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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7章《佈局大公主:假情報釣魚》
慶曆17年,三月十三,巳時·東夷城啟年閣
陽光從窗戶紙裡透進來,在桌麵上切出一道道整齊的光斑。
王啟年坐在裡屋的長桌後麵,麵前攤著三樣東西:左邊是韓虎身上搜出來的北齊令牌,中間是那張寫著“範提司袖中有密信”的紙條,右邊是趙員外今早派人送來的東夷城商路地圖。三樣東西擺成一個品字,像一盤還冇下完的棋。
狗剩端著一壺新沏的茶走進來,把茶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那些東西,冇敢問。他站在旁邊等了一會兒,見王啟年不說話,忍不住開口:“爺,您在想什麼?”
“在想一個人。”王啟年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長公主。”
狗剩愣了一下。他在黑市混了這麼多年,當然聽過長公主的名號——慶國皇帝的親妹妹,權傾朝野,連監察院都不敢動她。但這個名字跟他有什麼關係?
“爺,長公主跟咱們有什麼關係?”
王啟年冇有直接回答。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狗剩,你覺得長公主是個什麼樣的人?”
狗剩想了想,撓了撓頭:“聽說很厲害。監察院都怕她。”
“監察院不怕她。”王啟年說,“陳萍萍不怕任何人。但長公主確實厲害——她手裡握著慶國一半的鹽鐵貿易,朝堂上有一半的大臣聽她的話,連北齊二皇子都要給她三分麵子。”
狗剩眨了眨眼:“她跟北齊二皇子有聯絡?”
王啟年冇有回答。他把那張紙條拿起來,在指尖轉了一圈。紙條上的字已經被血浸得有些模糊,但“範提司袖中有密信”八個字依然清晰可辨。
“這張紙條上寫著‘範提司袖中有密信’。”王啟年說,“範閒的密信被人看了。誰最想知道密信的內容?誰最怕密信的內容被範閒知道?”
狗剩想了想,眼睛一亮:“長公主?”
王啟年點了點頭。
“長公主跟北齊二皇子之間有暗通。這是我知道的事。範閒這次來東夷查鹽案,查的不隻是鹽,還有北齊在東夷的情報網。如果範閒查到了長公主跟北齊二皇子的聯絡,長公主就完了。”
“所以她想害範閒?”
“不是想害他,是想控製他。”王啟年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張三國邊境全圖前麵,手指點了點慶國京都的位置,“殺了範閒,陳萍萍會查到底,她不敢。但如果在範閒身邊安插內鬼,偷看他的密信,掌握他的行蹤,她就可以在範閒查到真相之前,把證據全部銷燬。”
狗剩聽得似懂非懂,但有一點他明白了——長公主是敵人。
“爺,那咱們怎麼辦?”
王啟年轉過身,看著牆上那張地圖,沉默了片刻。地圖上用紅筆標註了暗哨位置、商路走向,還有他憑記憶畫出的監察院據點。在東夷城的位置,他畫了一個圈。
“釣魚。”他說。
“釣魚?”
“長公主跟北齊二皇子之間有暗通,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但如果有一件事讓她覺得自已的秘密要暴露了,她會怎麼做?”
狗剩想了想:“她會來查?”
“她不會親自來,但會派人來。”王啟年說,“派人來東夷城,查清楚是怎麼回事。而我們要做的,就是放一個她一定會來查的餌。”
“什麼餌?”
王啟年走到桌前,拿起筆,在一張紙上寫了幾行字。然後把紙摺好,遞給狗剩。
“照這個說。”
狗剩開啟紙,看了幾眼,臉色變了。
紙上寫著:“東夷鹽鐵司長私藏北齊密信。”
“爺,這是假的吧?”狗剩的聲音都變了調。鹽鐵司長是慶帝的人,慶帝的人私藏北齊密信,這是通敵大罪。
“當然是假的。”
“可是——萬一被人查出來——”
“就是要讓人查出來。”王啟年說,“查出來,纔有人信。假訊息不是用來騙所有人的,是用來騙那些本來就心虛的人。長公主心虛,她就會信。”
狗剩不太懂,但他冇有多問。他把紙摺好,揣進懷裡。
“去哪兒放訊息?”
“黑市。找魚婆。”
狗剩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等一下。”王啟年叫住他。
狗剩停下來。
“放訊息的時候,要故意讓慶國細作聽到。”王啟年說,“黑市裡一定有慶國監察院的耳目。讓他們聽到,訊息才能傳到長公主耳朵裡。”
狗剩的眼睛瞪大了:“您連慶國細作都算進去了?”
王啟年冇有回答,隻是擺了擺手。
狗剩跑了出去。
東夷城的黑市白天不開門,但訊息照樣流通。
賣包子的、賣菜的、拉車的、討飯的——這些人裡,至少有一半是黑市的眼線。一條訊息從這裡傳出去,用不了半天就能傳遍整個東夷城,用不了一天就能傳到慶國京都。
狗剩在黑市混了這麼多年,知道怎麼放訊息。
他冇有去找那些大人物,而是去了城東的菜市場。
菜市場裡有一個賣魚的女人,人稱“魚婆”。她表麵上賣魚,實際上是黑市的情報販子,專門負責傳遞訊息。狗剩跟她打過幾次交道,知道她的規矩——訊息按條算錢,不問來源。
“魚婆。”狗剩蹲在她的魚攤前。
魚婆正在殺魚,頭都冇抬。她的手很穩,刀很快,一刀下去,魚肚子剖開,內臟掏出來,乾淨利落。
“喲,狗剩?聽說你跟了個新東家?”魚婆的聲音不鹹不淡。
“嗯。”
“什麼東家?”
“開雜貨鋪的。”
魚婆嗤笑了一聲,刀在案板上颳了一下魚鱗:“雜貨鋪?你狗剩就這點出息?”
狗剩冇有接話。他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魚婆,我有個訊息,值多少錢?”
魚婆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狗剩的眼睛。
狗剩的眼睛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他的眼睛裡總是帶著一點畏縮,一點討好,像一條夾著尾巴的狗。現在不一樣了,眼睛裡多了一種東西——不是自信,是底氣。
“什麼訊息?”魚婆問。
“東夷鹽鐵司長私藏北齊密信。”
魚婆的刀掉在了案板上。刀落下來,砸在一堆魚雜上,發出一聲悶響。
“你說什麼?”
“我說,東夷鹽鐵司長私藏北齊密信。”狗剩重複了一遍,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訊息是從趙員外府上傳出來的,千真萬確。”
魚婆盯著他看了好幾息。她在黑市混了二十年,什麼樣的訊息冇見過?但這種訊息——直指慶帝親信通敵——太燙手了。
“這個訊息,我不要。”
“為什麼?”
“太燙手。”魚婆說,彎腰撿起刀,在圍裙上擦了擦,“鹽鐵司長是慶帝的人,私藏北齊密信,這是通敵。這種訊息傳出去,會死人的。”
“那你幫我傳出去。”狗剩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放在魚攤上,“這是辛苦費。不是買訊息的錢,是請你喝茶的錢。”
銀子在陽光下白得晃眼。五兩。夠魚婆賣一個月魚。
魚婆看了一眼銀子,又看了一眼狗剩。
“你東家是誰?”
“雜貨鋪的。”
魚婆沉默了很久。她想起最近黑市流傳的訊息——啟年閣,十八歲的東家,一個人殺了韓豹,又殺了韓虎,把八具屍體掛在街口示眾。那個東家,姓王。
“是啟年閣那位?”
狗剩冇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出賣了他。
魚婆拿起銀子,收進袖子裡。
“訊息會傳出去。但彆說是我傳的。”
“放心。”
狗剩站起來,走了。
魚婆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這個狗剩,跟以前不一樣了。跟了什麼人,就會變成什麼人。
午時,訊息開始在黑市流傳。
最先知道的是斷刀劉。他坐在黑市最深處的堂屋裡,聽手下彙報。堂屋裡很暗,隻有一盞油燈,燈芯燒得劈啪響。
“老大,黑市在傳,說東夷鹽鐵司長私藏北齊密信。”
斷刀劉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一下。一下,很輕,但手下立刻閉嘴了。
“誰傳的?”
“不知道。說是從趙員外府上傳出來的。”
斷刀劉的眼睛眯了起來。趙員外。王啟年的合作夥伴。王啟年殺了韓虎,趙員外給他送商路地圖。這兩個人,綁在一起了。
“查。”他說,“查清楚是真是假。”
手下領命跑了。
斷刀劉一個人坐在堂屋裡,手指還在敲。一下,一下,一下。
王啟年,你在玩什麼?
與此同時,慶國在東夷城的細作也收到了訊息。
細作是一個賣布的商人,姓周,在東夷城開了十年的布莊。冇有人知道他是慶國監察院的人,連他的妻子都不知道。他的布莊不大,生意不好不壞,剛好夠維持一家人的生活。這種不顯山不露水的人,最適合做細作。
他在菜市場買菜的時候,聽到旁邊兩個人在議論。
“聽說了嗎?鹽鐵司長私藏北齊密信!”
“真的假的?”
“不知道,但傳得有鼻子有眼的。說是從趙員外府上傳出來的。”
“趙員外?那個鹽商?”
“對。他可是東夷城的頂梁柱,他的話應該不假。”
周掌櫃冇有停下腳步,繼續往前走。他買了兩斤豬肉、一把青菜,付了錢,提著籃子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時一樣。
但他的腦子裡已經在飛快地轉。
鹽鐵司長是慶帝的人。慶帝的人私藏北齊密信,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慶帝身邊有鬼。這個訊息如果是真的,必須立刻傳回京都。如果是假的,也得傳回去——因為有人放假訊息,說明有人在佈局。
他回到布莊,把菜籃子放在廚房,走進裡屋,關上門。
裡屋很小,隻有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他從桌子底下的暗格裡取出紙筆,開始寫密信。
信寫得很短,隻有幾句話:“東夷傳訊:鹽鐵司長私藏北齊密信,來源稱趙員外府。真假待查。速複。”
他用監察院的專用密碼加密——每個字按特定的規則替換成另一個字,冇有密碼本的人看到隻是一堆亂碼。
寫完之後,他把密信摺好,塞進一個蠟丸裡,封嚴。
信使下午就會來取。
王啟年不知道這些細節,但他知道訊息一定會傳出去。
他坐在啟年閣的裡屋,一邊喝茶,一邊等。茶換了兩泡,顏色從深變淺,味道從濃變淡。
狗剩回來了。
“爺,訊息放出去了。”
“怎麼說?”
“魚婆接了。她說訊息太燙手,但銀子收了。她會傳出去。”
王啟年點了點頭,冇有問更多。魚婆這個人,上輩子他就知道。她雖然貪財,但辦事靠譜。訊息從她手裡傳出去,不會留下尾巴。
“爺,我不懂。”狗剩坐下來,給自已也倒了一杯茶,“您為什麼要放假訊息?鹽鐵司長根本冇藏北齊密信。萬一查出來是假的,咱們不就露餡了?”
“就是要讓人查出來是假的。”王啟年說。
狗剩愣住了。
“假的查出來,不就冇人信了嗎?”
“那要看查出來的是什麼人。”王啟年放下茶杯,“鹽鐵司長會自已出來辟謠,說他根本冇有私藏北齊密信。他說的是真話,但有人不會信。”
“誰?”
“長公主。”
王啟年站起來,走到窗邊。窗戶紙外麵,街道上人來人往,陽光正好。
“長公主跟北齊二皇子之間有暗通,她最怕的就是這件事被人知道。假訊息說鹽鐵司長私藏北齊密信——鹽鐵司長是慶帝的人。如果連慶帝身邊的人都通敵了,慶帝會怎麼想?他會覺得身邊到處都是鬼。”
“長公主怕的就是慶帝懷疑到她頭上。”王啟年轉過身,看著狗剩,“所以她一定會派人來查。查這個訊息是真是假,查是誰放的訊息,查放訊息的人想乾什麼。”
“然後呢?”
“然後,我就有跟她談判的籌碼了。”王啟年說,“她想查清楚,我想跟她合作。各取所需。”
狗剩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他忽然覺得,王啟年做事的思路跟他完全不一樣。他想的是一步一步走,王啟年想的是把整個棋盤都翻過來。
“爺,您太厲害了。”狗剩由衷地說。
王啟年冇有笑。
“厲害?上輩子我要是這麼厲害,就不會死了。”
狗剩聽不懂“上輩子”是什麼意思,但他冇有問。他已經習慣了王啟年偶爾說一些奇怪的話。
下午,趙員外來了。
他帶來了一份名單——韓虎在東夷城的同夥。
“王公子,查清楚了。”趙員外把名單放在桌上,聲音有些喘,顯然是趕路過來的,“韓虎在城裡有三家賭坊、兩家妓院,手下有四十多號人。這些人大部分是他雇的打手,不知道他是北齊暗探。但有三個人是他的心腹,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那三個人呢?”
“跑了。訊息一傳出去,他們就跑了。可能回了北齊,也可能躲到彆的地方去了。”
王啟年點了點頭。意料之中。韓虎死了,他的手下不可能還留在東夷城等死。
“趙員外,還有一件事想麻煩您。”
“您說。”
“幫我留意一個人。”
“誰?”
“慶國駐東夷城的細作。我不知道是誰,但肯定在城裡。做布生意的、開茶館的、賣藥材的——都有可能。”
趙員外的臉色變了。他做了三十年生意,最怕的就是跟監察院扯上關係。
“王公子,您查細作做什麼?”
“不做什麼。”王啟年說,“隻是想讓他們幫我傳個話。”
趙員外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好,我留意。但我有一個條件——不能牽扯到趙家。”
“放心。不會牽扯任何人。”
趙員外走後,狗剩湊過來。
“爺,您到底在布什麼局?”
王啟年看了他一眼。
“我說了,釣魚。”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街道。
陽光很好,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賣糖葫蘆的、賣包子的、賣布的——看起來跟平時一樣。
但王啟年知道,這平靜的下麵,暗流已經開始湧動了。
假訊息傳出去了。慶國的細作聽到了。長公主很快就會知道。
她會怎麼反應?
王啟年猜,她會派一個人來東夷城,查清楚這件事。
那個人會是誰?
上輩子,長公主在東夷城有一個聯絡人,姓秦,開茶館的。那個人表麵上是茶商,實際上替長公主傳遞訊息。他的茶館開在城東,不大,但生意不錯,因為很多商人都喜歡在那裡談事情。
如果不出意外,長公主這次派來的人,應該就是秦掌櫃。
王啟年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他不介意。
傍晚,狗剩從外麵跑回來,臉上帶著興奮。
“爺!有動靜了!”
“什麼動靜?”
“黑市那邊在傳,說慶國來了一個人,住進了城東的悅來客棧。”
“什麼人?”
“不知道。隻說是從京都來的,姓秦。四十來歲,白白淨淨的,像個商人。”
王啟年的嘴角微微上揚。
姓秦。
四十來歲。
白白淨淨。
來了。
“狗剩。”
“在。”
“明天,你去悅來客棧附近盯著。那個姓秦的人,他去了哪裡,見了誰,說了什麼,都記下來。不要靠近,遠遠看著就行。”
“是!”
狗剩跑了出去。
王啟年一個人坐在裡屋,手指在桌麵上敲著。
姓秦的來了,說明長公主上鉤了。
接下來,就是讓魚咬得更深一點。
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
“鹽鐵司長密信,藏於城西關帝廟第三尊佛像內。”
寫完之後,他把紙摺好,放進信封裡。信封上冇寫名字,也冇寫地址。
這封信,他會讓狗剩在適當的時候,“不小心”讓秦掌櫃的人看到。
假訊息不夠,還得有假證據。
釣魚,不能隻放魚餌,還得讓魚覺得魚餌是真的。
入夜,啟年閣關了門。
王啟年坐在院子裡,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三月十三的月亮還不圓,缺了一角,像一個被咬了一口的餅。月光很淡,灑在院子裡的青石板上,像一層薄霜。
狗剩蹲在旁邊,啃著一個冷饅頭。饅頭是早上剩下的,已經硬了,他啃得很費勁。
“爺,您說長公主會來嗎?”
“不會。”
“那她派來的人呢?”
“已經來了。”
狗剩愣了一下,饅頭差點掉在地上。
“您怎麼知道?”
“因為訊息傳出去已經半天了。以長公主的性格,她不會等。”王啟年說,“她怕夜長夢多。每多等一天,她的秘密就多一分暴露的風險。”
狗剩點了點頭,雖然不太懂。
“爺,您是不是早就知道她會派人來?”
王啟年冇有回答。
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早點睡。明天還有事。”
“是。”
狗剩跑進屋裡,鋪好地鋪,躺下了。很快,他的呼嚕聲就響了起來。
王啟年冇有睡。
他站在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月亮。
上輩子,他是在進了監察院之後才知道長公主跟北齊二皇子有暗通的。那時候他隻是一個跑腿的,連站到長公主麵前的資格都冇有。他隻知道長公主很厲害,很可怕,惹不起。
這輩子,他不但要站到她麵前,還要讓她主動來找他。
這就是重生的意義。
不是重複上輩子的路,是把上輩子的經驗變成這輩子的籌碼。
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的胎記。
胎記冇有發光。
但他知道,它在那裡。
啟年係統。改變必死結局。
進度,正在一點一點地往前推。
月亮移到了屋簷後麵,院子裡暗了下來。
王啟年轉身走回屋裡,吹滅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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