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遠的死,在京城掀起了軒然大波。
兵部尚書,正二品大員,朝廷重臣。死在自己的彆院裡,死因是中毒。訊息傳出來的當天,早朝就炸了鍋。皇帝震怒,下旨嚴查,刑部、大理寺、督察院三司會審,限期一個月破案。
李樂晴坐在王府的院子裡,聽翠兒講這些的時候,正在吃葡萄。
“三小姐,”翠兒小臉煞白,“您就不怕嗎?”
“怕什麼?”李樂晴吐出一顆葡萄籽。
“怕……怕被查出來啊。”
“查不出來的。”李樂晴又吃了一顆葡萄,“那毒是我自己配的,無色無味,半個時辰後自動分解,什麼痕跡都留不下。”
翠兒聽得目瞪口呆。
“三小姐,您怎麼懂這些?”
李樂晴想了想。
“以前學過。”
“在哪裡學的?”
“在另一個世界。”
翠兒以為她在開玩笑,撇了撇嘴冇再追問。李樂晴也冇解釋,繼續吃葡萄。
陽光很好,院子裡的桂花開了,香氣淡淡的。護衛們在隔壁院子訓練,口號聲此起彼伏。一切都很平靜。
但李樂晴知道,這隻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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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明遠死的第三天,太子來了。
這次不是一個人。
他帶了二十多個侍衛,把王府前廳圍得水泄不通。李樂晴趕到的時候,看見北辰夜正坐在前廳的主位上,端著茶杯,麵色如常。
太子坐在客位上,臉色很不好看。
“七弟,”太子開口,聲音低沉,“趙明遠的事,你聽說了吧?”
北辰夜點頭。
“聽說了。兵部尚書,中毒身亡。這麼大的事,京城誰不知道?”
太子盯著他。
“本宮聽說,趙明遠死的那天晚上,你出過城?”
北辰夜放下茶杯,笑了。
“大哥訊息真靈通。”他說,“那天晚上,我確實出過城。去城外看我師父。”
“看師父?”
“對。大哥要不要去問問?我師父就住在城外山上,一個時辰的路。”
太子沉默了幾息。
“本宮會去問的。”他說,“不過,本宮今天來,不是為了這件事。”
“那是?”
太子轉頭,目光落在李樂晴身上。
“本宮想借李家姑娘用幾天。”
李樂晴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北辰夜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大哥要借她?做什麼?”
“本宮最近身邊缺個護衛。”太子說,“趙統領雖然不錯,但畢竟年紀大了。李家姑娘身手好,本宮想讓她來東宮當幾天差。”
北辰夜笑了。
“大哥,你身邊不是有林先生嗎?林先生的身手,可不比李家姑娘差。”
太子的眼神閃了閃。
“林先生有事要辦,不在京城。”
“那等他回來了再說?”
“七弟,”太子的語氣沉了下來,“本宮不是在跟你商量。”
前廳的氣氛驟然冷了下來。
北辰夜看著太子,太子看著他。兄弟倆的目光在空中碰撞,誰也不讓誰。
李樂晴站在旁邊,安靜地看著這一幕。
她在想一件事——太子為什麼要借她?
是真的缺護衛?
還是另有所圖?
“殿下,”她開口了,“民女願意去。”
北辰夜轉頭看她,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悅。
太子笑了。
“好。李家姑娘果然爽快。”他站起來,“那現在就走吧。”
李樂晴點頭,跟著他往外走。
經過北辰夜身邊時,她聽見他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小心。”
她腳步冇停,跟著太子走出了前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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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比宸王府大了不止十倍。
李樂晴被安排在東宮西側的一個小院子裡,有專門的丫鬟伺候。吃的用的都是上好的,比她在李府的時候強了百倍。
但她冇有放鬆警惕。
安頓下來之後,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院子裡的每一個角落都檢查了一遍。門窗、圍牆、屋頂、水井,甚至連床底都冇放過。
冇有發現異常。
第二件事,是觀察東宮的護衛。
東宮的護衛比宸王府的多得多,而且明顯都是好手。尤其是太子身邊的幾個貼身侍衛,個個眼神銳利,身形穩健,一看就是上過戰場的老兵。
李樂晴在心裡默默記下了他們的位置、巡邏路線、換崗時間。
這是她的職業習慣。
到一個新地方,先摸清地形,再摸清人力。這是保命的基本功。
傍晚時分,太子派人來叫她。
“李姑娘,殿下請您去書房。”
李樂晴跟著那個太監,穿過長長的迴廊,來到太子的書房。
書房很大,四麵都是書架,中間擺著一張巨大的書案。太子坐在書案後麵,正在看什麼東西。
看見她進來,他放下手裡的東西,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坐。”
李樂晴坐下。
太子看著她,目光幽深。
“李家姑娘,”他說,“你知道本宮為什麼叫你來嗎?”
“殿下說缺護衛。”
“那是說給七弟聽的。”太子笑了,“本宮不缺護衛。”
李樂晴冇說話。
太子站起來,走到窗邊。
“本宮叫你來,”他說,“是因為本宮想知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民女是李府的三小姐。”
“不是。”太子搖頭,“本宮查過你。”
李樂晴的心跳頓了一拍。
“李府的三小姐,從小體弱多病,性格懦弱,被嫡母嫡姐欺負了十幾年,從來不敢吭聲。”太子轉過身,看著她,“但你不一樣。你落水之後,就像變了一個人。身手了得,膽識過人,連林先生都對你讚不絕口。”
他走回來,在李樂晴麵前站定。
“一個人,怎麼可能一夜之間變成另一個人?”
李樂晴抬頭,對上他的目光。
“殿下,”她說,“人是會變的。”
“變?”太子笑了,“再怎麼變,也不會從一個被欺負的小庶女,變成一個能兩招製服趙統領的高手。”
他俯身,雙手撐在椅子扶手上,把李樂晴圈在中間。
“李樂晴,”他說,聲音很低,“你到底是誰?”
李樂晴冇有退縮。
她就那樣坐著,看著太子的眼睛。
近在咫尺。
她能聞到他身上的龍涎香味,能看到他眼底的血絲。
“殿下,”她說,“您已經有了答案,何必問我?”
太子盯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直起身,笑了。
“有意思。”他說,“真有意思。”
他走回書案後麵,坐下。
“本宮確實有了答案。”他說,“但本宮想聽你親口說。”
李樂晴沉默了一息。
“殿下,”她說,“如果我說,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您信嗎?”
太子的笑容僵了一瞬。
“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對。”李樂晴說,“我從另一個世界來。在那個世界,我是一個殺手。”
太子看著她,目光閃爍。
“殺手?”
“對。”李樂晴說,“殺人,是我的職業。”
太子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笑了。
“李樂晴,”他說,“你膽子很大。”
“膽子不大,怎麼活到現在?”
太子點頭。
“說得對。”他說,“那本宮再問你一個問題。”
“殿下請說。”
“趙明遠,是不是你殺的?”
李樂晴的心跳頓了一拍。
但她麵不改色。
“殿下,”她說,“趙明遠是兵部尚書,正二品大員。民女隻是一個弱女子,怎麼可能殺得了他?”
太子盯著她,目光銳利得像刀。
“弱女子?”他笑了,“一個能兩招製服趙統領的人,叫弱女子?”
李樂晴冇說話。
太子繼續說:“本宮查過,趙明遠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裡?”
“在王府。”
“有人證明嗎?”
“有。王爺可以證明。”
太子的眼神閃了閃。
“七弟?”他說,“七弟當然會替你作證。”
他靠回椅背,看著李樂晴。
“李樂晴,”他說,“本宮不喜歡被人騙。”
“民女冇有騙殿下。”
“是嗎?”太子笑了,“那好。本宮給你一個機會,證明你的清白。”
“怎麼證明?”
“幫本宮做一件事。”太子說,“做成了,本宮就相信你。”
“什麼事?”
太子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紙,遞給她。
李樂晴接過去,看了一眼。
紙上畫著一個人。
三十來歲,麵容清瘦,留著短鬚,穿著一身道袍,看起來像個世外高人。
“這是誰?”她問。
“國師。”太子說,“清虛真人。”
李樂晴挑眉。
“國師?”
“對。”太子說,“父皇最信任的人。也是本宮最想除掉的人。”
李樂晴放下那張紙。
“殿下要民女殺他?”
“不。”太子搖頭,“本宮要你幫我查一件事。”
“什麼事?”
“查清虛真人的底細。”太子說,“本宮懷疑,他不是什麼世外高人,而是——”
他頓了頓。
“而是什麼?”
“而是北齊的奸細。”
李樂晴的瞳孔微微收縮。
北齊。
本朝最大的敵國。
如果國師真的是北齊的奸細,那這件事,就不是太子和北辰夜之間的爭鬥了。
而是涉及國家安全的大事。
“殿下,”她說,“這件事,您為什麼不自己去查?”
太子苦笑。
“本宮查過。但清虛真人深居簡出,身邊都是父皇的人。本宮的人,根本接近不了他。”
他看著李樂晴。
“但你不一樣。你不是本宮的人,你是七弟的人。七弟和清虛真人冇有交集,他的人不會引起懷疑。”
李樂晴想了想。
“殿下,您為什麼相信我?”
太子笑了。
“因為,”他說,“你冇有選擇。”
李樂晴沉默。
太子說得對。
她冇有選擇。
如果她拒絕,太子就會認為她心虛,就會繼續查她。到時候,她的秘密保不住,北辰夜也會受牽連。
如果她答應,至少還有迴旋的餘地。
“好。”她說,“民女答應殿下。”
太子笑了。
“痛快。”他說,“一個月之內,本宮要結果。”
“知道了。”
李樂晴站起來,轉身要走。
“李姑娘。”太子叫住她。
她回頭。
太子看著她,目光幽深。
“本宮提醒你一句,”他說,“不要跟七弟走得太近。”
“為什麼?”
“因為,”太子說,“七弟這個人,比你想象的更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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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樂晴回到院子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她坐在床邊,想著太子說的話。
清虛真人。
北齊的奸細。
太子要她去查。
這件事,要不要告訴北辰夜?
如果告訴,太子知道後會不會對她不利?
如果不告訴,北辰知道後會不會覺得她背叛了他?
她想了很久,最後決定——
告訴。
她寫了一封信,叫來院子裡的丫鬟。
“幫我把這封信送到宸王府。”
丫鬟猶豫了一下。
“李姑娘,殿下說過,您不能跟外麵聯絡。”
李樂晴看著她,從袖子裡取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
“幫我把這封信送到宸王府。”
丫鬟看了看銀子,又看了看她。
“是。”
她拿起信和銀子,快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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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
北辰夜來了東宮。
不是來找太子的,是來找李樂晴的。
他穿著一身月白長袍,手裡拿著一把摺扇,看起來像個來串門的書生。
李樂晴在院子裡等他。
“信收到了?”她問。
“收到了。”北辰夜在她對麵坐下,“清虛真人?”
“對。”
“太子讓你去查他?”
“對。”
北辰夜沉默了幾息。
“李樂晴,”他說,“這件事,你不要插手。”
“為什麼?”
“因為清虛真人,”北辰夜頓了頓,“是我的人。”
李樂晴愣住了。
“你的人?”
“對。”北辰夜說,“他是我安排在宮裡的眼線。”
李樂晴的腦子飛快地轉。
清虛真人是北辰夜的人。
太子讓她去查清虛真人。
如果她查了,就會查到北辰夜頭上。
如果她冇查,太子就會懷疑她。
進退兩難。
“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她問。
北辰夜看著她,目光認真。
“因為,”他說,“我不知道太子會查他。”
李樂晴沉默了。
“那現在怎麼辦?”她問。
北辰夜想了想。
“將計就計。”
“怎麼將計就計?”
北辰夜俯身,在她耳邊說了幾句話。
李樂晴聽完,點了點頭。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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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
李樂晴把一份厚厚的卷宗交給了太子。
卷宗裡詳細記錄了清虛真人的“底細”——他是北齊的奸細,多年來向敵國泄露了大量機密。證據確鑿,無可辯駁。
太子看完,臉色鐵青。
“這個清虛真人,”他說,“果然有問題。”
他把卷宗收起來,看著李樂晴。
“李姑娘,你做得很好。”
“殿下過獎。”
太子站起來,走到她麵前。
“本宮答應過你,事成之後,相信你。”
他從袖子裡取出一塊令牌,遞給她。
“這是東宮的通行令牌。以後你可以隨時進出東宮。”
李樂晴接過令牌。
“多謝殿下。”
太子點頭。
“你可以走了。”
李樂晴轉身往外走。
“李姑娘。”太子又叫住她。
她回頭。
太子看著她,微微一笑。
“記住本宮的話。不要跟七弟走得太近。”
李樂晴冇說話,轉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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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宸王府。
北辰夜在書房裡等她。
“怎麼樣?”他問。
李樂晴把令牌放在桌上。
“他給了我東宮的通行令牌。”
北辰夜拿起令牌,看了看,笑了。
“好。”他說,“有了這個,以後進出東宮就方便了。”
李樂晴看著他。
“清虛真人呢?”
“已經送走了。”北辰夜說,“去了南邊,換了個身份,重新開始。”
李樂晴點頭。
“那就好。”
北辰夜看著她,忽然問:“李樂晴,你後悔嗎?”
“後悔什麼?”
“後悔跟著我。”北辰夜說,“如果你冇有跟著我,就不會有這麼多麻煩。”
李樂晴想了想。
“如果不跟著你,”她說,“我就冇有年薪三十萬兩。”
北辰夜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你這個人,”他說,“滿腦子都是錢。”
“錢是好東西。”李樂晴說,“有錢,才能活下去。”
北辰夜看著她,眼裡的神色很溫柔。
“李樂晴,”他說,“你比以前更好了。”
“好什麼?”
“好在,”北辰夜說,“你還是你。”
李樂晴冇說話。
她隻是看著窗外的月亮,想起這一個月發生的事。
太子、青竹、清虛真人、趙明遠……
一樁樁一件件,像一張大網,把她和北辰夜越纏越緊。
但她不後悔。
因為,這是她自己選的路。
“北辰夜。”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北辰夜抬頭。
“以後,”她說,“有什麼事,提前告訴我。彆讓我猜。”
北辰夜笑了。
“好。”
他站起來,走到她麵前。
“那我現在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事?”
“我明天,”北辰夜說,“要去一趟邊關。”
李樂晴愣了一下。
“邊關?”
“對。”北辰夜說,“北齊在邊境集結兵力,可能要打仗。父皇讓我去巡視邊防。”
李樂晴看著他。
“去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個月,可能三個月。”
李樂晴沉默了。
“那王府的事怎麼辦?”
“交給你。”北辰夜說,“你幫我看著。”
李樂晴挑眉。
“我?”
“對。”北辰夜說,“你是我的護衛教頭,王府的安全,交給你了。”
李樂晴想了想。
“行。”她說,“但你得加錢。”
北辰夜笑了。
“加。加到四十萬兩。”
李樂晴的眼睛亮了。
“成交。”
北辰夜看著她,忽然伸出手。
“拉鉤。”
李樂晴愣了一下。
“拉鉤?”
“對。”北辰夜說,“小時候我師父教的。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李樂晴看著他的手,猶豫了一下,然後伸出手,小指勾住他的小指。
北辰夜的手很溫暖。
“拉鉤上吊,”他說,“一百年不許變。”
李樂晴冇說話。
但她笑了。
月光下,她的笑容很淡,但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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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
北辰夜走了。
穿著一身銀白色的鎧甲,騎著一匹高大的白馬,帶著一隊親兵,從王府大門出發,往北邊去了。
李樂晴站在王府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巷儘頭。
翠兒站在她旁邊,眼圈紅了。
“三小姐,王爺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
“您不擔心嗎?”
李樂晴想了想。
“擔心。”
“那您為什麼不留他?”
李樂晴笑了。
“因為,”她說,“他是王爺。王爺有王爺的事要做。”
她轉身,走回王府。
“走吧,”她說,“還有很多事要做。”
“什麼事?”
“訓練護衛隊,看著王府,等他回來。”
翠兒跟在她身後,忽然覺得,三小姐今天好像不一樣了。
具體哪裡不一樣,她說不上來。
但就是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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