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晨起風波
李夢瑤坐在床邊一夜未眠。
她想起自己昨天說的那番話，臉上微微發熱，那會兒也不知哪來的膽子，許是破罐子破摔，許是憋了一整日的委屈終於找到個出口。
如今冷靜下來才覺的後怕。
那是端王府，那是端王世子。她一個商賈之女憑什麼？
“少夫人醒了嗎？”
門外響起青芷的聲音溫和得體。
李夢瑤斂了斂心神，應道“進來吧。”
門推開青芷端著銅盆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小丫鬟捧著帕子、妝奩、衣裳。幾個人的動作輕巧利落一看便是王府裡調教出來的。
“少夫人昨夜歇得可好？”青芷將銅盆放在架上擰了帕子遞過來。
李夢瑤接過帕子沒答話。
青芷也不追問隻道：“王妃說了，讓少夫人用了早膳再去請安不急。”
李夢瑤擦了臉看向那套新衣裳，秋香色的襦裙，料子柔軟，綉工精細不是一夜之間能趕出來的。
“這衣裳…”
“是王妃年輕時穿的。”青芷抿嘴笑了笑，“王妃說，少夫人身量與當年的她差不多讓奴婢找出來改一改。昨夜趕工改好了少夫人試試合不合身。”
李夢瑤怔住。
她擡起手輕輕撫過那細密的針腳，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替我謝過王妃。”她輕聲道。
青芷笑道“少夫人親自謝才顯誠心，來奴婢伺候您更衣。”
衣裳竟意外地合身。
李夢瑤看著鏡中的人有些恍惚，一夜之間，她從李記綢緞莊的千金小姐變成了端王府的世子妃。
不，還不是世子妃。昨夜雖拜了堂可朝廷誥命、宗人府造冊，一樣都還沒辦。說白了，她現在隻是個被搶回來的女人名分未定。
“少夫人真好看。”小丫鬟嘴甜忍不住誇道。
青芷瞪了她一眼，小丫鬟吐吐舌頭不敢再說。
李夢瑤笑了笑沒往心裡去。
用過早膳青芷引著她往正院走。穿過垂花門，繞過影壁一路上的僕從見了她都恭恭敬敬行禮，可那眼神裡的打量藏都藏不住。
李夢瑤隻當沒看見。
正院裡端王妃正在用早膳。
見李夢瑤進來，她放下筷子招招手“過來坐。”
李夢瑤行過禮在她下首坐了。
端王妃打量她一眼點了點頭“這衣裳你穿倒是合適。”
李夢瑤垂眸“多謝王妃。”
“別王妃王妃的叫了。”端王妃端起茶盞，“既拜了堂便該改口叫母妃。”
李夢瑤擡眼看向端王妃。
“母妃。”李夢瑤輕聲喚道。
端王妃嗯了一聲，放下茶盞“昨日的事我問清楚了，張暉那邊你不用擔心，永樂侯府不敢鬧，李家的生意也不會受牽連。”
李夢瑤心頭一鬆，起身便要跪下道謝。
“坐著。”端王妃擡手製止，“我不是為了你是為了那個孽障的臉麵，他搶回來的人，若是被人欺負了去丟的是端王府的人。”
李夢瑤慢慢坐回去心裡卻明白，這話雖是實話但能做到這一步已經是天大的恩情。
“不過，”端王妃話鋒一轉，“有件事我得問你。”
“母妃請講。”
“你心裡可有人？”
李夢瑤一愣旋即明白過來，她搖了搖頭“沒有。與張暉的親事是家父定的，民女兒媳與他隻見了兩麵。”
端王妃點了點頭神色緩和了些“那就好。既進了我端王府的門從前的事便一筆勾銷，往後你隻需記得你是這府裡的少夫人，是那個孽障明媒正娶不對，搶回來的妻子，該硬氣的時候別軟。”
李夢瑤聽著這話心裡忽然有些想笑。
這位端王妃說話行事，與她想象中的貴婦人全然不同。
“兒媳記下了。”
端王妃看了她一眼忽然道“你是不是覺得，我這個做婆婆的太好說話了？”
李夢瑤一愣。
“商賈之女，門戶懸殊搶回來的親事，按說該是百般挑剔才對。”端王妃端起茶盞慢悠悠道，“可我沒挑你知道為什麼嗎？”
李夢瑤沉默片刻輕聲道“因為王妃自己出身也不高。”
端王妃手一頓擡眼看向她。
那眼神淩厲，李夢瑤心頭一顫卻沒有躲開。
片刻後端王妃忽然笑了。
“你倒是敢說。”
李夢瑤垂眸“兒媳失言。”
“沒有失言。”端王妃放下茶盞，“你說得沒錯。我確實出身不高不過是江南一個小官的女兒，進宮赴宴時被先帝賜婚給了端王，當年多少人等著看我的笑話，等著看我被這王府深宅淹死。”
她語氣淡淡的“可我現在還活著，活得好好的，那些等著看笑話的人有的死了，有的瘋了，有的跪在我麵前求我高擡貴手。”
李夢瑤靜靜聽著心裡卻翻江倒海。
“所以我才願意給你一次機會。”端王妃看著她，“不是因為你好，是因為你像我，出身不高偏又不肯認命，這樣的人要麼死得很快，要麼活得很硬。”
她站起身走到李夢瑤麵前，低頭看著她“告訴我，你是哪一種？”
李夢瑤擡起頭迎著那雙眼睛，一字一頓“兒媳想活得很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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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王妃盯著她看了許久忽然伸手，在她肩上輕輕拍了拍。
“那就活給我看。”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一個小丫鬟跑進來稟報“王妃，世子爺和九殿下打起來了！”
端王妃眉頭都沒皺一下“讓他們打。”
小丫鬟愣了愣“可、可世子爺被九殿下按在池子裡。”
端王妃端起茶盞“那孽障皮糙肉厚淹不死。”
李夢瑤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
端王妃瞥她一眼“去看看也好。以後這樣的場麵多著呢，提前習慣習慣。”
李夢瑤猶豫了一下起身往外走。
後花園的池塘邊已經圍了一圈人。
趙無憂渾身濕透趴在池沿上，嘴裡還往外吐水。趙恆騎在他背上得意洋洋地喊“服不服？不服再來！”
“趙恆你個王八蛋！”趙無憂罵道，“老子昨晚沒睡好，你趁人之危！”
“沒睡好？”趙恆嘿嘿笑，“是新娘子太美，睡不著吧？”
周圍一群紈絝鬨然大笑。
李夢瑤站在人群外看著那個狼狽不堪的男人，一時不知該作何表情。
趙無憂一擡頭正好看見她。
四目相對他愣了一下，然後猛地翻身把趙恆掀進池子裡。
“去你的！”
趙恆撲通一聲掉進水裡撲騰著罵娘。
趙無憂從地上爬起來渾身濕漉漉的，頭髮上還掛著水草卻沖李夢瑤咧嘴一笑“那個早啊。”
李夢瑤看著他，忽然想起昨夜他站在門口說的那句話
“你方纔說那番話的樣子挺好看的。”
她垂下眼睫輕聲道“早。”
趙恆從池子裡爬出來，一身泥水指著趙無憂罵“你給老子等著！”
趙無憂理都不理他，隻盯著李夢瑤看“你怎麼來了？”
“母妃讓我來看看。”李夢瑤頓了頓，“怕世子爺淹死。”
趙無憂愣了下隨即哈哈大笑。
趙恆湊過來一臉八卦“喲，嫂子來了？昨晚洞房花燭我哥怎麼跑書房睡去了？”
李夢瑤臉色微紅。
趙無憂一巴掌拍在趙恆後腦勺上“閉嘴！”
趙恆捂著腦袋一臉委屈“我說錯了？書房的人親眼看見的！”
周圍的紈絝又開始起鬨。
李夢瑤深吸一口氣擡頭看向趙無憂，聲音不大“世子爺昨夜睡書房，是因為民女說的那些話，民女謝世子爺尊重。”
眾人一愣起鬨聲戛然而止。
“走吧。”李夢瑤轉身，“母妃等著呢。”
她走出幾步，身後傳來趙無憂的聲音“李夢瑤。”
她停下腳步。
“往後別叫自己民女了。”趙無憂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點不自在，“你是我明媒正娶不對，搶回來的妻子。這府裡沒人敢低看你。”
李夢瑤背對著他看不見神情。
片刻後，她輕聲道“知道了。”
說完繼續往前走。
趙恆湊到趙無憂身邊小聲道“這嫂子，有點意思啊。”
趙無憂沒理他，隻盯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
她穿著那身秋香色的襦裙，走在晨光裡背影挺得筆直。
他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搶親這事兒，真他孃的值。
正院裡，端王妃聽青芷說完方纔的事嘴角微微勾起。
“去查查那個李百萬。”她放下茶盞，“我要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青芷應了一聲正要退下，端王妃又道“還有把世子院裡的人換一換。昨晚的事怎麼傳到趙恆耳朵裡的？這府裡的嘴該緊一緊了。”
“是。”
青芷退下後，端王妃端起茶盞看著窗外的天光，輕聲道“有意思。”
這姑娘比她想的還要有意思。
日頭漸漸升高，王府裡各處都忙碌起來。
李夢瑤回到自己院裡剛坐下，便有人來報李府來人了。
來的是李府的大管家，帶著幾車嫁妝還有一封信。
李夢瑤拆開信，熟悉的字跡躍入眼簾
“吾兒夢瑤：見信如晤。昨日之事為父已知。張暉欺人太甚，端王世子仗義出手，為父心中感念。嫁妝隨後送到，望你在王府謹守本分，莫墮我李家門風。另，張暉昨日放出話來，要斷我李家生意。為父縱橫商場三十年，什麼風浪沒見過？讓他放馬過來便是。勿念。父字。”
李夢瑤看著信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她把信按在胸口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氣。
門外青芷的聲音響起“少夫人，王妃讓您過去一趟，說是宮裡來人了。”
李夢瑤睜開眼，將信收好站起身。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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