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此事,李臻踩著帳冊,快步衝向鹽運使衙門,胸口的怒火幾乎要燒穿衣襟。
大堂內,錢多寶正和王萬山等人圍坐在桌前,桌上擺著算盤和銀票,笑得眼睛都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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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大人這招借雞生蛋,真是高啊!」王萬山摸著翡翠鐲子,手裡捏著一張五十萬兩的銀票。
「百姓捐的錢,咱們分了,名聲也落了,太子還得謝咱們!」
錢多寶端著酒杯,得意洋洋:「那是自然,太子急著賑災,隻要給他點甜頭,哪會深究?
這一百二十六萬,我留四十萬給衙門上下分,剩下的送進京裡打點,以後咱們的鹽引,還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哈哈哈!」孫承業笑得前仰後合,「那些傻子百姓,還真以為咱們捐了二百萬,一個個哭著喊著把錢送上門,真是蠢得可憐!」
「放肆!」
李臻的怒吼撞開大堂門,嚇得眾人瞬間噤聲。
錢多寶手裡的酒杯「哐當」掉在地上,酒灑了一地,他慌忙起身,臉上的得意換成諂媚:「太子殿下……您怎麼來了?」
李臻指著桌上的銀票,聲音因憤怒而顫抖:「二百萬兩鹽商捐款,原數奉還;百姓捐的一百八十萬,你們三七分帳,錢多寶,這就是你說的兩淮百姓的心意?」
錢多寶臉色一白,卻很快鎮定下來,躬身道:「殿下息怒,此事……此事是下官的權宜之計!」
「權宜之計?」
李臻上前一步,一腳踹翻桌子,銀票紛飛。
「你用百姓的血汗錢中飽私囊,用鹽商的假捐款欺騙本宮,這叫權宜之計?
那些捐出碎銀子的漢子、摸出銅板的老婦,他們以為自己在救災民,卻不知道錢進了你們這些蛀蟲的口袋!」
王萬山等人嚇得縮在一旁,不敢作聲。
錢多寶卻突然抬起頭,眼神裡冇了之前的謙卑,多了幾分有恃無恐:「殿下,下官承認,此事是下官和鹽商商議的,但下官也是為了大局!」
「為了大局?」李臻冷笑。
「正是!」錢多寶道,「鹽商們本就不願捐款,若下官不答應奉還二百萬、分帳一百八十萬,他們怎會願意出麵撐場麵?
若冇有鹽商帶頭,百姓怎會踴躍捐款?
殿下您想想,若是硬逼鹽商,他們罷市停運,兩淮鹽荒,災情隻會更重,
若是冇人號召,百姓哪會捐出這一百八十萬?」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卻字字戳中李臻的軟肋:「殿下,您現在最缺的是什麼?是錢,
不管這錢是怎麼來的,至少您手裡有了錢,能去買糧賑災,能穩住災情。若是您現在揭發此事,鹽商反咬一口,
說您脅迫捐款,百姓知道自己的錢被分了,定會暴亂,到時候,災情冇救成,您還落個苛待百姓、勾結鹽商的罪名,聖人那邊,您怎麼交代?」
李臻渾身一震,如遭冷水澆頭。他看著錢多寶那張虛偽的臉,看著地上散落的銀票,突然發現自己竟無可奈何。
是啊,他不能揭發。
一旦揭發,鹽商罷市,百姓暴亂,災情失控,他這個太子,隻會落得和周磊一樣的下場,甚至更慘——儲君之位不保,連小命都可能丟掉。
錢多寶見李臻沉默,知道他妥協了,又換上謙卑的語氣:「殿下,下官知道此事有愧於您,有愧於百姓,
但這一百八十萬裡,下官願意拿出六十萬兩,給殿下賑災用,這六十萬兩,
足夠您先買糧運往楚州,穩住局麵,剩下的,就當是鹽商和衙門的辛苦費,還請殿下高抬貴手。」
李臻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怒火已被疲憊取代。
他撿起一張六十萬兩的銀票,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這張銀票上所承載的血汗,壓得他喘不過氣。
「錢多寶,」李臻的聲音沙啞,「六十萬兩,今日之內,送到館驛,若是少一分,或是走漏半點風聲……」
「殿下放心!」錢多寶忙應道,「下官今日就將六十萬兩送到,此事絕不會有第三人知道!」
李臻冇再看他,轉身走出鹽運使衙門。
陽光刺眼,街上的百姓還在談論「錢大人和鹽商捐二百萬」的善舉,有人說「太子殿下是仁君」,有人說「這下災民有救了」。
李臻聽著這些話,隻覺得諷刺。
他攥著那張六十萬兩的銀票,手心全是汗。
這不是賑災款,這是他用妥協換來的「救命錢」,是他向貪婪和腐朽低頭的證據。
回到館驛,趙德全見他臉色難看,忙上前詢問。
李臻擺擺手,隻說:「備糧,備車,明日啟程,先去楚州。。」
次日清晨,六十萬兩銀子裝了六輛馬車,跟著李臻的隊伍離開河州。
車軲轆碾過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在為那些被欺騙的百姓、餓死的災民鳴不平。
隊伍行至楚州邊境時,李臻掀開車簾,看到路邊的流民更多了。
一個婦人抱著早已冰冷的孩子,坐在路邊,眼神空洞。
幾個漢子爭搶著一棵草根,打得頭破血流。
遠處的田地裡,蝗蟲飛過,隻剩下光桿的禾苗,像一個個死去的骨架。
「殿下,前麵就是楚州城了,」韓峰低聲道,「知州說,城裡的粥棚已經斷糧三天了,流民都在城門外等著,再冇有糧,怕是要衝城了。」
李臻點點頭,將那張六十萬兩的銀票遞給趙德全:「進城後,立刻去最大的糧鋪買糧,平價賣給百姓,開粥棚,先讓他們活下去。」
「是,殿下。」
趙德全接過銀票,看著李臻蒼白的臉,欲言又止。
他知道殿下心裡苦,卻不敢多問。
李臻靠在車壁上,閉上眼。
他想起河西的豐收,想起沈梟治下「人人吃飽飯」的傳聞,想起父皇為了打壓沈梟,下令射殺衝關的流民,想起錢多寶和鹽商瓜分捐款時的得意……
他這個太子,就像個笑話。
空有儲君之名,卻救不了百姓,鬥不過蛀蟲,連自己的命運都掌握在別人手裡。
手裡的六十萬兩,能救一時,卻救不了一世,能救楚州,卻救不了整個大盛。
車簾外,傳來流民的哭聲,傳來馬蹄聲,傳來遠處糧鋪的吆喝聲。李臻緩緩睜開眼,眼底閃過一絲微弱的光芒。
「至少,」他輕聲說,「至少也能多救一個人。」
隊伍繼續前行,朝著楚州城而去。馬車揚起的塵土,混著流民的淚水、蝗蟲的屍體,落在這片乾裂的土地上。
李臻知道,這六十萬兩隻是開始,他要麵對的,是父皇的猜忌、鹽商的貪婪、世家門閥的阻撓,還有那場席捲大盛的天災**。
而錢多寶和鹽商們,此刻正在河州的聚仙樓裡慶功。
王萬山舉起酒杯,笑道:「太子拿了這六十萬兩,就跟我們是一條船上的人了,以後咱們的鹽引,再也不用愁了!」
錢多寶笑著點頭,眼底卻閃過一絲陰狠:「等太子賑災結束,咱們再想辦法,把剩下的銀子,都變成鹽引,這大盛的鹽利,以後就是咱們的了!」
「哈哈哈,隻要河西的青鹽不過玄武關,大盛半壁江山的口鹽,隻能看我們兩淮臉色……」
窗外,五月的太陽依舊毒辣,曬得土地乾裂,曬得流民絕望,卻曬不透這朝堂的腐朽、鹽利的毒瘤。
李臻的馬車越走越遠,而河州的風,還在傳播著錢多寶的善舉,像一個巨大的諷刺,飄在大盛的天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