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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飽喝足、身體暖和起來的孩子們,大多帶著疲憊和滿足早早睡下了。通鋪房間的燈被熄滅,隻有走廊透進來一點微弱的光。
到了深夜,小雨和另外兩三個看起來格外清秀瘦弱的男孩,被輕輕搖醒。白天那個目光發亮的管事男人站在床邊,低聲說:「你們幾個,起來,跟我來。有點事。」
睡眼惺忪的小雨被拉了起來,他茫然地看向旁邊也被叫醒的那個小乞丐同伴。對方也一臉困惑,但更多的是對管事的畏懼,不敢多問。
他們被帶著,穿過黑暗安靜的走廊,來到房子深處一個緊閉的房門前。門內隱約傳來一些低低的說話聲和……其他難以形容的細微聲響。
管事的男人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這幾個剛剛洗乾淨、穿著乾淨衣服、臉上還帶著稚氣和不安的男孩,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語氣平淡地交代:「進去吧。裡麵是貴客,要聽話,機靈點。讓做什麼就做什麼,別惹貴客不高興。」
他推開了門。
一股混合著煙味、酒氣和某種甜膩香氣的暖風撲麵而來。房間裡燈光昏暗曖昧,鋪著厚厚的地毯,卻莫名給人一種粘膩不潔的感覺。沙發上坐著幾個衣著光鮮、但神情在陰影中顯得模糊不清的成年男人。
孩子們被推搡著,懵懂地向前挪動,站在華麗卻壓抑的地毯中央,抖成一團。未知的恐懼比已知的寒冷和飢餓更讓人膽寒。
起初,可能隻是看似和藹的詢問,撫摸頭髮或臉頰的手。但很快,氛圍急轉直下,那些帶著汙濁氣息的呼吸靠近。
……
掙紮換來的是疼痛的鎮壓。
壓抑的尖叫最終衝破恐懼,卻被厚重的門扉和牆壁吞噬,傳不到外麵寒冷的夜色中去。
肉的餘香似乎還在喉間,但此刻卻泛起了冰冷刺鼻的鐵鏽味,混合著房間裡甜膩的薰香和菸酒氣,變成一種令人作嘔的催吐劑。
超越恐懼的劇烈噁心感猛地衝上頭頂,小雨撲倒在地毯上,劇烈地嘔吐起來。
「嘔——咳咳……」
他吐得撕心裂肺,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掏空,把今天吃下去的所有恩賜、把過去六年吞嚥的所有苦難、把此刻傳來的汙穢觸感,全部吐出來。胃酸灼燒著喉嚨,眼淚不受控製地湧出,和鼻涕、唾液混在一起,狼狽不堪。
地毯上很快暈開一小片汙漬。
那個戴眼鏡的男人愣了一下,隨即嫌惡地皺起眉頭。「嘖,掃興。」他語氣冷淡,不再看地上蜷縮成一團、還在無法控製地顫抖乾嘔的小雨,轉向了其他更加「順從」或嚇傻的孩子。
管事男人聞聲快步進來,看到地上的狼藉和小雨的慘狀,臉色一沉,低聲咒罵了一句。他一把將還在嘔吐的小雨像拎破布一樣拽起來,動作粗暴。「沒用的東西!帶下去好好教訓一下!」他對門口候著的人吩咐。
小雨幾乎是整個人被拉拽出去的。他眼前發黑,耳朵嗡嗡作響,頭皮和臉頰火辣辣地疼,但這些都讓他覺得比待在剛才那間房間裡安全的多。身後房間裡,隱約還傳來壓抑的哭聲和男人含糊的笑語。
他被教訓的滿身傷痕,最終被扔回了最初那個通鋪房間的角落,像一件被退貨的殘次品。
他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上乾淨的衣物已經沾滿血汙,剛才洗澡時感受到的溫暖和舒適蕩然無存,隻剩下深入骨髓的寒冷和一種無法言說的、粘稠的骯髒感。胃還在抽搐,身上也痛,但更深的是一種靈魂被玷汙的劇痛。
肉的香味,變成了永遠無法擺脫的夢魘前奏。
溫暖的大房子,褪去了它看似慈善的偽裝,露出了獠牙森森、吞噬童年的真實麵目。
小雨獨自一人縮在空蕩房間的角落,瑟瑟發抖,小小的身體緊緊貼著冰冷的牆壁,彷彿想把自己鑲嵌進去,徹底消失。
他整夜未眠,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著門口方向,任何的風吹草動都讓他驚恐不已。
清晨,一些男孩被送了回來。他們臉色蒼白得像紙,眼神空洞,失去了昨日剛到這裡的最後一絲光亮,彷彿靈魂的一部分已經被那間昏暗的屋子徹底吞噬、撕碎。
而有些男孩,再也沒有回來。
這個世界很大,沒人會在意一個流浪兒的去向。
和小雨同來的那個小乞丐,也被送了回來。他將自己裹在被子裡一動不動。小雨鼓起勇氣,挪過去一點點,小聲叫了他一聲。
沒有回應。
……
他不能在這!他要逃出去!
這個念頭像野草,在他冰冷的心底瘋長。他是這個城市陰溝裡掙紮求生的老鼠,而老鼠,有老鼠的生存法則和逃命的本能。
暴雨的深夜,猶如他被老乞丐撿回來的那天,看守因近半月難以出行的暴雨而有些鬆懈,他利用堆積的雜物和昏暗的光線,悄無聲息地溜到了後門。
門鎖是老式的,並不複雜,他早就觀察過看守開鎖的動作。用一根在垃圾堆裡找到的磨尖的細鐵絲,憑著無數次在絕境中磨練出的耐心和一種近乎野獸的直覺,他花了比預想更長的時間,但終於聽到了那一聲輕微的「哢噠」。
冰冷的夜雨瞬間打濕了他單薄的衣衫,寒意刺骨,但他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灼熱的興奮。他頭也不回地衝進了漆黑的雨夜和迷宮般的小巷,將那座吞噬童年的魔窟遠遠甩在身後。
他逃了出來。
但自由對於一隻無家可歸的老鼠而言,不過是換了一個更大的、同樣危機四伏的狩獵場。七歲那年,在經歷了又一段顛沛流離、與野狗爭食、在垃圾堆和廢墟中苟延殘喘的日子後,他偶然輾轉來到了一片更加混亂、更加黑暗的區域。
這裡瀰漫著汗臭、血鏽和廉價菸草混合的刺鼻氣味。昏暗的燈光下,粗糙的水泥擂台上,兩個比他大不了多少的瘦弱身影,正像被困的野獸般嘶吼、搏命,拳頭砸在肉體上的悶響和觀眾的狂熱叫喊震耳欲聾。鮮血從他們的口鼻眼角飛濺出來,染紅了簡陋的拳套和破舊的短褲。
一個叼著煙、滿臉橫肉的疤臉男人,像打量貨物一樣掃了他一眼,咧開嘴,露出黃黑的牙齒:「小鬼,想混口飯吃?」
小雨仰起頭,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有那雙眼睛在昏暗光線下亮得瘮人。他沒說話。
疤臉男人用拇指指了指擂台:「留下來可以。看見沒?上去打,打贏了,」他伸出手指比劃了一下,「一個饅頭。打輸了,滾蛋,或者……躺下被抬出去。」
小雨的目光從擂台上那兩個血淋淋、最終一個倒下、一個搖搖晃晃被宣佈勝利的身影上移開,重新落到疤臉男人臉上。他的聲音乾澀,卻異常平靜:「就這樣,贏了就可以?」
「對,贏了就有吃的。」疤臉男人噴出一口煙,笑了,那笑容裡滿是殘酷的戲謔,「不過,得能一直贏下去才行。」
這裡不需要名字,隻有編號。他被隨意地賦予了「108號」,像一件即將被消耗的、微不足道的物品。
三年。
在地獄般的擂台上,用疼痛、鮮血和無數次瀕臨死亡的體驗作為學費。學習如何更狠地出拳,如何更有效地躲避,如何利用體型劣勢製造錯覺,如何在倒下之前讓對手先倒下。他瘦小的身體漸漸覆蓋上一層薄而堅韌的肌肉,傷痕變成了麵板上縱橫交錯的徽章。眼神裡的東西越來越少,隻剩下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和求生的野性。
他從108號,打到37號,打到12號,打到5號……
鮮血和汗水澆灌出的戰績,讓他得到的從最初的一個饅頭,漸漸變成兩個,變成摻雜了菜葉的飯糰,偶爾甚至能分到一點點油星。
直到某一天,他站在了擂台上。對手是原來穩坐第一的「1號」,一個比他壯實得多、經驗也更老道的少年。那場比賽打了很久,雙方都像從血池裡撈出來的一樣。最終,他用一記近乎同歸於盡的、刁鑽狠厲的上勾拳,擊中了對方的下頜。
「1號」轟然倒下。
全場寂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加瘋狂的吼叫。
疤臉男人跳上擂台,抓起小雨鮮血淋漓的手臂,高高舉起,向台下宣告:「新的『1號』!看到沒有?這就是老子的拳場裡打出來的『1號』!」
小雨甩開他的手,搖搖晃晃地站著,胸膛劇烈起伏,血和汗模糊了視線。他低頭,看向自己那雙纏著髒汙繃帶、指骨早已變形、此刻正無法控製地微微顫抖的拳頭。
三年。從陰溝裡的逃亡者,到這座地下血腥擂台的頂點。
他有了新的名字——「1號」。
十歲的「1號」,身高已經竄到了一米六多,在同齡甚至比他大幾歲的孩子裡都顯得鶴立雞群。洗去血汙的臉龐,雖然依舊消瘦,卻隱約能看出極其優越的骨相輪廓,隻是那雙眼睛,在長期缺乏光照、營養和希望的環境裡,瞳色呈現出一種霧濛濛的灰,像是蒙著一層永遠擦不掉的塵埃,沉靜得近乎死寂。
又是一場勝利。對手是個試圖挑戰他地位的新人,被他用精準狠辣的連續擊腹放倒在第二回合。台下的狂熱呼喊如同背景噪音,他漠然地下台,走向那個屬於「1號」的、相對安靜些的角落。
他熟練地解開沾滿血和汗的簡陋護具,用撿來的、半瓶廉價的消毒水沖洗著新增的傷口,刺痛讓他微微蹙眉,但動作沒有絲毫停頓。然後用還算乾淨的布條胡亂纏繞。滿身的傷痕,新舊疊加,像是刻在身上的殘酷年輪,但至少在這裡,隻要他還是「1號」,就沒人敢輕易動他。
就在他低頭處理手臂上一道撕裂傷時,一片陰影籠罩下來。不是熟悉的、充滿惡意或敬畏的目光,而是一種……平靜的打量。
他抬起頭。
麵前站著一個穿著灰色大衣、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男人看起來很普通,甚至有點文弱,與這個充斥著汗臭和暴力的環境格格不入。但他的眼神很特別,銳利,像是能穿透皮肉,看到骨頭深處。
男人看著他,沒有廢話,直接開口,聲音平穩:「你很有天賦。」
「1號」沒說話,隻是繼續纏著布條,彷彿沒聽見。誇獎在這個地方毫無意義。
男人也不在意他的沉默,繼續說:「要不要跟我走。」
「1號」纏繞布條的手終於停了下來。他抬起眼,那雙灰濛濛的眸子直視對方,裡麵沒有任何期待或好奇,隻有冰冷的審視和一種近乎本能的警惕。
「去哪裡。」他問,聲音因為長期嘶吼和少言而有些沙啞。
「去地麵上。」男人說,目光掃過他滿身的傷疤和那雙過早被磨礪得如同老獸般的眼睛,「去一個能讓你這種天賦,發揮更大價值,也得到更好回報的地方。至少,不用為了一口吃的,把命拚在這麼個爛地方。」
「地麵上……」這個詞對「1號」來說,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為他來自那裡,陌生是因為他早已將自己歸類於地下的生物。更好的回報?不用為食物拚命?聽起來像另一個精心編織的陷阱,就像當年那座「溫暖」的大房子。
「代價是什麼。」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更沒有無緣無故的好意。這是他用自己的血肉和童年驗證過的鐵律。
男人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依舊平靜,甚至帶上了幾分坦誠:「代價是,你需要付出更多的汗水和痛苦,接受更嚴苛、更科學的訓練。你的身體和你的戰鬥,將不再僅僅屬於你自己。你會失去在這裡的自由——如果這種朝不保夕、用命換饅頭的日子也能算自由的話。但相應地,你會得到係統的訓練、充足的食物、必要的醫療,以及……」
他頓了頓,看著「1號」那雙毫無波瀾的灰眸,「一個能讓你爬得更高、走得更遠的機會。一個也許能擺脫1號這種代號,重新擁有一個真正名字的機會。」
「1號」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