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纏滿髒汙布條、指骨變形、此刻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的手。這雙手隻會打拳,隻會為了食物和生存而揮動。更好的訓練?更多的痛苦?他不在乎。食物和醫療?很誘人。擺脫代號,擁有名字?……這個念頭,像一顆微弱的火星,在他冰冷死寂的心湖深處,極其輕微地閃爍了一下。
他有機會......像一個真正的人一樣,有尊嚴的活著。
「怎麼證明你不是在騙我。」他問,聲音依舊乾澀。 【記住本站域名 藏書廣,.任你讀 】
男人從大衣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張乾淨的名片,放在旁邊沾滿汙漬的木箱上
「1號」沒有立刻去拿,隻是用那雙灰濛濛的眼睛瞥了一眼那張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白色硬紙片。片刻後,他才伸出纏著髒汙布條的手,用指尖拈起名片。紙片很光滑,帶著一點涼意,上麵印著幾行黑色的字,但他不認識。他翻看了一下,然後抬起眼,看向男人,聲音乾澀地問:
「這是什麼?」
男人似乎微怔了一下,隨即嘴角極快地扯動了一下,像是一個自嘲的弧度。他聳了聳肩,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淡:「沒什麼。隻是一張名片,或者說……一個你可以隨時扔掉的憑證。」他看著「1號」那雙映不出任何情緒的眼睛,補充道,「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三天後,晚上八點,後巷第三個垃圾箱旁邊,有輛車等你。」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掃過少年身上新舊疊加的傷痕和那雙因長期營養不良而略顯粗糙的手。
「來不來,隨你。」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邁步,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嘈雜的通道盡頭,彷彿從未出現過。
「1號」捏著那張薄薄的名片,站在原地。四周是汗水、血腥和煙塵混合的汙濁空氣,還有遠處擂台傳來的、永不停歇的嘶吼和叫罵。名片在指尖傳來微弱的、不屬於這裡的潔淨觸感。
三天後,晚上八點。
後巷第三個垃圾箱旁邊,那輛黑色的轎車如約靜候。「1號」拉開車門,坐了進來。車內乾淨得有些刺眼,與他身上揮之不去的血腥和塵土氣息格格不入。
車子無聲滑入夜色。
開車的眼鏡男人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
少年灰濛濛的眼睛也正透過鏡子看著他,聲音乾澀地響起:「你似乎並不意外我會來。」
男人聳了聳肩,目光轉回前方路麵:「我說了,你很有天賦。」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喟嘆,「不隻是打拳的天賦。是活下去,並且抓住哪怕一絲機會的天賦。這種天賦,在地下拳場那種地方,太顯眼了。」
沉默在車內蔓延。少年沒有接話,隻是重新看向了窗外。城市的燈光越來越密集,也越來越亮,漸漸有了「地麵上」的模樣。但這一切對他而言,依舊陌生而遙遠,像隔著一層厚厚的、冰冷的玻璃。
過了一會兒,男人像是隨意地問起:「你有名字嗎?」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街景又掠過好幾條街區,久到男人幾乎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就在車子駛入一條相對安靜的林蔭道時,他忽然開口,聲音很低,沒什麼情緒:
「淋雨。」
因為是在下雨天被撿到的。
男人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一頓。他從後視鏡裡又看了少年一眼,那雙灰濛濛的眼睛裡一片寂然,男人下意識地追問:「林宇?哪兩個字?雙木林,宇宙的宇?」
話一出口,他自己也微不可察地怔了一下,隨即在心底失笑,問一個從小在底層掙紮從未上過學的孩子「哪兩個字」,這問題未免太脫離實際,甚至有些可笑。
果然,少年隻是淡淡地轉回頭,重新望向窗外飛速倒退的模糊樹影,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波瀾:「隨便吧,都一樣。」
三年。
足夠發生很多事。對林宇而言,這三年是生活徹頭徹尾、翻天覆地的變化。
那個曾灰濛濛如陰雨天的少年,如今身量又拔高了一大截,常年科學而嚴苛的訓練在他身上塑造出流暢而充滿爆發力的肌肉線條。曾經遍佈的、屬於地下拳場的野蠻傷痕,大多已被時光撫平或淡化,取而代之的是訓練留下的、更有紀律性的印記。
那雙眼睛裡的灰色並未完全褪去,卻沉澱下了一種更加沉靜、也更加銳利的東西,像是磨砂的金屬,在專注時會折射出冷硬的光。
他此刻正站在一間寬敞明亮的訓練室中央,微微喘息,汗水浸濕了額發。剛剛結束了一場高強度的晨間訓練。
「三連冠誒!小宇!今早的新聞頭條!」一個略顯誇張的聲音在訓練室門口響起。走進來的,正是三年前那個戴眼鏡、穿灰色大衣、把他從地下拳場帶出來的男人——陸銘。
隻不過,此刻的陸銘早已沒了當初那種神秘沉穩的人模狗樣。他穿著鬆垮的運動服,頭髮有點亂,手裡晃著一份今早新鮮出爐的報紙,臉上掛著大大的、與年齡身份極不相符的得意笑容,湊到林宇身邊。
「全球巡迴賽青年組三連冠!破了好幾項紀錄!你這小子,真是給我長臉!」陸銘用力拍了拍林宇結實的手臂,眼神亮晶晶的,彷彿奪冠的是他自己,「開心一點嘛!別老是繃著張臉,跟誰欠你錢似的。」
林宇接過旁邊助手遞來的毛巾,擦了擦汗,瞥了陸銘一眼,沒什麼表情:「早訓計劃完成了而已。」
他的聲音比三年前沉穩了許多,但那份骨子裡的冷淡和疏離感依舊存在,隻是在陸銘麵前,會不自覺地稍微軟化那麼一絲絲,儘管他本人可能絕不承認。
陸銘對他這副懶得搭理的樣子早就習以為常,也不在意,繼續笑眯眯地說:「行了行了,知道你是完成計劃。走吧,今天破例,帶你去吃頓好的,慶祝一下!」
「上午有力量訓練,下午有戰術復盤,晚上還有耐力拉練。」林宇打斷他,聲音平靜。
「嘖,你就不能有點生活情趣?」陸銘佯裝不滿,但眼裡全是笑意,「勞逸結合懂不懂?再說了,你陸哥我掏錢!」
林宇沒再反駁,隻是默默地開始收拾自己的訓練器材。算是默許。
一個小時後。
兩個人並沒有出現在什麼高檔餐廳,而是站在了市中心一家大型遊樂園門口的快餐廳裡。巨大的玻璃窗映出外麵五彩斑斕的旋轉設施和歡快奔跑的人群。
陸銘手裡捧著一個堆得快要溢位來的豪華雙層漢堡,啃得毫無形象,嘴角沾著醬汁。他一邊吃,一邊用含笑的眼睛,打量著坐在他對麵的少年。
林宇麵前隻放著一杯冰水和一小份薯條。他背脊依舊挺直,但姿態比在訓練場時放鬆了許多。儘管才十三歲,長期的嚴苛訓練和特殊經歷卻讓他身上有種超越年齡的沉穩,甚至可以說是…老成。
此刻,他那雙灰如鉑金、通常顯得冷淡銳利的眼睛,正難得地放空,懶散地、沒有焦點地望向窗外某個虛無的點,彷彿在神遊天外。隻有修長的手指,會偶爾無意識地伸向薯條盒,拈起一根,慢悠悠地放進嘴裡,機械地咀嚼。
陽光透過玻璃窗,在他黑色的短髮上投下淺淡的光暈,給他稜角漸顯的側臉勾勒出清晰的輪廓。
陸銘嚥下一大口漢堡,含糊不清地開口,聲音裡帶著戲謔:「怎麼?看入迷了?想進去玩玩?旋轉木馬還是過山車?你陸哥今天捨命陪君子!」
林宇的睫毛顫動了一下,目光從虛無中收回,轉向陸銘,那雙灰眸裡沒什麼情緒,隻是淡淡地說:「太吵。」
「嘿!」陸銘也不惱,反而笑得更開懷,「你這小子,一點童心都沒有。白瞎了這張…咳,白長這麼年輕了。」
林宇沒接話,又叼了一根薯條。他的注意力似乎並不在薯條或陸銘的話上,而是……窗外那些被父母牽著、興奮地指著遊樂設施尖叫奔跑的孩子,那些拿著氣球和棉花糖、臉上洋溢著無憂無慮笑容的同齡人。
那些畫麵,遙遠得像上輩子,又隱約和記憶深處某個更模糊、更寒冷的畫麵重疊——多年前,另一個遊樂園門口,那個髒兮兮的、隻能遠遠看著的小乞丐。
「陸銘。」林宇忽然開口,聲音很輕,眼睛依舊看著窗外。
「嗯?」陸銘停下咀嚼,看向他,難得聽到林宇主動叫他的名字,平時不是「餵」就是直接無視。
林宇沉默了幾秒,似乎在組織語言,或者猶豫該不該問。最終,他轉過頭,那雙灰鉑色的眼睛直視著陸銘,裡麵是困擾了他很多年的疑惑:「他們為什麼能那麼開心?」
他問得沒頭沒尾,但陸銘瞬間就懂了。他指的是窗外那些普通的孩子。
陸銘臉上的玩笑神色漸漸收斂。他看著林宇那雙過早見識過人間最陰暗角落、被磨礪得近乎冷酷、此刻卻透著一絲罕見迷茫的眼睛,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撞了一下。
剛想開口,對麵的人卻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興趣,或者說,那短暫泄露出的迷茫被他迅速收回。林宇懶懶地抬手,打斷了陸銘未出口的話,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淡,甚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煩躁:
「閉嘴吧。不想聽。」他頓了頓,目光重新飄向窗外,「就當我沒問過。」
「……」陸銘所有準備好的話語都被堵了回去。他看著林宇重新變得疏離的側臉,最終隻是聳了聳肩,什麼也沒說。
吃完東西,陸銘結帳,兩人走出快餐廳。初夏的陽光有些晃眼,遊樂園入口處人聲鼎沸,色彩斑斕。
林宇雙手插在訓練服外套的口袋裡,目視前方,臉上沒什麼表情,他正準備徑直走向停車場的方向。
「等一下。」陸銘卻叫住了他。
林宇停下腳步,略帶疑問地看向他。
陸銘沒解釋,隻是快步走向不遠處一個賣棉花糖的小攤。不過片刻,他舉著一個東西走了回來,那是一個超級大的、蓬鬆柔軟的、呈現出夢幻彩虹色的棉花糖,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甜膩的香氣飄散開來。
陸銘將這個過於鮮艷、過於孩子氣的玩意兒,不由分說地塞到了林宇手裡。
林宇:「……」
他低頭看著手裡這個巨大、輕盈、色彩飽和度極高的糖雲,又抬頭看看陸銘。黑髮少年一貫沒什麼表情的臉上,難得出現了一絲裂痕,灰眸裡寫滿了「你腦子是不是有問題」以及「這玩意兒怎麼處理」的混合情緒。
「拿著。」陸銘臉上又恢復了那種慣常的、有點欠的笑容,「來都來了,急著走什麼走,進去玩一玩嘛。」
陸銘不由分說的拽著已經快比他高的少年走進遊樂場,林宇看著手裡的棉花糖吃也不是,丟也不是的:「我在控糖大哥!」
早晨營養師剛說了讓他減少糖分攝入。
陸銘顯然也被這理由噎了一下,但立刻又理直氣壯起來,甚至還伸出手指戳了戳那蓬鬆的棉花糖:「控糖?這玩意兒看著大,其實都是空氣!能有多少糖分?再說了,偶爾一次,天塌不下來!你陸哥我擔著!」
「你擔個……」林宇把後半句不雅的話嚥了回去,隻覺得額角青筋直跳。他看著陸銘那副我是為你好的表情,又看看手裡這個燙手山芋,最終忍無可忍,試圖把棉花糖塞回陸銘懷裡:「要吃你自己吃!」
陸銘敏捷地往後一跳,雙手舉起做投降狀:「別別別,我血糖高!老年人了,吃不了這個!」
「……」林宇看著他那副無賴樣,徹底沒脾氣了。手裡舉著這麼個色彩鮮艷、體積龐大的玩意兒實在礙事又紮眼。他煩躁地揉了揉自己本就有些淩亂的黑髮,灰眸瞥了一眼那蓬鬆的糖雲,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算了。
他不再猶豫,低下頭,對著那團彩虹色的棉花糖,近乎兇狠的咬了下去,不到一分鐘,那個巨大的棉花糖就隻剩下一根光禿禿的竹籤。
林宇麵無表情地走到旁邊的垃圾桶前,「哐當」一聲把竹籤扔了進去,然後拍了拍手上可能沾到的、微不可察的糖屑。
甜,膩,毫無意義。甚至有點齁嗓子。
但……好像,也沒那麼糟。口腔裡殘留的那點陌生甜味,似乎沖淡了些許剛才的煩躁。
至少,陸銘那張煩人的笑臉,在陽光下看起來,似乎也沒平時那麼欠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