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乞丐用一根枯枝攪動著鍋裡糊狀的、散發著微妙氣味的食物,昏黃的火光映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那時候你小貓似的,哭都不會大聲哭,就知道盯著我看。」他的聲音沙啞,帶著雨天的潮氣,「也算你命硬,沒病沒災,就這麼活下來了。」
「不過你這孩子,大概知道自己被父母拋棄,小的時候乖的要命,撿來的米湯,過期的牛奶,路邊的果汁,就這樣把你拉扯著長大。」
瘦的皮包骨的小乞丐沒吭聲,隻是把瘦小的身體又往火堆的方向縮了縮。腹中的飢餓感像一隻無形的手在抓撓,但鍋裡的東西……他閉了閉眼,強行壓下喉嚨深處湧起的噁心感。他知道,為了活下去,他必須吃下去。
雨絲偶爾被風吹進橋洞,帶來濕冷的氣息。
每當下雨,老乞丐都會跟他講起撿他回來的故事。
「你是我淋著雨撿回來的孩子。」
橋下破陋的橋洞就是他這三年以來的家,跟著老乞丐到是沒有太顛沛流離,至少每天都有一個固定的歸所。
老乞丐盛了一碗糊糊,遞到小乞丐麵前:「吃吧小雨,今天運氣好,裡麵有點菜葉子。」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選,.超流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小雨接過缺口的破碗,碗沿的溫熱透過指尖傳來一點虛假的暖意。他看著碗裡渾濁不清的內容物,沉默了幾秒,然後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吞嚥。
味道很怪,口感更糟。瘦小的身體因本能的反抗而微微顫抖,但他卻吃得十分認真,待那陣強烈的生理厭惡稍稍平復,他又重新低下頭緩慢的吞嚥。
老乞丐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難以辨別的情緒,是憐憫,還是別的什麼?最終,他隻是嘆了口氣,也給自己盛了一碗,唏哩呼嚕地吃了起來。
一老一小,就這樣在飄雨的橋洞下,圍著微弱的火堆,沉默地吞嚥著維繫生命的、難以下嚥的食物。雨聲是唯一的背景音,敲打著水麵和石岸,也敲打著兩個被世界遺忘在角落的生命。
天氣晴的時候會好一點。一個老乞丐,獨自一人或許隻能得到零星幾個硬幣或一點殘羹剩飯,但帶著一個瘦小、安靜、眼神乾淨的孩子,情況會有所不同。同情心,或者僅僅是那份被稚嫩生命映襯出的自身窘迫所帶來的觸動,總能換來多一些的食物和零錢。
小雨很乖。他懂得這是生存的工作。老乞丐讓他跪,他就安安靜靜地跪在鋪著破布的地上。讓他磕頭,他就規規矩矩地磕下去,小小的額頭觸碰髒汙的地麵,不哭也不鬧。
他甚至學會了在有人駐足投來目光時,抬起那雙過於安靜、沒什麼神采的灰濛濛的眼睛,無聲地望著對方,往往比哭喊更能戳中某些路人的心。
他幾乎從不掉眼淚,也不抱怨分毫。疼痛、飢餓、寒冷、疲憊……這些彷彿都成了生活的常態,像呼吸一樣自然。他默默承受,像一株在石縫裡頑強卻沉默生長的小草。
隻是偶爾,在路過熱鬧的商店街,或者像今天這樣,在遊樂園那五彩斑斕、歡聲笑語不斷的門口時,他會不由自主地停下跟隨的腳步,有那麼一瞬間的出神。
他看見穿著嶄新蓬蓬裙、頭上戴著閃亮發卡的小女孩,被父親高高舉起,咯咯笑著去夠氣球。看見穿著小西裝背帶褲的男孩,一手牽著媽媽,一手舉著比他臉還大的彩色棉花糖,滿足地舔著。看見穿著柔軟運動服的小孩賴在父母懷裡撒嬌,不肯自己走路……
那些畫麵明亮、鮮艷、充滿了聲音和溫度,與他灰暗、寂靜、隻有雨聲和乞討聲的世界截然不同。他像隔著厚厚的、模糊的玻璃觀看另一個星球的景象,看得很清楚,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隻有一種冰冷的、遙遠的陌生感。他不羨慕,也不嫉妒,隻是偶爾有點困惑而已。
「走了,小雨。」老乞丐粗糙的手拉了他一下,打斷了他的出神。他們今天的收穫尚可,至少不用吃橋洞那鍋鼠肉糊糊了。
回到橋洞附近,小雨覺得頭有點沉,身上一陣陣發冷。他蜷縮在老乞丐用舊紙板和破布搭的窩裡,微微發抖。
「給,牛奶。」老乞丐不知道從哪裡撿來半盒被丟棄的牛奶,盒子有些癟了,開口處髒兮兮的。他隨手丟到小雨身邊,聲音依舊沙啞,沒什麼情緒,「喝吧,牛奶很有營養的,喝了就不發燒了。」
冬天,是乞丐的寒冬期。
刺骨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城市的每個角落,捲起地上的塵土和枯葉,也輕易地帶走人體最後一點暖意。橋洞的遮蔽變得脆弱不堪,濕冷的寒氣無孔不入。討食變得更加艱難,路人行色匆匆,裹緊大衣,很少願意在寒冷中駐足。食物和零錢都銳減。
六歲那年冬天,格外冷。
雪下了好幾場,將橋洞外的世界覆上一層刺眼的白,卻也帶來了更深的寒意。食物越來越少,老乞丐咳嗽得越來越厲害,那咳嗽聲在寂靜寒冷的橋洞裡迴蕩,帶著破風箱般的嘶啞。
一天夜裡,雪停了,風也小了,月光清冷地照進橋洞一角。
老乞丐像往常一樣,蜷縮在他那堆破布裡,咳嗽聲漸漸低了下去,最終歸於寂靜。
小雨在旁邊的窩裡,被凍得半睡半醒。起初他沒覺得有什麼不同,寒冷和飢餓是常態。但那天夜裡,老乞丐沒有像往常一樣,在半夜因為寒冷或咳嗽而翻動身體,發出窸窣的聲響或壓抑的嗆咳。
直到第二天天色微明,冰冷的晨光滲進橋洞。
小雨覺得比往常更冷,他僵硬地挪動身體,想去靠近老乞丐那邊,或許能蹭到一點點殘留的體溫。他伸出凍得發紅的小手,輕輕碰了碰老乞丐露在破布外、僵硬如石頭的手臂。
冰冷,紋絲不動。
小雨愣了一下,又推了推。還是沒有反應。
橋洞裡很安靜,隻有寒風偶爾穿過縫隙的嗚咽。
小雨看了很久。他沒有哭,甚至沒有感到特別害怕。一種比寒冷更空洞、更沉重的感覺慢慢包裹了他。
唯一一個會跟他說話、會給他找吃的、會在他生病時丟給他半盒牛奶的人,睡著了。
而且,再也不會醒來了。
乞丐的世界也有其殘酷的規則和地盤劃分。那個能為他們遮些風雨的橋洞,在老乞丐活著的時候,尚能憑藉一點資歷守住。但當隻剩下一個六歲、瘦弱、沉默的孩子時,它便成了被覬覦的物件。
老乞丐身體徹底冷硬的那天下午,幾個同樣蓬頭垢麵眼神兇狠的成年流浪漢就出現了。他們像驅趕野狗一樣,用棍棒和咒罵將小雨趕出了那個他住了六年的、骯髒卻勉強算是家的橋洞。
小雨沒有反抗,他甚至沒有多看那幾具占據了他窩的陌生軀體一眼,隻是默默地抱起老乞丐留給他的最厚實也最髒的一塊破布,轉身走進了寒風裡。
真正的流浪開始了。
城市那麼大,卻沒有一寸地方屬於他。他學會了在更隱蔽的角落蜷縮,在垃圾堆翻找食物時更加警惕,躲避著其他流浪者的搶奪、兇惡的野狗,以及偶爾會驅趕他們的城市管理人員。寒冷是最大的敵人,刺骨的北風輕易就能穿透他單薄破爛的衣物,凍得他牙齒打顫,手腳麻木,幾乎失去知覺。
「我聽說,有個地方有個有錢的人會請男孩子吃肉。」一天,在某個相對背風的牆角,一個看起來比他大一兩歲、同樣衣衫襤褸的小乞丐神秘兮兮地湊過來,壓低聲音說。他的眼睛在髒汙的臉上顯得格外亮,帶著一種混合著渴望與不確定的興奮。
小雨正專注地試圖用凍僵的手指剝開一個撿來的、凍得硬邦邦的饅頭表皮上最髒的部分,他抬頭看見對麵小乞丐看向他的眼睛,是長期飢餓下催生的渴望,猶豫後掰下同樣大小的一塊遞了過去。然後兩人低頭瘋狂咀嚼**的饅頭。
吃完後,小雨灰濛濛的眼睛裡沒什麼波瀾,隻是平淡地問:「為什麼?」
為什麼會有有錢人平白無故請流浪的男孩吃肉?
「可能因為他是好人?」那個小乞丐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語氣也不那麼確定了,「反正……有人去過,回來說吃到了肉,熱乎乎的肉!還有很多別的吃的!就是……得聽話,讓幹什麼就幹什麼。」
正說著,一個過路的好心婦人看到了牆角縮著的兩個小身影,嘆了口氣,從包裡拿出一個塑膠袋裝的麵包,遠遠地扔了過來,像投餵某種小動物,然後匆匆走開了。
麵包落在離他們不遠的地上,沾了些灰塵。
兩個孩子的眼睛同時亮了一下。飢餓壓倒了短暫的交談和疑慮。他們對視一眼,甚至沒有多餘的話,那個稍大的小乞丐手腳麻利地爬過去撿起麵包,又爬回來。兩人極其熟練地將麵包掰成幾乎完全相等的兩半,各自緊緊攥在手裡,背對著風,小口小口卻又飛快地啃咬起來。
麵包渣滓掉在破衣服上,又被小心地撿起來吃掉。碳水帶來的短暫飽腹感,暫時驅散了寒冷和關於吃肉的模糊傳聞帶來的不安。
吃完麵包,稍大的小乞丐舔了舔手指,又提起了那個話題:「怎麼樣?去不去看看?就在城西那邊,一個大房子。」
小雨把最後一點麵包屑也抿進嘴裡,低著頭,看著自己凍得開裂、滿是汙垢的腳趾。肉……熱乎乎的肉……不是餓急了在下水道捕捉的那些……也不是裹著塵土碎石子的肉……
飢餓的孩子無法拒絕一頓溫飽的飯。
「嗯。」他應了一聲,算是回答。
不去,可能凍死或餓死在這個冬天。去了,最壞的結果……似乎也不會比現在更差。
第二天,兩個瘦小的身影,在冬日清晨灰濛濛的天色下,瑟縮著朝城西走去。按照模糊的指引和偶爾的打聽,他們終於在一片相對整潔的街區邊緣,看到了一棟與周圍民居明顯不同的帶著高牆的獨棟大房子。
鼓起勇氣敲了側邊的小門,開門的是個穿著整齊但麵無表情的中年男人。打量了他們幾眼,尤其在看到小雨即使髒汙也掩不住過於清秀的輪廓時,眼神似乎頓了一下,然後側身讓他們進去了。
出乎意料的熱情讓兩個孩子受寵若驚,甚至有些不知所措。沒有驅趕,沒有嫌棄,他們被帶進去,先是吃了一頓簡單但對他們而言已是珍饈的溫熱粥飯。然後,有人帶他們去洗澡。
熱水!滾燙的、嘩嘩流淌的熱水!這是小雨記憶中從未有過的奢侈。他和那個小乞丐被分別帶進兩個窄小的淋浴間,笨拙地、幾乎是惶恐地沖洗掉身上經年累月的汙垢。熱水燙得麵板發紅,卻帶來一種近乎疼痛的舒適感,彷彿連骨髓裡的寒意都被一點點逼了出來。
洗完後,他們換上了不太合身但柔軟乾淨的衣服。當小雨擦乾頭髮,露出那張被熱水熏得微微泛紅的乾淨臉龐時,帶他們進來的那個男人,以及旁邊另一個看似管事的人,目光明顯亮了起來,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如傳聞所言,這裡有溫暖的房間,有乾淨的食物。他們見到了另外七八個年齡相仿的男孩,大多瘦弱,眼神裡有著相似的惶恐和一絲得到庇護後的鬆懈。那個帶小雨來的小乞丐興奮地扯了扯小雨的袖子,小聲說:「真好啊!對吧!」
晚餐時,他們吃到了真正的、熱乎乎的肉。不是肉渣,不是骨頭,是切得方方正正、燉得酥爛的肉塊,混合在土豆和胡蘿蔔裡,香氣撲鼻。小雨小心翼翼地用勺子舀起一塊,放進嘴裡。濃鬱的肉汁在口腔裡爆開,酥軟的肉質幾乎不需要咀嚼就化開了。他愣住了,眼睛微微睜大。
原來……肉是這麼這麼的香。
他到底也是一個孩子。這一刻,長久以來的飢餓、寒冷、提心弔膽,似乎都被這口溫暖的、無比美味的肉暫時驅散了。他低下頭,一口接一口,吃得又快又安靜,生怕這隻是一場很快就會醒來的美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