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病榻前的承諾
端王妃的病時好時壞，像秋末的天氣忽冷忽熱，讓人捉摸不透。
吳太醫每天來診脈，開的藥方換了一副又一副，可端王妃的臉色始終不見好轉。她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大多數時間都在昏睡，偶爾醒來，說幾句話，又沉沉睡去。
趙無憂寸步不離地守在床邊，連吃飯都不肯離開。李夢瑤勸他去歇歇，他搖頭，說怕自己一走，娘就醒不過來了。李夢瑤心疼他，卻拗不過，隻好把飯菜端到床前，看著他一口口嚥下去。
這天傍晚，端王妃忽然醒了。
她的精神出奇地好，眼睛也比前幾日亮了許多。趙無憂心裡一喜，以為是病情好轉了。可李夢瑤看著端王妃的臉色，心裡卻咯噔一下——她聽老人說過，久病之人忽然精神好轉，往往是迴光返照。
“無憂，你去給你爹送碗粥。”端王妃的聲音比前幾天有力了些，“他一整天沒吃東西了。”
趙無憂猶豫了一下，看了看李夢瑤。李夢瑤沖他點點頭，示意她在這兒守著。趙無憂這才端著粥碗出了門。
屋裡隻剩下端王妃和李夢瑤兩個人。
端王妃靠在枕頭上，看著李夢瑤，目光複雜。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床沿。
“夢瑤，過來坐。”
李夢瑤在床邊坐下，握住端王妃的手。端王妃的手很涼，骨節分明，像秋天的枯枝。
“夢瑤，娘有件事想問你。”
李夢瑤心頭一緊。“娘，您說。”
端王妃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上次你中毒受傷，吳太醫來看過你。他跟方太醫說的話，我聽見了。”
李夢瑤的手僵住了。
端王妃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他說……你傷了根本，以後怕是很難有孩子了。”
屋裡安靜了下來。窗外，風吹過院子裡的桂花樹，沙沙的響聲像是有人在嘆氣。
李夢瑤低著頭，沒有說話。她的手指微微發顫，卻緊緊握著端王妃的手，沒有鬆開。
“夢瑤，娘不是怪你。”端王妃的聲音有些哽咽，“娘知道你吃了很多苦。你中毒、受傷、受寒、受驚哪一樣不是為了端王府？哪一樣不是為了無憂？娘看在眼裡，疼在心上。”
李夢瑤擡起頭，眼眶紅紅的。“娘，對不起……”
端王妃搖搖頭。“不要說對不起。這不是你的錯。”
她頓了頓，看著李夢瑤，目光裡滿是苦澀。
“可是夢瑤，娘有一件事，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
李夢瑤看著她。“娘，您說。不管什麼話，我都聽著。”
端王妃的眼淚掉了下來。她握著李夢瑤的手，攥得很緊。
“夢瑤，王府隻有無憂一個血脈。你公公年紀大了，我…我這個身子，也撐不了幾年了。如果…如果端王府斷了香火，我有什麼臉麵去見先帝？有什麼臉麵去見端家的列祖列宗？”
李夢瑤的眼淚也掉了下來。
端王妃看著她目光裡滿是祈求。
“夢瑤，娘求你了。你幫娘想想辦法，讓無憂……留下一個血脈。不管是誰的孩子，隻要是端家的血脈就行。娘知道這話不該說，說了就是傷你的心。可是夢瑤，娘沒辦法了。娘要是不把這話說出來死都不會瞑目的。”
李夢瑤的眼淚止不住地流。她知道端王妃說的是什麼意思。讓趙無憂納妾，讓別的女人給端王府生孩子。
這個念頭像一把刀，紮在她心上疼得她喘不過氣來。
端王妃看著她哭，自己也哭得不行。她伸手去擦李夢瑤的眼淚，手抖得厲害。
“夢瑤，娘知道你難過。娘也難過。可是夢瑤，娘真的沒辦法了。你公公那個人，他不會開這個口的。無憂那個性子，誰的話他都不聽，就聽你的。隻有你能勸他。”
李夢瑤擡起頭，看著端王妃蒼白的臉、深陷的眼窩、滿頭的白髮心裡又酸又疼。這個老人為了端王府操勞了一輩子，身患重病還在為香火的事操心。
“娘……”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我答應您。”
端王妃愣住了“你說什麼？”
李夢瑤擦了擦眼淚看著端王妃，目光平靜下來“我答應您。我會想辦法讓無憂留下一個血脈。”
端王妃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她握著李夢瑤的手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來。
“夢瑤，娘對不起你…”
李夢瑤搖搖頭“娘，您別說了。您好好養病把身子養好。等您好了，咱們再說這件事。”
端王妃點點頭，靠在枕頭上閉上眼睛。眼淚從她的眼角滑下來，順著臉頰流進花白的頭髮裡。
李夢瑤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一動沒動。
過了好一會兒端王妃睜開眼。
“夢瑤，還有一件事。”
李夢瑤看著她。“娘，您說。”
端王妃的聲音壓得很低。“這件事，不要告訴無憂。”
李夢瑤一愣。
端王妃苦笑。“那個孩子的性子，我比你清楚。你要是跟他說了，他肯定不同意。他會說，不要孩子也行，有你一個就夠了。可是夢瑤，端王府不能沒有後。你公公雖然嘴上不說，可他心裡比誰都急。”
她頓了頓，握緊李夢瑤的手。
“所以這件事，隻能你來做。你慢慢勸他，別急，別逼他。等時機到了，他自然會聽你的。”
李夢瑤沉默了很久，終於點了點頭。“好。我答應您，不告訴他。”
端王妃鬆了口氣，閉上眼睛。她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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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夢瑤坐在床邊，看著端王妃的睡顏，心裡翻江倒海。
納妾這兩個字像兩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渾身發抖。她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從端王妃嘴裡聽到這兩個字。她也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答應。
可是她能不答應嗎？
端王妃說得對，王府隻有無憂一個血脈。如果端王府斷了香火，她怎麼麵對端家的列祖列宗？怎麼麵對那個把一生都獻給端王府的老人？
可要她親口勸趙無憂納妾，跟要她的命有什麼區別？
她愛他。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她說不清。也許是搶親那天，他掀開轎簾，醉醺醺地看著她說“這姑娘真好看”的時候。也許是回門那天，他救了那個被搶的民女，滿不在乎地說“順手的事”的時候。也許是在江南，他替她擋刀，昏迷前說“幸好搶了你”的時候。
她愛他，愛到骨子裡。她不想跟任何人分享他，哪怕隻是想一想，都覺得心被撕成了碎片。
可是她不能這麼自私。
端王妃說得對，端王府不能沒有後。她不能因為自己的私心，讓端王府斷了香火，讓那個為端王府操勞了一輩子的老人死不瞑目。
李夢瑤坐在床邊，握著端王妃的手，眼淚無聲地流了滿臉。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窗外的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她像一尊石像，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
趙無憂推門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副景象——李夢瑤坐在床邊，眼睛紅腫，臉上還掛著淚痕。
他嚇了一跳，連忙走過來。“瑤光，怎麼了？我娘怎麼了？”
李夢瑤搖搖頭，擦了擦眼淚。“沒事。娘睡著了。”
趙無憂看了看端王妃，發現她呼吸平穩，臉色比之前還好了些，這才鬆了口氣。他蹲下來，看著李夢瑤的臉，伸手幫她擦眼淚。
“你怎麼哭了？”
李夢瑤看著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她想起對端王妃的承諾——不要告訴無憂。
“沒什麼。就是……心疼娘。”
趙無憂把她攬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別哭了。娘會好起來的。”
李夢瑤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他的懷抱很暖，心跳很有力，讓她覺得安心。可那份安心隻持續了一瞬，就被“納妾”兩個字擊得粉碎。
她在心裡默默地說：阿憂，對不起。我可能要做一個讓你傷心、也讓我自己傷心的決定了。
可她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接下來的幾天，李夢瑤像往常一樣照顧端王妃，煎藥、喂葯、擦身、換衣，一樣不落。端王妃的精神時好時壞，但每次醒來，都會拉著李夢瑤的手，看她一眼，什麼都不說。
李夢瑤知道那一眼的意思——娘等著呢。
她每次都點點頭，輕聲說：“娘，您放心。我記著呢。”
端王妃就笑了，笑得安心，笑得讓人心酸。
趙無憂不知道她們之間的秘密。他隻是覺得奇怪，娘和瑤光之間好像多了點什麼，又說不清是什麼。他問李夢瑤，李夢瑤隻是笑笑，說沒什麼。
他不信，但也問不出來。
這天夜裡，李夢瑤躺在趙無憂身邊，怎麼也睡不著。
趙無憂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摟住她。“怎麼了？睡不著？”
李夢瑤嗯了一聲。
趙無憂拍拍她的背。“想什麼呢？”
李夢瑤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阿憂，你說，要是咱們沒有孩子，怎麼辦？”
趙無憂的手頓了一下，隨即又繼續拍她的背。
“沒有就沒有。有你就夠了。”
李夢瑤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她把臉埋在他胸口，不讓他看見。
趙無憂感覺到胸口的衣裳濕了，低頭一看，發現她在哭，頓時慌了。
“瑤光，怎麼了？怎麼哭了？”
李夢瑤搖搖頭，聲音悶悶的。“沒事。就是……想哭。”
趙無憂把她抱緊了些，下巴抵在她頭頂。“想哭就哭吧。哭完了就好了。”
李夢瑤哭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她擡起頭，看著趙無憂的臉。月光從窗外照進來，把他的輪廓映得很柔和。
“阿憂，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李夢瑤看著他，目光認真。“不管以後發生什麼，你都不要騙我。”
趙無憂愣了一下，點點頭。“好。我答應你。你也不許騙我。”
李夢瑤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苦澀。
“好。我也不騙你。”
她嘴上這麼說，心裡卻知道，她已經騙了他。從答應端王妃的那一刻起，她就騙了他。
可她不後悔。
端王妃說得對，有些事，必須有人去做。就算那個人是她自己，就算那件事會讓她痛不欲生。
窗外，月亮躲進了雲層裡，屋裡暗了下來。
李夢瑤靠在趙無憂懷裡，閉上眼睛。
阿憂，對不起。
這三個字，她在心裡說了一遍又一遍，卻永遠不敢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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