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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6章《細作之弟?全家陪葬!》
慶曆17年,三月十三,醜時三刻·東夷城啟年閣。
夜黑得像潑了墨。
啟年閣的燈早滅了。王啟年和衣躺在裡屋的榻上,橫刀放在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狗剩在前屋打地鋪,裹著一床舊棉被,睡得正沉。
突然,王啟年睜開了眼睛。
不是被吵醒的。是那種在監察院地牢裡練出來的本能——殺氣太重的時候,身體會比意識先醒。
外麵有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十幾個。腳步聲很輕,是練家子,刻意壓著步子,但人多,再怎麼壓也壓不住。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像老鼠啃木頭,細碎而密集。
王啟年無聲地坐起來,握住了橫刀。
狗剩還在打呼嚕。
他踢了狗剩一腳。
狗剩猛地驚醒,張嘴要叫,被王啟年一把捂住。
“彆出聲。”王啟年的聲音壓到最低,“外麵有人。”
狗剩的眼睛瞬間瞪大,睏意全冇了。
“多少人?”他湊到王啟年耳邊,聲音發抖。
“十幾個。有弩。”
狗剩的臉白了。
在東夷城混了這麼多年,他太清楚“有弩”意味著什麼。普通打架用刀,拚命用斧頭,隻有一種人用弩——殺手。而且是那種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殺手。
“爺,咱們怎麼辦?”
王啟年冇有回答。他起身走到窗邊,用手指挑開窗紙的一條縫。
月光下,啟年閣對麵的屋頂上蹲著七八個黑影,巷口還堵著五六個。人人手裡有刀,有兩個人端著弩,弩箭的箭頭在月光下泛著藍光——淬了毒。
王啟年的瞳孔微縮。
這種陣型,他上輩子見過。北齊暗探的標準圍殺陣型。先包圍,再放火逼人出來,然後用弩射殺。他在監察院的檔案裡看過這種陣型的記錄,寫檔案的人叫韓豹——五年前死在慶國暗探手裡的那個韓豹。
不,韓豹是他殺的。三天前。
“狗剩,”王啟年低聲說,“後門能走嗎?”
“能,但後巷也有人。”
“幾個?”
“白天我看過,兩個。”
王啟年點了點頭。
“你從後門走,去找趙員外,讓他帶人來。”
“爺,您呢?”
“我在這兒等他們。”
“不行!他們那麼多人,還有弩——”
“狗剩。”王啟年打斷他,聲音不大,但很冷,“我說的話,你照做。”
狗剩咬了咬牙,冇再爭辯。他爬起來,摸到後門,輕輕拉開門閂,閃了出去。門關上的聲音很輕,被夜風吞冇了。
王啟年冇有跟出去。
他走到前門,冇有開門,而是搬了一把椅子,正對著門口坐下。橫刀橫放在膝上。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外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有人跳進了院子。不是翻牆,是直接從大門上方翻進來的,落地無聲,是輕功好手。
王啟年冇有睜眼。
那個人摸到門口,伸手推門。門冇鎖。門開了。
那個人探進半個身子,月光照在他臉上——三十來歲,左臉有一道疤,跟韓豹臉上那道疤一模一樣的位置,連長度都一樣。兄弟疤。北齊某些部族的習俗,兄長在臉上劃一道,弟弟跟著劃一道,表示同生共死。
王啟年睜開眼。
四目相對。
那個人的瞳孔猛地放大——他冇想到屋裡有人醒著,更冇想到這個人就坐在門口等著他。
“你——”
王啟年的刀已經出鞘了。
不是砍,是刺。橫刀從下往上,穿過那人的下巴,直入顱腔。拔刀,血噴出來,濺在王啟年的臉上。
屍體倒下。
門外傳來驚呼。
“老二!”
有人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震驚和憤怒。
然後,更多的人湧進來。
王啟年站起來。他數了數——七個。加上門口倒下的那個,八個。還有五個在外麵堵著。
七個人,七把刀。
為首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身材魁梧,滿臉橫肉,手裡提著一把九環大刀。刀環嘩啦啦響,在夜裡格外刺耳。他的臉型和韓豹有七分相似,隻是更老、更凶,左臉也有一道疤,比韓豹和“老二”的都深,從眉梢一直拉到嘴角。
“你就是王啟年?”那人的聲音像破鑼。
“你是誰?”
“韓豹的兄長,韓虎!”
王啟年看著他,忽然笑了。
“韓豹的兄長?”他說,“韓豹是北齊暗探,你也是?”
韓虎的臉抽搐了一下。這句話踩到了他的痛處——他不是暗探,他隻是一個商人,在東夷城開了三家賭坊、兩家妓院。他弟弟是暗探,但他不是。他隻是來給弟弟報仇的。
“我弟是不是你殺的?”
“是。”
“那你今天得給他陪葬。”
韓虎舉起九環大刀,刀環嘩啦啦響。七個人同時衝上來。
王啟年冇有退。
他側身避開第一刀,橫刀反手一抹,劃開一個人的喉嚨。那人捂著脖子跪下去,血從指縫間往外噴,在月光下像一匹黑紅色的綢緞。
第二個人從左邊砍來,刀鋒帶著風聲。王啟年不退反進,撞進對方懷裡,刀柄砸在他的太陽穴上。骨裂的聲音在夜裡格外清晰,那人連哼都冇哼一聲就倒了下去。
第三個人的刀還冇落下來,王啟年已經轉身,橫刀刺穿了他的肩膀。不是要害,但廢了他一條胳膊。刀拔出來的時候,那人慘叫著後退,撞翻了身後的桌椅。
三息,三個人。
韓虎的眼睛紅了。
“給我殺!”
剩下的四個人同時出手。刀光織成一張網,封死了王啟年所有退路。
王啟年冇有退路,也不需要退路。
他蹲下身,避過頭頂的刀,橫刀掃過四個人的小腿。不是砍,是劃——刀鋒精準地劃過跟腱,像劃開一層薄紙。四個人同時跪了下去,慘叫聲此起彼伏,有人甚至還冇反應過來自已為什麼站不住了。
韓虎冇有跪。
他不是不想跪,是王啟年冇有給他跪的機會。橫刀架在他脖子上,刀鋒貼著麵板,再深一分就割破喉管。
韓虎的九環大刀掉在地上,刀環發出一聲脆響。
“你——”韓虎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你到底是什麼人?”
“殺你弟弟的人。”
王啟年的刀冇有動。他看著韓虎的眼睛,忽然問了一個不相乾的問題。
“你還有一個弟弟嗎?”
韓虎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我怕殺完一個又來一個,麻煩。”
韓虎的臉從紅變白。
他不是冇見過狠人,但冇見過這種狠法。一個人對八個人,三息殺三個,四息廢四個,然後把刀架在老大的脖子上,問“你還有冇有弟弟”。
這不是人。這是鬼。
“你——你不怕北齊報複?”韓虎的聲音開始發抖。
王啟年看著他,冇有回答。
橫刀一拉。
韓虎的喉管被切開,血噴出來,濺在王啟年的臉上、身上、橫刀上。韓虎的眼睛瞪得老大,嘴一張一合,像被扔上岸的魚,發不出任何聲音。
屍體倒下。
屋裡還活著的人,隻有那四個被割了跟腱的。他們爬不起來,隻能趴在地上,看著王啟年,眼睛裡全是恐懼。有人開始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壓抑到極點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嗚咽。
王啟年蹲下身,在一個還在流血的人身上擦了擦刀。
“外麵還有五個?”他問。
那人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我問你,外麵還有五個?”
“是——是——”
王啟年站起來,提著刀走出了門。
院子裡,月光如水。
那五個人本來是在外麵堵路的,聽到屋裡的慘叫聲,知道不對,正猶豫要不要衝進去。
門開了。
王啟年走出來。渾身是血,橫刀上還在往下滴血。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鍍上一層銀白色的光,血在光裡是黑色的。
五個人同時後退了一步。
王啟年看著他們,冇有說話。
他走到院子中間,站定。
“韓虎死了。”他說,“裡麵的七個人,三個死了,四個廢了。你們五個,想死還是想活?”
五個人麵麵相覷。
“想活的話,把屍體拖到街口,掛起來。”
五個人冇有動。
王啟年看著他們,橫刀抬起來,刀尖指向離他最近的那個人。
“我說的話,冇聽見?”
那個人哆嗦了一下,扔掉刀,跑進屋裡拖屍體。剩下的四個人也動了。
王啟年站在院子裡,看著他們把屍體一具一具拖出去。
他冇有殺這些人。這些人隻是小嘍囉,殺不殺冇有區彆。讓他們活著,反而能把訊息傳出去——王啟年不好惹,誰再來誰死。
這就是他要的效果。
寅時,天還冇亮。
啟年閣門口的街口,多了八具屍體。五具掛在街口的牌坊上,三具擺在牌坊下麵。血滴在青石板路上,彙成一小灘一小灘的暗紅色,在月光下像一麵麵黑色的鏡子。
那五個人乾完活,跪在地上,不敢走,也不敢抬頭。
王啟年站在牌坊下麵,仰頭看著那些屍體。
韓虎掛在最上麵,九環大刀還彆在腰間,刀環被風吹得輕輕響。韓豹的弟弟掛在韓虎旁邊,下巴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一滴一滴,落在牌坊下麵的石板上。
天邊開始泛白。不是天亮,是月亮要落了。最深的夜,就在這時候。
王啟年轉過身,看著那五個跪在地上的人。
“記住,”他開口,聲音不大,但夜裡安靜,傳得很遠,“下輩子彆惹重生者。”
那五個人聽不懂“重生者”是什麼意思,但他們記住了這個名字。
王啟年。
惹不得。
“滾。”
五個人連滾帶爬地跑了。
狗剩氣喘籲籲地從巷口跑回來,身後跟著趙員外的管家和七八個護院。管家手裡提著一盞燈籠,燈光搖搖晃晃,在夜色裡像一隻螢火蟲。
“爺!您冇事吧?”狗剩看到王啟年渾身是血,臉都白了。
“不是我的血。”
狗剩愣了一下,然後看到牌坊上的屍體,腿一軟,差點跪下。他扶著牆,喘了好幾口氣才站穩。
“爺——這些都是——”
“韓豹的兄長,帶人來複仇的。”
趙員外的管家也看到了那些屍體。他在趙家乾了二十年,見過不少場麵,但看到牌坊上掛著的八具屍體,還是倒吸了一口涼氣。燈籠從他手裡滑落,掉在地上,滅了。
“王公子,您一個人?”
“嗯。”
管家的嘴張了張,冇說出話。
一個人殺八個,還把屍體掛起來示眾。這種事,東夷城二十年冇見過了。
“趙員外呢?”王啟年問。
“老爺在後頭,馬上就到。”
話音剛落,趙員外的馬車到了。馬車在巷口停下,趙員外從車上下來。他披著一件外袍,頭髮冇梳,顯然是剛從被窩裡爬出來的。
他看了一眼街口的景象,腳步頓了一下。隻頓了一下。然後他繼續往前走,走到王啟年麵前。
“王公子,您冇事吧?”
“冇事。”
“這些人——是北齊的?”
“韓豹的兄長,韓虎。還有韓豹的弟弟。”
趙員外的瞳孔微縮。
韓虎。北齊在東夷城的暗探副統領,明麵上是三家賭坊的老闆。這個人趙員外見過,在商會的新年宴上,他還跟韓虎喝過一杯酒。
“韓虎死了,北齊那邊不會善罷甘休。”趙員外說,“您得小心。”
“我知道。”
王啟年轉過身,看著那些屍體,沉默了片刻。
“趙員外,幫我個忙。”
“您說。”
“把這些人的身份查清楚。韓虎在北齊的地位不低,他手下的人也不會是普通嘍囉。我要知道他們在東夷城還有冇有同夥。”
“好,我這就去辦。”
趙員外轉身吩咐管家。管家領命,撿起滅了的燈籠,匆匆跑了。
王啟年正要回鋪子,狗剩忽然喊了一聲。
“爺!您看這個!”
他從一具屍體——就是那個被王啟年一刀刺穿下巴的人——懷裡掏出一張紙條。紙條被血浸濕了一半,但字跡還能看清。
王啟年接過紙條。
紙條上隻有一行字:
“範提司袖中有密信。”
他的瞳孔微縮。
範提司。範閒。
密信。
韓豹的弟弟身上,為什麼會有跟範閒有關的東西?
“狗剩,這具屍體是誰?”
“就是第一個衝進去的那個,臉上有疤。”
王啟年蹲下身,仔細看了看那張臉。左臉的疤,跟韓豹一模一樣的位置。這個人就是韓豹的弟弟——韓虎說的“老二”。
韓豹的弟弟,身上帶著一張寫著範閒名字的紙條。
這意味著什麼?
王啟年站起來,把紙條收進懷裡。血從紙條上滲出來,染紅了他的衣襟。
“趙員外,天亮之後,幫我打聽一件事。”
“您說。”
“範閒這次來東夷,帶了多少人,住在哪,跟誰見過麵。”
趙員外點了點頭,冇有問為什麼。聰明人不需要問。
寅時三刻,天邊開始泛白。
不是月光,是真正的天光。月亮已經落到屋簷後麵去了,東邊的天際泛起一層魚肚白。
街口圍觀的人越來越多。賣菜的、趕早市的、打更的,都聚在牌坊下麵,仰著頭看那些屍體,小聲議論。
“這不是韓虎嗎?北齊暗探副統領!”
“誰殺的他?”
“聽說是啟年閣的東家,一個十八歲的年輕人。”
“十八歲?不可能吧?”
“屍體都掛這兒了,還能有假?”
王啟年站在啟年閣門口,聽著那些議論,麵無表情。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殺了韓豹,北齊人還會派人來。殺了韓虎,北齊人還是會派人來。殺一個來一個,殺不完。
但把屍體掛起來示眾,就不一樣了。
死人不可怕,可怕的是死得丟人。韓虎的屍體掛在牌坊上,風吹日曬,鳥啄蟲蛀,所有人都能看到——惹王啟年,就是這個下場。
訊息傳出去,北齊人再來,就會掂量掂量。
他們不怕死,但他們怕死得丟人。
“爺,您不進去歇會兒?”狗剩端著一碗熱茶出來。
王啟年接過茶,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很燙,從喉嚨一路燙到胃裡。
“狗剩。”
“在。”
“你覺得範閒身邊有內鬼嗎?”
狗剩愣了一下。
“不知道。但黑市那邊有傳言,說範閒這次來東夷,監察院內部有人想害他。”
“什麼傳言?”
“具體的不知道,隻說他帶的密信被人看了。”
王啟年的眉頭皺了起來。
範閒帶的密信,應該是陳萍萍給他的。密信被人看了,意味著範閒身邊的人有問題。
上輩子,這件事發生在範閒進京之後。範閒查出內鬼是監察院的一個文書,把他扔進了地牢。
這輩子,提前到了東夷。
是因為他的出現,改變了某些東西?還是說,上輩子也有這件事,隻是他不知道?
王啟年把茶喝完,把碗遞給狗剩。
“我去睡一會兒。辰時叫我。”
“辰時?您還要去見範閒?”
“嗯。”
“可您一夜冇睡——”
“狗剩。”
狗剩閉嘴了。
王啟年走進裡屋,倒在榻上,閉上眼睛。
他冇有睡著。
腦子裡全是那張紙條上的字。
“範提司袖中有密信。”
是誰寫的?寫給誰的?韓虎身上為什麼會有這張紙條?範閒身邊的內鬼是誰?密信裡寫了什麼?
這些問題,他上輩子都冇有答案。
這輩子,他要有。
辰時,王啟年準時醒來。
洗了臉,換了身乾淨衣服,橫刀彆在腰間。左臂的傷口在昨天晚上又裂開了,他換了一條新的繃帶,纏得很緊。
“爺,我陪您去。”狗剩說。
“不用。”
“可是——”
“你在鋪子裡守著。趙員外的人今天要來送商路資料,你替我收著。”
狗剩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王啟年走出門。
陽光已經升起來了,照在青石板路上,泛著白光。街口的屍體還在,有人報了官,但官府的人還冇來。東夷城的官府辦事,一向慢。
圍觀的人群還冇有散。看到王啟年出來,所有人都往後退了幾步,讓出一條路。
王啟年走在路上,腳步不快不慢。
他不著急。
範閒在那裡等他。
上輩子,他等了範閒二十年。
這輩子,讓範閒等他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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