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村禮貌地站起身,向老師和同學們微微欠身致意。他雖然極擅長處理這種場麵,舉手投足間挑不出半分錯處,但這並不代表他樂在其中。事實上,骨子裡的幸村和月見有著極高的相似度,他更偏愛那種不被打擾的安靜低調。
這種過於矚目的待遇,對他而言,更像是一種甜蜜而又令人頭疼的負擔。
「噗哩——」
就在掌聲平息的間隙,坐在幸村正後方的仁王雅治突然發出一聲笑。這聲標誌性的口癖裡,充滿了對幸村此時處境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味。
幸村落座的動作微微一頓,雖然背對著仁王,但那股瞬間壓低的氣壓卻真實地傳遞到了後桌。
仁王卻隻是懶散地轉了轉手中的筆,笑得更像隻狡黠的狐狸了。
月見趴在桌上,眼角已經笑出了淚花。他努力抿著唇不讓自己發出聲,卻還是忍不住在幸村坐穩後,借著翻書的動作湊過去,壓低聲音道:「全班的偶像,感覺如何呀?幸村同學。」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選,.超流暢 】
幸村側過頭,對上月見那雙寫滿促狹的琥珀色眸子,無可奈何地彎了彎眉眼。
「饒了我吧,」他同樣壓低了聲音,「也幸好歡迎儀式隻有一次。」
「你回來是好事,大家都很開心。」月見笑得眉眼彎彎,頓了頓,像是隨口補充道,「我最開心,這樣就不會隻有我一個人孤零零了。」
幸村知道他說的是座位。
但心還是漏跳了一拍。
他垂下眼,把那股突如其來的悸動壓回胸腔深處,語氣如常地應了一聲:「嗯。」
月見已經轉回去聽課了,渾然不覺自己剛才那句話的重量。
幸村卻盯著課本上的某一處,半天沒翻頁。
他以為所有的歡迎儀式到這裡已經結束了。
並不知道,立海大的網球部裡,還有一場正在悄悄進行。
下午放學後的餘暉呈現出一種瑰麗的橘紫色,將整座立海大附屬中學的輪廓勾勒得深邃而沉靜。
「聚餐?」
月見拎著書包,狐疑地看著正一臉煞有介事的仁王雅治,「去天台?仁王,你確定學校不會因為我們在廢棄天台生火而把我們集體記過嗎?」
「噗哩,這可是副部長破天荒點頭同意的。」仁王轉著手裡的鑰匙,演技精湛得滴水不漏,甚至連眼神裡那點被迫跑腿的無奈都演得惟妙惟肖,「食材都在上麵,真田和柳已經等得不耐煩了,你們確定要讓他們繼續等下去?」
幸村聞言微微挑眉。真田會同意在天台聚餐?這聽起來確實有些不可思議,但想到今天是自己歸部的第一天,以那群人偶爾也會流露出的笨拙體貼,似乎也不是沒可能。
於是,兩人毫無防備地跟著仁王踏上了那段略顯幽暗的樓梯。
推開那扇沉重的鐵門時,預想中的火鍋熱氣或喧鬧起鬨聲並未出現。
微風帶著初冬的清冷迎麵拂來,幸村的腳步在那一瞬間生生地頓住了。
原本堆滿舊課桌和灰塵的天台角落,不知何時竟被清理得一塵不染。夕陽毫無遮擋地灑落在這一方天地,幾盆開得極好的矢車菊簇擁在一起,深邃的藍色在餘暉中微微搖曳,像是某種靜謐的禮讚。
而放在最前麵的那盆矢車菊旁邊,靜靜躺著一套嶄新的園藝剪刀和噴壺。剪刀的木柄上,刻著兩個小小的字母:K.S.
幸村精市。
他的姓氏首字母,他的名字首字母。
陽光落在那些刻痕上,反射出溫潤的光。
空氣安靜了幾秒。
幸村站在門口,沒動。
他想起很久以前,有一次訓練結束後隨口說過,如果能在學校裡有一小塊地方種點什麼就好了。不用很大,安靜就行。
那時候大家都累得癱在地上,沒人接話。他自己說完也就忘了。
忘了。
可有人記得。
幸村垂下眼。
睫毛在夕陽裡投下淡淡的陰影。
那些他隨口說過、自己都忘了的話,有人記得。
那些他藏在心底、從未刻意張揚的喜好,有人知道。
他們用這種方式告訴他,你不在的時候,我們想了很多遍,要怎麼迎接你回來。
幸村的喉結微微動了動。
過了很久,也許隻是一瞬。他終於邁開腳步,走到那些矢車菊前。他彎下腰,輕輕觸碰那些柔軟的花瓣,指尖染上夕陽的金色。
「……謝謝。」
幸村的聲音很輕。
月見站在一旁,眼底也是掩不住的驚訝。他看向仁王,發現這隻狐狸已經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靠在門邊,難得安靜。
過了片刻,幸村直起身,轉過來看向門邊那幾個人。仁王依舊懶散地靠著門框,柳生站在他身側,兩人身後不知什麼時候又多出了幾個腦袋,丸井文太正探頭探腦地往裡張望,桑原無奈地站在他身後,切原赤也興奮得滿臉通紅,真田和柳並肩站在最後麵,臉上帶著笑。
「你們……」幸村失笑,「這是集體出動?」
「那當然!」丸井終於忍不住跳出來,幾步躥到幸村麵前,從背後掏出一個東西塞進他手裡,「歡迎回歸的禮物,可不止天台的小花園!」
幸村低頭看去。
是一條吸汗帶。
和他常用的那條一樣,是綠色的。但他很快發現了不同,在吸汗帶的內側,用細密的針腳繡著一朵小小的、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的藍色矢車菊。
他抬起眼,看向丸井。
丸井笑嘻嘻地指了指自己的護腕:「你看看這個。」
幸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丸井挽起袖口露出的護腕內側,同樣繡著一朵小小的藍色矢車菊。
「每個人都有。」柳的聲音從後方傳來,一如既往地平穩,「正選所有人的護腕內側,都有同樣的標記。」
真田沉默地挽起袖口,露出護腕內側那朵藍色的小花。切原興奮地湊過來,恨不得把護腕懟到幸村臉上:「部長你看你看!我也有!文太前輩教了我好久我才會繡的!雖然繡得有點歪……」
柳生推了推眼鏡,不動聲色地露出自己護腕內側的繡花。
仁王懶洋洋地挽起袖子,那朵藍色小花開在他蒼白的腕上,竟有幾分意外的溫柔。桑原站在丸井身後,含笑忍淚,也露出了自己的護腕。
幸村的目光從一個人移到另一個人,從那一個個護腕內側掠過。
每一隻護腕內側,都有一朵藍色的小花。
有的繡得整齊精緻,有的針腳略顯笨拙。但每一朵,都是同一種顏色,同一個圖案。
藍色矢車菊。
矢車菊的花語——遇見幸福,細膩的感情。還有,忠誠。
和天台那幾盆花一樣的藍。
幸村握著那條吸汗帶,指尖微微收緊。
夕陽把這一隅角落染成溫柔的金色。那些護腕內側的藍色小花,在暮色裡顯得格外安靜,卻又格外醒目。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剛入部時,這些少年們還帶著各自的稜角和桀驁。想起那些無數次訓練到精疲力竭的黃昏,想起全國大賽的賽場上,所有人為了同一個目標拚盡全力的模樣。想起自己躺在病床上的那些日子,每一次電話那頭傳來的關切和隱忍的擔憂。
想起那些他不在的日子裡,這群少年是怎樣一邊扛起部活的重擔,一邊在心裡默默策劃著名這一刻。
現在,他們把這朵小花繡在了自己的護腕內側。
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但它就在那裡。
每一次訓練,每一次揮拍,每一次汗水滴落,它都在那裡。
這是一種無聲的宣告,一種隻有他們自己知道的約定。無論走到哪裡,無論麵對怎樣的對手,無論經歷什麼,他們都會記得,護腕內側有一朵小花,和另外九個人手腕上的那一朵,是一樣的。
幸村垂下眼,睫毛在夕陽裡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
他聽見自己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卻依然平穩:
「這算什麼?」
仁王笑了一聲,難得認真地看著他:「你覺得呢?」
幸村沒有回答。
他隻是把那條吸汗帶仔細地收進外套內側的口袋裡,然後抬起頭,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緩緩掠過。
在那土黃色隊服襯托下的每一個護腕內側,在貼合麵板、最靠近脈搏跳動的地方,都用同樣細密的針腳,藏著一朵小小的藍色矢車菊。不翻開看,根本察覺不到它的存在。
「你是立海大的領袖,精市。」柳蓮二走上前,聲音清淡卻有力,「所以,這朵花會陪著我們所有人,走完明年的征程。」
這種同生共死的集體感,在那一刻化作一股熾熱的暗流,猛烈地撞擊著幸村的胸腔。這是對他回歸的接納,更是整支隊伍對他絕對地位的宣誓。他在,立海大的靈魂就在。
月見站在人群外圍,看著被眾人簇擁在中心、眼底隱隱有光亮閃動的幸村,第一次深刻地意識到,在這個少年單薄的脊背後麵,到底站著一群怎樣可靠又浪漫的瘋子。
或許是重逢的氣氛莫名染上了幾分煽情,作為立海大頭號氣氛破壞者的仁王雅治率先挑了挑眉,打破了沉默:「噗哩~文太,看來是你輸了,部長的反應比你預想的要冷靜嘛。」
「哈?那是部長在剋製好不好!」丸井文太氣呼呼地跳起來,隨即像是想到了什麼,直接大跨步走到一直安靜圍觀的月見麵前,一臉不滿地控訴道,「喂,月見!你怎麼從頭到尾都不問問,為什麼這裡沒有準備你的份?」
月見微微一怔,有些茫然地指了指自己:「額……因為我沒有參加你們這次的秘密活動?」
在他看來,自己陪著幸村康復是理所應當的事,至於他們為幸村準備驚喜,他做一個觀眾就足夠了。
「你這傢夥!」丸井簡直要被他這副雲淡風輕的樣子氣死,伸手用力揉亂了月見的頭髮,「因為你也是這個驚喜裡的一份子啊!大家都在出力,你居然表現得像個事不關己的局外人!」
月見被揉得東倒西歪,又是一怔,隨即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裡漾開了一層暖意。他彎起嘴角,露出一個乾淨的笑容:「沒有呀,我也很開心哦,真的。」
「切,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丸井收回手,變戲法似的從兜裡又掏出一個盒子,語氣突然變得有點彆扭,「諾,我們也給小功臣準備了回歸禮物。」
「小功臣……」月見對這個頗具幼教色彩的詞彙表達了強烈的異議,但目光還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個盒子上。
「不僅是慶祝部長的回歸,也是慶祝你的。」真田弦一郎在一旁沉聲開口,儘管表情依然嚴肅,但那雙平日裡銳利的眼睛此時卻帶著難得的溫和,「這段時間,你辛苦了,月見。」
幸村從人群中心回過頭,正巧看到月見接過那個盒子。
月見開啟,裡麵靜靜地躺著一隻護腕。
黑色的,和他們平時訓練用的那種一樣。但在護腕的內側,用細密的針腳繡著一朵小小的、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的花——
藍色矢車菊。
和所有人一樣的藍色矢車菊。
月見愣住了。
他抬起頭,目光從丸井臉上移到柳臉上,從柳臉上移到真田臉上,最後落在幸村臉上。
幸村正看著他,眼底帶著溫柔的笑意。
「……我也是這個顏色?」月見的聲音有點輕,像是沒反應過來。
「廢話!」丸井翻了個白眼,「你是正選啊,難道還想搞特殊?」
月見低頭看著那朵藍色的小花,指尖輕輕摩挲著那些細密的針腳。
和所有人一樣的顏色。
和所有人一樣的花。
和所有人一樣的位置——護腕內側,最靠近脈搏跳動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柳剛才說的話:「這朵花會陪著我們所有人,走完明年的征程。」
所有人。
包括他。
月見垂下眼,把護腕攥在手心裡。
手心裡有點出汗,可他捨不得鬆開。
「……還行吧。」他小聲說,唇角卻悄悄彎起一個小小的弧度。
丸井湊過來:「什麼叫還行?這可是我繡的!最用心的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