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辭歲宴
臘月二十九，大雪。
京城銀裝素裹，端王府的屋簷下掛滿了紅燈籠，映著白雪煞是好看。按慣例，除夕前一日宮中設宴招待宗室親貴，名為辭歲宴。
這是李夢瑤第一次以端王世子妃的身份參加如此隆重的宮宴。
青芷一早來替她梳妝，手巧得很挽了個端莊又不失靈氣的髮髻，戴上那套淑妃送的紅寶石頭麵。李夢瑤看著鏡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氣。
“別怕。”趙無憂從身後走來，雙手搭在她肩上對著鏡子裡的她笑道，“有我呢。”
李夢瑤握住他的手點了點頭。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換了肩輿，一路往舉辦宴會的太和殿去。
雪還在紛紛揚揚的下落在肩輿的帷幔上，李夢瑤挑起簾子一角看著宮牆上的積雪，心裡默默盤算著今日可能遇到的人和可能發生的事。
周家，德妃還有那些等著看笑話的命婦，今日這場宴怕是不會太平。
太和殿裡已經來了不少人。端親王和端王妃先到了一步，正在殿內與人寒暄，趙無憂帶著李夢瑤進去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
“端王世子到！世子妃到！”
唱禮聲落下殿內眾人的目光齊刷刷掃過來。
李夢瑤麵色如常跟在趙無憂身側，步履從容地往裡走。
有人低聲議論著
“這就是那個被搶親的？長得倒是不錯。”
“長的醜怎麼可能會有人搶親，聽說她為了報復把世子爺哄的團團轉，此等下作手段可不是我們能比的！”
“聽說世子爺為了哄她更是將得罪過她的張暉送進了大牢，我們還是小心點吧！”
“哼，怕什麼！我等可不是那個空殼的侯府。”
“商賈之女罷了，她能有什麼見識？今日這場合怕是要出醜。”
“聽說前陣子李家還出事了？欠了五萬兩銀子？”
“噓，小聲點，世子爺在呢。”
李夢瑤隻當沒聽見，臉上帶著得體的笑，跟著趙無憂去給帝後行禮。
皇帝坐在上首威嚴而慈和，看了她一眼笑道：“無憂這小子，倒是娶了個好媳婦。”
趙無憂嘿嘿一笑得意洋洋。
皇後坐在皇帝身側麵上帶著笑，目光卻意味深長。她沖李夢瑤招招手：“來，到本宮這兒來。”
李夢瑤上前，皇後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上回見你，就覺得是個好的，如今越發出挑了。”
李夢瑤垂眸謝恩心裡卻暗暗警惕。
皇後的笑從來都不會那麼隨意。
行完禮，兩人退到端王府的席位。
趙無憂剛坐下就被幾個紈絝朋友拉去說話了。李夢瑤端坐在席上，將殿內一張張麵孔暗暗記下。
淑妃坐在不遠處見她看過來，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德妃坐在更靠前的位置，正跟身邊的命婦說笑連眼角都沒往這邊掃一眼。
李夢瑤心裡有數。
宴會開始歌舞昇平，氣氛看似融洽，可李夢瑤能感覺到，有不少目光時不時落在自己身上，帶著打量、審視還有幾分不懷好意。
酒過三巡後有人開口。
“端王世子妃，”一個穿著華麗的中年婦人笑著開口，“聽說您出身商賈，想必對算賬很在行吧？能不能給我們講講怎麼才能像您一樣，把王府的賬管得井井有條？”
這話聽著是請教，可那語氣裡的輕蔑誰都聽得出來。
殿內的說笑聲小了下來，不少人看向這邊等著看熱鬧。
李夢瑤認出那是禮部侍郎的兒媳周氏，跟周家沾親帶故的。
她微微一笑不慌不忙道：“周夫人過獎了。夢瑤不過略懂皮毛，承蒙母妃不棄纔敢接手。若說管賬母妃纔是真正的行家。”
端王妃在一旁笑道：“這孩子就是謙虛。她進府這幾個月把王府的賬理得清清楚楚，本宮省了多少心。”
周氏臉上的笑僵了僵訕訕道：“王妃說得是。”
又有人開口：“世子妃，聽說前陣子李府出了點事？令尊被人告了欠錢不還？後來怎麼樣了？”
這話更直接了當是沖著李府案來的。
李夢瑤看向坐在德妃身側那個說話的麵生命婦。她心裡明白這是德妃的人在試探。
她不慌不忙，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道：“多謝夫人關心。那事已經查清楚了，是有人偽造欠條陷害家父。如今人證物證都在順天府隻等判下來了。”
那命婦臉色微變乾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德妃忽然開口聲音慵懶：“本宮聽說，那個偽造欠條的人，是你府上一個丫鬟的父親牽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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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一靜。
李夢瑤心頭一跳麵上卻不動聲色。德妃說的丫鬟是青芷。她這是要把火引到青芷身上。
李夢瑤放下茶盞看向德妃，神色恭敬：“娘娘說的是青芷。她是兒媳身邊的丫鬟，她父親青文遠十五年前在戶部當差，被人陷害下獄冤死獄中。前陣子兒媳偶然得知此事，便幫她查了查。那偽造欠條的人正好跟當年害她父親的人有些關聯，這才牽了出來。”
她頓了頓微微一笑：“說起來，還要多謝周家。若不是周家那位孫管事牽涉其中，這事也不會這麼快水落石出。”
德妃臉色微微一變。
周家，孫管事這事她當然知道。那是她兄長周延的人，本想用來對付李家的結果反被咬了出來。
殿內響起低低的議論聲。不少人看向德妃目光微妙。
德妃很快恢復如常，淡淡一笑：“世子妃倒是熱心。”
李夢瑤垂眸：“娘娘過譽。兒媳隻是覺得，欠下的債，遲早要還的。”
這話說得輕，可那意思，在場的人都聽懂了。
德妃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端起酒杯：“世子妃這話說得有理。來本宮敬你一杯。”
李夢瑤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暗流湧動的一輪交鋒就這樣過去了。
宴會繼續進行歌舞依舊。
可殿內的氣氛明顯微妙了許多。
趙無憂不知何時回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低聲道：“剛才那話說得漂亮。”
李夢瑤看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宴席散時已經夜深了。
外麵雪還在下積了厚厚一層。
李夢瑤跟著端王妃往外走，剛出殿門就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世子妃留步。”
李夢瑤回頭，見是淑妃身邊的宮女。那宮女快步上前壓低聲音道：“世子妃，娘娘請您過去說句話。”
端王妃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李夢瑤跟著宮女，穿過迴廊來到一處偏殿。
淑妃正坐在裡麵，見她進來招招手：“來，坐。”
李夢瑤依言坐下。
淑妃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複雜：“方纔殿上，你那些話說得太大膽了。”
李夢瑤垂眸：“臣媳知罪。”
淑妃搖搖頭：“知什麼罪？本宮是擔心你。德妃那人心眼小，你今天讓她下不來台，往後她不會放過你。”
李夢瑤擡起頭，目光平靜：“娘娘，臣媳知道。可有些事躲不過的。”
淑妃看著她沉默片刻。
“你比本宮當年強。”她握住李夢瑤的手，“本宮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隻知道哭。”
李夢瑤心頭一暖輕聲道：“娘娘過譽了。”
淑妃拍拍她的手“往後有什麼事派人來告訴本宮。本宮雖幫不上大忙可好歹在宮裡待了這麼多年，有些人情還能用。”
李夢瑤眼眶微微一熱點了點頭。
從偏殿出來雪更大了。
趙無憂撐著傘站在廊下等她。見她出來連忙迎上去，把傘往她頭上遮。
“冷不冷？”他握著她的手哈著氣給她暖。
李夢瑤搖搖頭，靠在他肩上，輕聲道：“阿憂，咱們回家。”
趙無憂點點頭攬著她往外走。
雪落在傘麵上簌簌的。兩人的腳印一深一淺，延伸向宮門的方向。
馬車上，李夢瑤靠在他懷裡，閉著眼睛。趙無憂低頭看她，輕聲道：“瑤光，你今天真厲害。”
李夢瑤睜開眼看著他。
趙無憂認真道：“那些人的刁難，你一句一句頂回去一點都不怕。我娘回去肯定又要誇你。”
李夢瑤笑著伸手捏了捏他的臉。
“阿憂，”她輕聲道，“有你在我身邊，我什麼都不怕。”
趙無憂把她摟得更緊了些。
馬車駛出宮門，消失在茫茫雪夜中。
這一夜，除夕的前夜，風雪交加。
可馬車裡暖意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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