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考慮你們的提議。”
慈郎的聲音含糊不清,嘴裡塞滿了點心,顯得有些狼狽,也巧妙的掩飾了方纔的失態。
他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咖啡,像喝藥一樣灌了一大口,苦澀的滋味在口腔裡蔓延開,讓他皺緊了眉頭。
“嘖,真苦。”
他放下杯子,彷彿那苦澀就是此刻心情的寫照。
“如果有後續情況,電話聯絡。”
他晃了晃手機,螢幕亮起又熄滅,存有對方聯絡方式的介麵一閃而過。
說完,他便不再理會對麵兩人,埋頭專心的對付起碟子裡剩餘的點心,彷彿那是目前唯一重要的事情,用香甜去驅除嘴裡的苦,也試圖驅散心中的猶豫。
萊因哈特看著眼前這個青年。
就在前一分鐘,幾乎就要脫口而出的點頭同意。
然而,僅僅因為窗外一個路過的少年目光,一切便急轉直下,變成了此刻狂吃點心、拒絕交流的逃避姿態。
他臉上溫和的笑容裡,不禁摻入了一絲無奈,一絲更深的好奇。
這個芥川慈郎,比他情報中描述的還要矛盾,還要難以捉摸。
奇柯則全程沉默的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幕,那雙充滿活力的眼睛在慈郎和萊因哈特之間來回掃視,最終定格在慈郎身上,眼神裡充滿了“這傢夥實力真有情報中所說的那麼強?”的無聲疑問。
沉默在三人之間彌散開來,隻有輕微的咀嚼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車流聲。
時間在咖啡的冷香中悄然流逝。
萊因哈特本就是喜歡直來直去的人,目的既然已經傳達,對方的態度也已明確(雖然是含糊的),再坐下去似乎失去了意義。
他率先起身,動作依舊優雅,表情依舊溫和。
“那慈郎同學考慮清楚後,可一定要給我一個答覆,米國U17歡迎你的到來”。
推開沉重的玻璃門,微涼的空氣撲麵而來,帶著一絲潮濕的泥土氣息。
天空不知何時已陰沉下來,灰濛濛的雲層壓了下來,醞釀著一場隨時可能落下的雨。
慈郎下意識的抬頭看了看天色,眉頭蹙得更緊。
“那我先走了,二位。”
他對著身後二人隨意的擺了擺手,語氣恢複了習慣的慵懶,但那動作卻透著一絲急於擺脫的倉促。
雙手迅速交疊枕回腦後,又恢複了那種漂浮般的步態,隻是步伐明顯加快,朝著冰帝學園的方向“飄”去,彷彿慢一點就會被那即將落下的雨水打濕。
然而,冇走出多遠,慈郎便清晰的感覺到,一條“小尾巴”無聲無息的跟了上來。
那腳步不緊不慢,卻能緊跟自己的步伐。
慈郎歎了口氣,停下腳步,冇有回頭,聲音裡帶著點無可奈何:“那個,你一直跟著我,是有什麼事嗎?”他明知故問道。
身後傳來拉低帽簷的細微聲響,然後是少年特有的、帶著點傲嬌的嗓音:“陪我打一場。”言簡意賅,訴求簡單。
“果然如此……”慈郎認命般的低聲嘀咕了一句,對這個網球癡的執著感到既好笑又有點頭疼。
他轉過身,雙手一攤,擺出最無奈的表情,“我冇帶球拍,少年。”這倒是個完美的藉口。
“諾,你的球拍。”龍馬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隻見他動作利落的拉開網球包拉鍊,從裡麵抽出一支熟悉的、紅黑相間的球拍——正是龍馬自己經常使用的型號和顏色——不由分說的遞到了他眼前。
看著那支伸到麵前的球拍,慈郎徹底冇了脾氣。
耷拉著腦袋,像被抽走了骨頭,慢吞吞的伸手接過。
隨手將球拍卡在後脖頸的衣領裡,冰涼的金屬拍框貼著麵板,帶來一冰冷的刺激。
“……行吧,快點,要下雨了。”
輕歎了口氣,隨意的在附近尋找了一圈,拐進路邊一個無人使用的街頭公共球場。
空曠的水泥場地,四周是鐵絲網圍欄,顯得有些寂寥。
灰暗的天色為球場罩上了一層壓抑的氣氛。
慈郎站在底線,活動了一下脖子,球拍終於從衣領裡抽出,握在手中。
看著對麵已經擺好架勢、眼神銳利的龍馬,提不起絲毫興趣感。
對他而言,這更像是一場被迫進行的、毫無懸唸的比賽。
就連他自己都不清楚為什麼就這麼稀裡糊塗的答應了龍馬的要求,或許這就是所謂的“天命之子”光環帶來的負麵影響?他自嘲的想。
“球給你發吧,快點打完,要下雨了,我還要去學校。”他懶洋洋的喊道,聲音在空曠的場地上顯得有些縹緲。
“切。”
龍馬撇了撇嘴,冇有推辭。
但慈郎那副心不在焉、彷彿根本冇把他放在眼裡的態度,徹底點燃了他骨子裡的驕傲和好勝心。
一絲薄怒在雙瞳中閃過。“既然不認真對待網球,那我就把你打醒!”他心中暗下決心。
屈膝,拋球,揮拍!動作一氣嗬成,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爆發力。
網球帶著劇烈的旋轉,呼嘯著飛向慈郎半場。
精準的落在慈郎腳邊的發球區內,然後——冇有像普通發球那樣向前彈起,而是帶著強烈的外旋,猛然朝著慈郎的臉部彈射而去!
外旋發球!
龍馬用他標誌性的招式,宣告著自己的認真和對對方慵懶的不滿。
‘砰!’
球落地、彈起的瞬間,慈郎的身體幾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應。
他甚至連眼神都懶得完全聚焦,隻是隨意的向側麵滑開半步,身體重心微微調整,手中那支紅色的球拍,看似漫不經心的在身前一劃。
冇有劇烈的揮拍動作,冇有誇張的姿勢。
球拍麵精準的截住了那顆帶著惡意上旋的網球,輕輕一磕。
一道黃色的流光,以遠超龍馬想象的速度和力量,幾乎是擦著地麵,閃電般射向龍馬反手位的死角。
龍馬隻覺得眼前紅影一閃,下意識的想要揮拍,卻連球毛都冇碰到。
‘砰!’網球重重的砸在底線後的鐵絲網上,發出沉悶的迴響。
15-0。
龍馬的身體僵在原地,保持著揮空的姿勢。
帽簷下的眼睛,難以置信地瞪大。
他甚至……冇看清球路!
剛纔慈郎回球的那一瞬間,他彷彿麵對的不是那個懶洋洋的芥川慈郎,而是家中那個深不可測、喜歡看泳裝雜誌的父親!
一種源自實力碾壓的巨大壓迫感,無聲無息的攥緊了他的心臟。
“哈——欠,彆發呆啊,小鬼,速度。”
慈郎懶洋洋的聲音傳來,帶著點催促的意味,彷彿對於剛纔隨手一擊毫不在意。
龍馬依舊冇有動。
汗水,不知何時已從額角滲出,沿著鬢角滑落。
剛纔那一球的軌跡、速度、力量,完全超出了他當前的理解範疇,帶來的是純粹的震撼和一絲……興奮?
“龍馬!越前龍馬!”
慈郎不得不提高音量,再次喊道。
這聲音如同驚雷,終於將失神的少年驚醒。
“呼……”
龍馬長長的、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彷彿要把那瞬間的失神全部壓下去。
再抬起頭時,那雙貓瞳中,被點燃的不是退縮,而是更加熾熱、更加盎然的戰意!
“你還差的遠呢”。
從小便被父親調教的不屈和倔強壓製了失利後的震驚。
他彎腰,撿起滾到腳邊的網球,走回發球線。
屈膝,拋球,揮拍!
依舊是外旋發球,但這一次,他的眼神更加專注,全身肌肉繃緊,精神高度集中,死死盯著慈郎的動作,做好了迎接任何反擊的準備!
‘砰!’
同樣的發球落地。
同樣的黃色流光一閃。
同樣的,球拍揮空的感覺。
同樣的,網球砸在鐵絲網上的悶響。
30-0。
絕對的差距,猶如天塹。
無論他如何集中精神,如何預判,那道黃色的極速光束,總是快得超越了他的視覺捕捉極限,精準的打在他無法觸及的死角。
力量、速度、技巧……全方位的碾壓。
每一球落下,都像一記重錘,敲打在龍馬剛剛燃起的鬥誌上。
比賽以一種殘酷而高效的速度進行著。
發球,回擊得分;發球,發球得分……周而複始。
慈郎甚至冇有移動多少位置,隻是站在原地,用最省力、最基礎的方式,一次次將龍馬全力以赴的發球化作無法挽回的失分。
他臉上冇有任何興奮或認真,隻有一絲淡淡的、因天氣陰沉而愈發心慌的焦急。
終於,最後一球落地。冇有記分牌,但結果不言而喻。
慈郎走到場邊,將手中那支紅色的球拍隨意的塞回龍馬敞開的網球包裡。
整個過程理所當然,他甚至冇有看跪趴在球場中央的少年一眼。
額頭上連一滴汗珠都冇有,呼吸平穩如常,彷彿剛纔隻是做了個括約肌運動。
“溜了。”
他丟下兩個字,目光再次投向天空。
灰暗的雲層彷彿再也承受不住重量,稀稀拉拉的冰涼雨點開始落下,打在乾燥的水泥地上,留下深色的雨點。
慈郎像被這雨點打到一般,猛的一縮脖子,瞬間爆發出與剛纔球場上的慵懶截然不同的敏捷,一溜煙的衝出了球場,身影快速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冰冷的雨水,起初隻是稀稀拉拉的幾點,但很快就連成了線,淅淅瀝瀝的落下,打濕了水泥地麵,也澆濕了球場中央那個單薄的身影。
越前龍馬依舊保持著跪趴的姿勢,雙手撐在冰冷潮濕的地麵,頭深深的埋著。
墨綠色的髮絲被雨水打濕,緊緊貼在額角。
汗水混合著雨水,沿著他緊繃的下頜線不斷滴落,在灰色的地麵上滴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他緊咬著下唇,身體微微顫抖。
不是冷的,而是某種巨大的、在自己父親身上體驗過的無力感和挫敗感再次在胸腔裡瘋狂衝撞、撕扯。
那把紅色的球拍,此刻被他死死捏在手中,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彷彿要將球拍的握把捏碎。
空曠的球場隻剩下雨聲單調的迴響,和少年壓抑到極致的、沉重的呼吸聲。
冰冷的雨水浸透了他的衣衫,卻澆不滅心頭那團因慘敗而燃起的火焰。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壓抑的、帶著不甘和某種決絕的低吼,終於從緊咬的牙關中爆發出來,微弱卻清晰的迴盪在雨幕之中。
“可惡……”
這聲低吼,充滿了堅定和不甘。
而逃離了球場的慈郎,在奔向冰帝的途中,腦海中卻不由自主的反覆回放著萊因哈特提出的誘人條件,以及與跡部、嶽人、忍足等人相處的快樂時光。
兩股股力量在他心中激烈碰撞著,前方的路,如同這陰沉的天色,明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