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臻離開酒樓後,不再猶豫,立馬趕往鹽運使衙門。
他發現周磊是對的,直接跟鹽商要錢不如讓鹽運使出麵,畢竟鹽運使手裡可是握著這群鹽商的命門。
很快,得知訊息的鹽運使錢多寶便早早就就在衙門外等候。
見到李臻下了馬車,他第一時間就迎了上去,躬身拱手:「下官兩淮鹽運使錢多寶,恭迎太子殿下。」
說完,衝李臻露出諂媚的微笑:「太子殿下,酒菜已經備好,裡麵請。」
李臻甩手:「不必了,本宮現在冇心情吃飯,錢大人,進衙門內說。」
「是,太子殿下裡麵請。」
錢多寶態度十分謙卑,主動將李臻引入大堂內室。
一落座,李臻便直接開門見山:「錢大人,本宮今日來此所謂何事,想必你也有所耳聞,
如今大盛各地遭災,餓殍遍野,民不聊生,聖人將賑災事項託付本宮,
本宮自然不願見百姓流離失所,誓要將災情控製住,這其中少不得錢大人幫襯。」
錢多寶聞言,嘆了口氣:「災荒時節,百姓受苦,下官是憂心如焚,若是為聖人,為朝廷儘份力,下官也甘願肝腦塗地。」
李臻道:「錢大人有此悲天憫人心懷,本宮心中甚是寬慰,
既然如此,本宮就直言了,素聞鹽商富甲天下,
本宮希望大人能帶頭,讓本地鹽商捐錢用於賑災。」
錢多寶聞言,麵露一絲猶豫:「大人,鹽商之富確實不假,本官身為鹽運使也的確有這責任督促鹽商捐錢賑災,
隻是捐錢一事全憑你情我願,若是逼的太緊,鹽商罷市壞了南北鹽運,這責任怕是擔待不起啊。」
李臻臉色一沉:「怎麼,錢大人的意思,是不願意麼?」
「不不不太子殿下您誤會了,下官隻是陳述其中利害。」
錢多寶低著頭滿臉堆笑。
「不過既然是太子所託,那下官照辦就是了,隻是……」
李臻:「隻是什麼?錢大人,有什麼顧慮直接說出來,本宮若是能幫襯必不含糊。」
錢多寶笑著回道:「太子殿下,這次災荒來勢洶洶,且受災百姓遠超以往,
縱使鹽商願意捐錢,怕也隻是杯水車薪,與大局無益。」
李臻蹙眉:「那你的意思是,就放任災民不管了?」
「太子殿下,您又誤會下官意思了,下官是說,既然要捐錢賑災,那就不能隻是鹽商一家捐,而是天下所有百姓一起捐,如此才能平息災民。」
李臻臉色這纔好轉了些,但聽了錢多寶這話,卻隻是苦笑一聲。
「富甲天下的鹽商尚且不願意捐錢,天下其他百姓又怎麼會願意捐?」
錢多寶道:「太子殿下,下官倒是有個提議,那就是以鹽運使衙門的名義號召鹽商捐錢同時,也讓兩淮各地士紳大戶一併開捐,如此方可平息這場災亂。」
李臻問道:「那該怎麼做?」
錢多寶笑著回道:「太子殿下若是信得過下官,此事便交下官來辦,三日之內,必然能籌得六十萬兩。」
李臻一聽,雖然對六十萬兩白銀還是有些不滿意,但這筆錢也足夠先穩定前期局勢了。
於是果斷答應:「好,一切就有勞錢大人了。」
錢多寶強按激動心情,起身朝李臻行禮:「下官一定不會讓太子殿下失望,這就前去召集鹽商商議捐款事宜。」
「嗯。」
李臻冇有多想,隻覺壓在心口的大石頭總算落了地。
「那本宮就在館驛等侯你的好訊息。」
說完,起身離開了鹽運衙門。
……
翌日,河州街頭廣場上出具了一份告示,錢多寶和幾大鹽商一起站在廣場高台上,對來往的行人大聲喊道:
「各位街坊四鄰,本官乃是兩淮鹽運使錢多寶,眼下大盛各地遭遇天災,南北兩地民不聊生,
本官身為朝廷命官,實在不忍見黎民受難,故而跟幾位鹽商商議,合力捐出二百萬兩賑濟災民。」
此話一出,現場頓時爆發陣陣喝彩。
錢多寶擺出一副悲天憐人的態度繼續說道:「隻是這二百萬兩看似很多,但分到數百萬災民手中,又能讓他們吃幾天飯?
還望大家也能踴躍捐錢,為天下受災的黎民儘一份心力。」
錢多寶的聲音順著河州的風,飄進了每條街巷。
高台下的百姓聽得動容,先是幾個穿粗布短打的漢子擠到捐款箱前,將懷裡的碎銀子嘩嘩倒進去,那些錢本打算給孩子扯塊布做夏衣。
「錢大人和鹽商老爺們都捐二百萬了,咱也不能落後!」
一個挑著菜筐的老婦,顫巍巍從髮髻裡摸出個布包,裡麵是幾十文銅板,全是她每日賣菜攢下的養老錢。
大戶人家也動了,河州最大的綢緞莊掌櫃,當場拍板捐五千兩,連城郊種了百畝田的地主,都讓管家扛著銀子趕來,說要「為子孫積德」。
短短三日,捐款箱從一個加到十個,最後竟要用馬車拉去鹽運使衙門清點。當趙德全拿著帳冊找到李臻時,聲音都在發顫:「殿下,足足……足足三百八十萬兩!錢大人說,這是兩淮百姓的心意!」
李臻正在館驛裡翻看楚州的災情奏報,聞言猛地抬頭,指尖劃過帳冊上的「三百八十萬兩」,眼底終於露出幾分真切的笑意。
他連日緊繃的肩背鬆了些,連喝了兩杯茶,隻覺賑災的死局總算有了轉機——有這三百八十萬兩,先買糧運往冀州、揚州,至少能撐到秋收,流民也不至於再易子而食。
「錢大人果然有辦法,」李臻欣慰道,「備車,本宮去鹽運使衙門,一是道謝,二是儘快將這筆錢調撥出去,楚州那邊已經快撐不住了。」
可剛走到館驛門口,東宮侍衛長韓峰卻鬼鬼祟祟追上來,壓低聲音道:「殿下,您不能去!屬下剛從鹽運使衙門的小吏那兒探到訊息,這捐款……有問題!」
李臻腳步一頓,臉色沉下來:「什麼問題?」
「那鹽商捐的二百萬兩,根本冇進捐款箱!」韓峰急得額頭冒汗,「錢大人和鹽商早串通好了,昨日深夜,鹽運使衙門的後門悄悄運出去二十車銀子,全送回了王萬山他們的府上!那二百萬兩,是鹽商『借』給衙門撐場麵的,如今百姓捐了一百八十萬,鹽商的銀子一分冇少,還跟錢大人把這一百八十萬分了!」
「你說什麼?」李臻如遭雷擊,一把抓住韓峰的胳膊,「再說一遍!」
「是真的,殿下!」韓峰用力點頭,「那小吏是屬下的同鄉,他親耳聽到錢大人和王萬山對帳,
三百八十萬裡,鹽商的二百萬原數奉還,剩下的一百八十萬,鹽運使衙門得七成,鹽商得三成,
他們說……說殿下隻需要知道籌到了錢,至於錢從哪來、怎麼分,不該問別問!」
李臻的手瞬間冰涼,帳冊從指尖滑落,「啪」地砸在地上。
他想起三日前在聚仙樓,鹽商們哭窮說鹽船擱淺、灶房塌了,想起錢多寶拍著胸脯保證「三日籌六十萬」,想起高台上百姓捐出的碎銀子、老婦的銅板……
原來從頭到尾,都是一場騙局!
想到這裡,李臻頓時情緒失控,激動地大喊起來。
「這就是我朝盛世麼?!」
「這就是聖人的帝國麼?」
「可笑,真是太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