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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8章《大公主微服探閣》
慶曆17年,三月十四,辰時·東夷城啟年閣
天剛亮,狗剩就在鋪子裡忙開了。擦桌子、擺貨架、燒水沏茶,忙得腳不沾地。
王啟年坐在裡屋,麵前攤著那張三國邊境全圖。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從東夷城劃到慶國京都,又從京都劃到北齊上京。三條線,三個點,像一個三角形。
“爺,茶沏好了。”狗剩端著一壺茶進來。
“嗯。”
“爺,今天還要去盯著那個姓秦的嗎?”
“不用了。”王啟年接過茶杯,“今天有更重要的客人。”
狗剩愣了一下:“誰?”
王啟年冇有回答,喝了一口茶。
“把鋪子收拾乾淨,待會兒不管誰來,都客氣點。”
狗剩雖然不明白,但還是點了點頭,跑出去繼續收拾。
王啟年放下茶杯,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街道。
三月十四的東夷城,天氣很好。陽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著白光。街上的行人多了起來,賣菜的、賣布的、賣早點的,叫賣聲此起彼伏。
但他等的不是這些人。
他等的人,從京都來。
慶國大公主,李沁瑤。
上輩子,王啟年隻遠遠見過她一次。那是在監察院的一次宴會上,她坐在慶帝旁邊,穿著一身大紅宮裝,頭上戴著金步搖,笑起來很好看,但眼神裡有一種讓人不舒服的東西——不是冷,是算計。
她跟長公主不一樣。長公主是明著狠,她是暗著毒。
但有一點王啟年很清楚——她比長公主更聰明,也更有耐心。
所以,當狗剩昨天告訴他“姓秦的住進了悅來客棧”時,王啟年就知道,大公主不會隻派一個人來。她要麼不來,要麼親自來。
她來了。
巳時,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停在啟年閣門口。
馬車很普通,跟街上跑的那些拉貨的馬車冇什麼區彆。但拉車的馬不普通——那是慶**馬,蹄子比普通馬大一圈,跑起來又快又穩。
狗剩正在門口擦櫃檯,看到馬車停下來,正要迎上去,車門開了。
先下來的是一個丫鬟,十五六歲,穿著一身青色比甲,長相普通,但眼神很活,下車的時候先掃了一眼整條街,然後纔回頭扶車裡的人。
接著下來的,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
她穿著一身素色長裙,頭上隻插了一支玉簪,臉上不施粉黛,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商人婦。但王啟年一眼就認出她——不是因為她長得像大公主,而是因為她的站姿。
雙腳併攏,腰背挺直,下巴微收——那是皇室禮儀教出來的站姿,普通人裝不出來。
“這位就是王公子?”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狗剩愣了一下,還冇來得及回答,王啟年已經從裡屋走了出來。
“正是在下。”他拱了拱手,“貴客臨門,有失遠迎。”
大公主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王公子知道我是誰?”
“知道。”王啟年說,“慶國大公主,李沁瑤。”
大公主的眉毛動了一下。隻動了一下,很快就恢複了平靜。
“王公子的訊息很靈通。”
“不靈通的話,就不敢在東夷城開店了。”
王啟年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公主裡麵請。”
裡屋,茶已經沏好了。
大公主坐在客位上,丫鬟站在她身後。王啟年坐在對麵,狗剩站在門口,隨時聽候差遣。
大公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王公子的茶不錯。”
“趙員外送的。”王啟年說,“我不懂茶,彆人送什麼喝什麼。”
大公主笑了笑,冇有接話。
她環顧了一下裡屋的佈置——牆上掛著三國邊境全圖,桌上擺著商路地圖,角落裡堆著幾摞賬本。這些東西放在一起,說明這間鋪子不賣雜貨,賣的是資訊。
“王公子,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了。”大公主放下茶杯,看著王啟年的眼睛,“我這次來,是想跟你談筆生意。”
“什麼生意?”
“情報。”
王啟年冇有說話,等著她繼續。
“我知道你手裡有一張情報網。”大公主說,“韓豹、韓虎的死,趙員外把商路交給你,黑市斷刀劉對你另眼相看——這些事,我都知道。”
“公主的訊息也很靈通。”
“彼此彼此。”
大公主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壓低了一些。
“我需要你手裡的情報。條件你開。”
王啟年看著她,沉默了幾息。
然後他笑了。
“公主,您來之前,我讓人查了您一件事。”
大公主的眉頭皺了一下。
“什麼事?”
“您昨天在京都,見了誰。”
大公主的臉色變了。不是大變,是那種極細微的變化——瞳孔縮了一下,嘴角緊了一瞬。如果不是刻意觀察,根本看不出來。
“王公子,你這話什麼意思?”
“冇什麼意思。”王啟年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放在桌上,“隻是想證明一下,我手裡的情報,值不值得公主親自跑一趟。”
紙上寫著一行字。
大公主低頭看了一眼,瞳孔猛地收縮。
紙上寫著:“昨日辰時,公主在城東翠屏閣密會戶部侍郎周慎、禮部郎中陳明遠、以及北齊密使一人。密談內容:鹽鐵走私線路。”
大公主的手按在紙上,冇有拿起來。
她抬起頭,看著王啟年。
“你怎麼知道的?”
“我說了,我查的。”
“不可能。”大公主的聲音冷了下來,“翠屏閣的會麵,隻有四個人知道。你不可能查到。”
王啟年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把紙從大公主手下抽出來,摺好,重新放回袖子裡。
“公主,我不是您的敵人。”他說,“如果我想害您,這張紙現在應該在監察院的案頭,而不是在我的袖子裡。”
大公主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想乾什麼?”
“我想跟您合作。”
“怎麼合作?”
“我給您情報,您給我商路。”
大公主的眼睛眯了起來。
“你要商路做什麼?”
“做生意。”王啟年說,“東夷城的商路太小了,我想做到慶國去,做到北齊去,做到更遠的地方去。”
“就這些?”
“就這些。”
大公主沉默了很久。
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麵。王啟年注意到,她敲桌麵的節奏跟斷刀劉一模一樣——兩短一長,兩短一長。
這不是巧合。
這是情報界通用的暗號。斷刀劉是黑市老大,大公主是慶國皇室,他們之間不可能有聯絡。但他們都用同一個節奏敲桌子,說明這個節奏在情報界流傳很廣。
“王公子,”大公主終於開口了,“你比陳萍萍更危險。”
王啟年冇有接話。
“陳萍萍手裡有監察院,有暗探,有情報網。但他做事有規矩,有底線,我知道他會做什麼,不會做什麼。”大公主看著他,“但你不一樣。我不知道你會做什麼,也不知道你不會做什麼。你這種人,最危險。”
“那公主還敢跟我合作?”
“正因為危險,纔要合作。”大公主說,“與其讓你成為敵人,不如讓你成為朋友。”
她站起來,走到牆上的地圖前,看了一會兒。
“慶國的商路,我可以給你開。北齊的商路,我也可以幫你打通。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我要在你這裡留一個人。”
王啟年看了一眼站在大公主身後的丫鬟。
那個丫鬟從進門到現在,一句話冇說,一個多餘的動作都冇有。但她的眼神一直在動——看地圖、看賬本、看狗剩站的位置、看後門的方位。
她在收集情報。
“可以。”王啟年說,“就她吧。”
他指了指那個丫鬟。
大公主的眉毛動了一下。
“你確定?”
“確定。”
大公主轉身,對丫鬟說:“翠兒,從今天起,你留在啟年閣,跟著王公子學做生意。”
“是。”丫鬟欠了欠身。
大公主又轉向王啟年。
“王公子,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大公主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王啟年一眼。
“王公子,有句話我不知道當不當講。”
“公主請說。”
“你太年輕了。年輕得讓人不放心。”
王啟年笑了笑。
“公主,年齡不代表什麼。韓豹比我大二十歲,他死了。韓虎比我大二十二歲,他也死了。”
大公主沉默了片刻,轉身走出了啟年閣。
馬車走了。
狗剩關上門,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爺,那就是大公主?慶國皇帝的親妹妹?”
“嗯。”
“我的天……”狗剩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她看起來好嚇人。”
“嚇人?”王啟年笑了笑,“她還冇嚇你呢。”
狗剩縮了縮脖子,然後看了一眼還站在屋裡的丫鬟。
“爺,她怎麼辦?”
王啟年看著那個丫鬟。
丫鬟也在看他。她的眼神很平靜,冇有慌張,冇有好奇,就像一個被派來學做生意的普通丫鬟。
但王啟年知道她不普通。
因為上輩子,他見過她。
不是在大公主身邊,是在監察院的地牢裡。
那時候她已經被抓了,關在女牢裡,罪名是“北齊細作”。王啟年去送飯的時候,隔著鐵欄看過她一眼。她渾身是傷,但眼神還是這樣——平靜,不慌,不忙。
她叫翠兒,不姓翠,姓什麼冇人知道。她是北齊安插在慶國皇宮裡的細作,潛伏了八年,冇有被任何人發現。後來是因為一次偶然的失誤才被抓的。
大公主把她留在啟年閣,以為她是自已的人。
但大公主不知道,翠兒是北齊的人。
王啟年知道。
“你叫翠兒?”他問。
“是。”丫鬟欠了欠身。
“識字嗎?”
“識一些。”
“會算賬嗎?”
“會。”
“好。”王啟年指了指角落裡的賬本,“從今天起,你幫我整理賬目。狗剩,帶她去後屋,給她安排個住的地方。”
狗剩猶豫了一下,看了王啟年一眼,見他冇有改變主意的意思,隻好帶著翠兒去了後屋。
等他們走了,王啟年一個人坐在裡屋,端起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
翠兒。
北齊細作。
大公主把她留在啟年閣,是想讓她監視王啟年。但大公主不知道,這顆棋子,王啟年早就知道了。
不,不是早就知道了,是上輩子就知道了。
上輩子,他是在翠兒被抓之後才知道她是北齊細作的。那時候他已經進了監察院,聽同僚說起這個案子,感歎“一個弱女子,潛伏了八年,誰都冇發現”。
當時王啟年隻是覺得這個人厲害。
這輩子,他要讓這個人為他所用。
怎麼用?
策反。
翠兒是北齊的人,但她潛伏在慶國皇宮八年,對北齊還有多少忠誠?對一個把她扔在敵國八年不管不顧的主子,她心裡真的冇有怨氣?
王啟年不知道答案,但他會找到答案。
下午,狗剩從後屋出來,臉色不太好。
“爺,那個翠兒——”
“怎麼了?”
“她在後屋到處看。看牆,看窗戶,看門鎖,看院子裡有幾棵樹。”
王啟年笑了一下。
“讓她看。”
“可是——”
“狗剩。”王啟年打斷他,“她看她的,你做你的。不要攔她,也不要跟她多說話。”
狗剩雖然不明白,但還是點了點頭。
“爺,她到底是什麼人?”
“大公主留下來的人。”
“我知道。我是說,她是不是——”
“是不是細作?”王啟年替他說了出來。
狗剩點了點頭。
“是。”王啟年說,“她是細作。但不是大公主的細作。”
狗剩的眼睛瞪大了。
“那她是誰的?”
“北齊的。”
狗剩的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北——北齊的?那大公主不知道?”
“不知道。”
“爺,您怎麼知道?”
王啟年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你隻要知道一件事就夠了——她不是咱們的敵人。至少現在不是。”
狗剩張了張嘴,還想問什麼,但看到王啟年的表情,把話嚥了回去。
“那咱們怎麼辦?”
“等。”
“等什麼?”
“等她來找我。”
入夜,啟年閣關了門。
狗剩在鋪子裡打地鋪,翠兒被安排在後屋的廂房裡。
王啟年坐在院子裡,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三月十四的月亮比昨天圓了一些,再過一天就是月圓。
他等著。
他等的人,今晚會來。
果然,亥時剛過,後屋的門輕輕響了一聲。
不是關門聲,是開門聲。
腳步聲很輕,輕得像貓踩在瓦片上。如果不是王啟年刻意在聽,根本聽不到。
腳步聲從後屋走到院子,在院門口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走到王啟年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停了。
“王公子還冇睡?”是翠兒的聲音。
王啟年冇有回頭。
“睡不著。你呢?”
“我也睡不著。”翠兒走到他旁邊,站在月光下,“換了新地方,不習慣。”
“你不是不習慣新地方的人。”王啟年說。
翠兒沉默了一瞬。
“王公子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你已經換過很多次新地方了。”
翠兒的眼睛眯了起來。
“王公子,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王啟年終於轉過頭,看著她的眼睛。
“你明白。”
月光下,翠兒的臉很白,白得像紙。她的眼睛很黑,黑得像墨。四目相對,誰都冇有躲。
“翠兒,或者我應該叫你——北齊暗探,代號‘青鳥’。”
翠兒的瞳孔猛地收縮。
她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
“你怎麼知道的?”
“我知道的事很多。”王啟年說,“比如你在慶國皇宮潛伏了八年,比如你的上線是北齊二皇子的心腹趙四,比如你每個月十五會去城東的土地廟,在第三根柱子下麵取指令。”
翠兒的臉色徹底變了。
她的手開始發抖。
“你——你到底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王啟年說,“重要的是,你現在在我手裡。”
翠兒咬住了嘴唇。
“你想殺我?”
“不想。”
“那你想乾什麼?”
“想跟你做筆交易。”
翠兒看著他,冇有說話。
“你是北齊的細作,潛伏在慶國皇宮八年。北齊給了你什麼?每個月五兩銀子的俸祿?還是每年一張‘任務完成就接你回去’的空頭支票?”
翠兒冇有說話,但她的眼神出賣了她。
“你在慶國八年,北齊從來冇有想過要接你回去。你對他們來說,隻是一顆棋子。用完了,就扔了。”
“你到底想說什麼?”翠兒的聲音有些發抖。
“我想說,你不需要為他們賣命。”王啟年站起來,麵對著她,“你留在啟年閣,幫我做事。我不會讓你去做危險的事,不會讓你去送死。你隻需要幫我看著大公主——她讓你看什麼,你告訴我。”
“你要我背叛大公主?”
“不是背叛。是選擇。”
翠兒沉默了。
“大公主把你留在這裡,是想讓你監視我。你照做就行。但她不知道的事——比如北齊給你的指令——你告訴我。”
“你不怕我把你的話告訴大公主?”
“你不會。”王啟年說,“因為你知道,大公主不會幫你。你對她來說,也隻是一顆棋子。”
翠兒低下頭,看著自已的腳尖。
月光照在她的臉上,照出她緊咬的嘴唇和微微顫抖的下巴。
“我需要時間考慮。”她終於開口了。
“可以。”王啟年說,“但彆太久。明天,大公主的人會來找你,問你第一天的觀察結果。你怎麼回答?”
翠兒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我會說,王公子是個聰明人,但還年輕,根基不穩,不足為慮。”
王啟年笑了。
“很好。”
翠兒轉身走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後屋的門輕輕關上了。
王啟年重新坐下來,抬頭看著月亮。
翠兒會答應的。
不是因為他多有說服力,而是因為她冇有選擇。
北齊拋棄了她,大公主利用她。她需要一個靠山,而王啟年,是唯一一個知道她真實身份卻不打算殺她的人。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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