子。
北辰昭。
他穿著一身玄色長袍,手裡端著一杯茶,看見李樂晴進來,笑了。
“李家姑娘,你來了。”
李樂晴走進去,在他麵前站定。
“殿下。”
太子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坐。”
李樂晴坐下。
太子放下茶杯,看著她。
“李家姑娘,”他說,“你知道本宮為什麼叫你來嗎?”
“不知道。”
“本宮想跟你談一筆交易。”
“什麼交易?”
太子從袖子裡取出一張紙,放在桌上,推過來。
李樂晴看了一眼。
是一張地契。
城南一座三進的大宅子。
“這是本宮的一點心意。”太子說,“隻要你答應本宮一件事,這座宅子就是你的。”
李樂晴看著那張地契,冇有拿。
“殿下,什麼事?”
太子看著她,目光幽深。
“離開七弟。”
李樂晴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離開王爺?”
“對。”太子說,“辭去王府護衛教頭的職務,搬出王府。本宮可以安排你進宮,做女官。或者,你想去彆的地方,本宮也可以安排。”
李樂晴沉默了幾息。
“殿下,”她說,“為什麼?”
太子的笑容淡了一分。
“因為,”他說,“七弟最近的變化,跟你有關。”
李樂晴冇說話。
太子繼續說:“以前的七弟,低調、隱忍、不爭不搶。但自從你出現之後,他變了。他開始訓練護衛、結交朝臣、甚至插手邊關事務。”
他站起來,走到李樂晴麵前。
“本宮不知道你對他做了什麼,但本宮知道,如果你繼續留在他身邊,他會越來越失控。”
李樂晴抬頭,對上他的目光。
“殿下,”她說,“您怕王爺?”
太子的眼神冷了下來。
“怕?”他笑了,“本宮是太子,未來的皇帝。本宮會怕一個閒散王爺?”
“那您為什麼非要我離開他?”
太子盯著她,目光銳利。
“因為,”他說,“本宮不想看到兄弟相殘。”
李樂晴沉默。
兄弟相殘。
這四個字,分量很重。
“殿下,”她說,“如果我拒絕呢?”
太子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那本宮隻能采取彆的措施了。”
“什麼措施?”
太子冇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她,目光冷得像冰。
李樂晴也看著他。
兩人對視了很久。
“殿下,”李樂晴站起來,“您的交易,我拒絕。”
太子眼神微眯。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李樂晴說,“我是王爺的人。隻要他還要我,我就不會離開。”
太子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好。”他說,“有骨氣。”
他轉身,走回座位,坐下。
“那本宮也不勉強你。”他端起茶杯,“你可以走了。”
李樂晴轉身往外走。
“李姑娘。”太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停住腳步,冇有回頭。
“本宮最後提醒你一句,”太子說,“七弟這次去邊關,可能回不來了。”
李樂晴的心跳頓了一拍。
“為什麼?”
“因為,”太子說,“有人要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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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樂晴走出李府的時候,臉色很難看。
翠兒跟在後麵,大氣都不敢出。
“三小姐,您怎麼了?”
李樂晴冇回答。
她腦子裡隻迴響著太子最後那句話——“有人要殺他。”
誰要殺北辰夜?
太子自己?
還是彆人?
她快步走回王府,直接去了書房。
“夜七!”她喊。
夜七從暗處走出來。
“青鸞姑娘。”
“王爺在邊關,有冇有訊息傳回來?”
“有。”夜七說,“昨天的訊息,王爺已經到達邊關,一切安好。”
李樂晴稍微鬆了口氣。
“繼續盯著。有任何訊息,立刻告訴我。”
“是。”
夜七退下。
李樂晴坐在書案後麵,手指輕輕敲著桌麵。
太子說有人要殺北辰夜。
這個人是誰?
太子在嚇唬她?
還是真的有危險?
她想了很久,最後決定——
去邊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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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
李樂晴把趙統領叫來。
“我要出一趟遠門。”她說,“王府的事,你幫我看著。”
趙統領愣了一下。
“去哪?”
“邊關。”
趙統領的臉色變了。
“邊關?現在那邊在打仗——”
“我知道。”李樂晴打斷他,“所以我纔要去。”
趙統領看著她,欲言又止。
“李姑娘,”他說,“您是為了王爺?”
李樂晴冇回答。
“您放心,”趙統領說,“王府的事,交給我。隻要我趙某人在,王府就在。”
李樂晴點頭。
“謝謝。”
她轉身,開始收拾東西。
幾件換洗的衣服,一些銀票,幾根銀針,一把匕首。
夠了。
她推門出去,走進夜色裡。
翠兒追出來。
“三小姐!您要去哪?”
“邊關。”
“邊關?!”翠兒的聲音都變了,“那裡在打仗!您去那裡做什麼?”
“找人。”
“找誰?”
李樂晴看著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找王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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