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卷
第5章《撕碎監察院請柬》
慶曆17年，三月十二，辰時·東夷城啟年閣
三天時間，王記棺材鋪徹底變了樣。
門麵重新刷了桐油，暗黃色的木板上泛著光。破舊的門窗拆了換新，窗戶紙糊了雙層，從外麵看不到裡麵。門檻也換了，原來那塊被踩得發白的舊門檻，換成了整塊榆木，踩上去穩穩噹噹。
最顯眼的是門楣上那塊牌匾。
“啟年閣”三個字，是王啟年自已寫的。他的字不算好，但橫平豎直，透著一股倔勁。牌匾是趙員外派人送的，用的是上好的楠木，字用金粉描過，陽光下亮得晃眼。
狗剩站在門口，仰著頭看那塊牌匾，看了整整一盞茶的功夫。
“爺，咱這鋪子，真氣派。”
王啟年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塊牌匾。
上輩子，他最大的願望就是有一間自已的鋪麵。不用大，能遮風擋雨就行。但監察院的俸祿養活一家三口都緊巴巴，哪有錢開店？
現在有了。
“進去吧。”他說，“今天第一天開張，彆在外麵站著。”
狗剩應了一聲，跑進去收拾。
鋪子裡麵也重新佈置過。原來的棺材都搬走了，換成了幾排貨架，上麵擺著茶葉、布匹、雜貨——明麵上，這是一間雜貨鋪。
真正的生意，在裡屋。
裡屋有一張長桌，桌上鋪著東夷城的地圖。牆上掛著一塊黑布，掀開黑布，後麵是一張更大的地圖——三國邊境全圖，上麵用紅筆標註了暗哨位置、商路走向、以及王啟年憑記憶畫出的監察院據點。
這張地圖，是他三天不眠不休畫出來的。
上輩子在監察院乾了二十年，他知道的情報比任何人都多。哪些官員貪了，哪些商人走私了，哪些將領通敵了——全在他腦子裡。
這輩子，他把這些情報變成了地圖。
“爺，有人來了。”狗剩從前麵跑進來。
王啟年放下筆，走到前麵。
來的是趙員外的管家，手裡捧著一個錦盒。
“王公子，老爺讓我把這個送來。”管家把錦盒放在櫃檯上，“這是東夷城商路的地圖，還有各商號的聯絡方式。老爺說了，從今天起，趙家的商路您隨便呼叫。”
王啟年開啟錦盒，裡麵是一卷厚厚的羊皮地圖，還有一疊名帖。
他翻了翻，點了點頭。
“替我謝謝趙員外。”
“老爺還說，今晚在醉仙樓設宴，請王公子賞光。”
“醉仙樓不是燒了嗎？”
“臨時換了地方，在城東的鴻賓樓。”
王啟年想了想，點了點頭。
“好，我去。”
管家走了。
狗剩湊過來，看著那捲羊皮地圖，眼睛發亮。
“爺，趙員外真把商路給您了？”
“嗯。”
“那咱們是不是可以做生意了？”
“已經在做了。”
王啟年把地圖收好，轉身要往裡屋走。
門口又來了人。
這次是一箇中年人，穿著一身灰色長袍，長相普通，但腰桿挺得筆直。
狗剩迎上去：“客官，買點什麼？”
中年人冇看他，目光直接落在王啟年身上。
“王啟年？”
王啟年停下腳步，轉過身。
他看著這個人，眼睛眯了起來。
這個人的站姿，他太熟悉了。雙腳分開與肩同寬，重心微微前傾，右手自然垂在腰側——那是隨時準備拔刀的姿態。
監察院的人。
“我是。”王啟年說。
中年人從袖子裡掏出一封請柬，雙手遞上。
“監察院陳院長，請王公子過府一敘。”
請柬是大紅色的，燙金字型，寫著“王啟年親啟”五個字。
王啟年冇有接。
“陳院長？哪個陳院長？”
中年人的臉色微變。
“監察院陳萍萍陳院長。”
“哦。”王啟年看著他，“陳院長找我什麼事？”
“陳院長說，王公子是個人才，監察院需要您這樣的人。”
“需要我做什麼？”
“陳院長說了，隻要王公子願意，監察院可以給您一個位置。監察院密探，正七品，月俸五十兩，配一隊人馬，直接聽命於陳院長。”
狗剩的眼睛瞪得溜圓。
正七品！月俸五十兩！
他在黑市混了這麼多年，一個月能掙二兩銀子就不錯了。
王啟年卻冇有動。
他看著那封請柬，沉默了幾息。
“正七品，”他重複了一遍，“月俸五十兩。”
“是。”中年人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陳院長很少親自點名要人，王公子應該感到榮幸。”
王啟年伸出手。
中年人以為他要接請柬，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王啟年接過請柬，看了一眼。
然後，他撕了。
不是輕輕地撕，是從中間一分為二，二分為四，四分為八。
紙屑飄了一地。
中年人的笑容凝固了。
“你——”
“告訴陳院長，”王啟年把最後一片紙屑扔在地上，抬起頭，看著中年人的眼睛，“啟年閣，不歸任何人管。”
中年人的臉色鐵青。
“王啟年，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知道。”
“監察院要辦你，易如反掌。”
“那你們來辦。”王啟年說，“不過，辦我之前，最好想清楚——韓豹的屍體還在城外破廟，北齊二皇子的密信還在我手裡，趙員外的商路現在歸我管。你們動我，等於動趙家，動趙家，等於動東夷城所有的鹽商。”
中年人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還有，”王啟年往前走了一步，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對方的耳朵裡，“你們監察院在東夷城的暗樁，我知道在哪。需要我一個個說出來嗎？”
中年人的瞳孔猛縮。
“你——”
“城東棺材鋪，已經冇了。城南布莊，現在是空的。城西鐵匠鋪，還在，但裡麵的三個人，有一個是北齊的細作。”王啟年看著他，“需要我繼續說嗎？”
中年人的額頭開始冒汗。
“你——你怎麼知道的？”
王啟年冇有回答。
“回去告訴陳院長，他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王啟年，這輩子不當任何人的刀。”
中年人站在原地，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狗剩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過了好一會兒，中年人咬了咬牙，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王啟年一眼。
“你會後悔的。”
王啟年冇有回答。
中年人走了。
狗剩這纔敢喘氣。
“爺，您——您把監察院的請柬撕了？”
“撕了。”
“那可是監察院！陳萍萍！他們說殺人就殺人，您不怕？”
王啟年看著狗剩，忽然笑了一下。
“怕。”他說，“但怕有用嗎？”
狗剩愣了一下。
“監察院要的不是我，”王啟年說，“是我手裡的情報網。我去了監察院，情報網就是他們的。我不去，他們就得跟我合作。”
“可是——”
“冇有可是。”王啟年打斷他，“這一世，我不做任何人的刀。”
狗剩看著他的眼睛，忽然不害怕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但看到王啟年那種眼神，就覺得什麼事都能解決。
“那咱們現在乾什麼？”
“收拾一下，晚上去鴻賓樓。”
“趙員外的宴？”
“嗯。”
王啟年轉身走進裡屋。
他冇有去畫地圖，而是坐在桌前，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那塊令牌。
監察院暗探令牌，刻著梅花的那塊。
他翻來覆去地看著。
三天前，他在醉仙樓的地牢裡從那個頭目身上摸到了這塊令牌。回去之後，他仔細研究過。
令牌是真的。
不是仿製，不是偽造，是真的監察院暗探令牌。
但那個頭目，不是監察院的人。
王啟年可以肯定。
因為監察院的暗探，不會用那種下三濫的手段。陳萍萍雖然心狠手辣，但他手下的人都有底線——綁架商人這種事，不是監察院的作風。
那麼，這塊令牌是怎麼落到北齊人手裡的？
有兩種可能。
第一，監察院在東夷城的暗樁被北齊人端了，令牌被搶。
第二，監察院內部有北齊的細作，令牌是偷出來的。
不管哪種可能，都說明一件事——東夷城的局勢，比他預想的更複雜。
王啟年把令牌收進懷裡。
陳萍萍的請柬，他撕了。
但陳萍萍這個人，他不會忽視。
上輩子他在監察院乾了二十年，太清楚陳萍萍的手段了。這個人從不做無用之事，他說要見你，就一定有他的目的。
王啟年拒絕了他，他不會善罷甘休。
接下來，他可能會有兩種反應。
第一種，派人來殺他。
第二種，派人來談條件。
不管是哪一種，王啟年都準備好了。
下午，狗剩在鋪子裡打掃衛生，王啟年在裡屋研究商路地圖。
“爺！”狗剩又跑進來，“有人來了！”
“誰？”
“不認識。又是一箇中年人，但不是上午那個。”
王啟年放下筆，走到前麵。
門口站著一箇中年男人，穿著一身青色長袍，麵容和善，笑眯眯的。
“王公子？”
“我是。”
“在下是鴻賓樓的掌櫃，姓周。趙員外讓我來送帖子，今晚的宴席設在三樓雅間，請王公子務必賞光。”
周掌櫃遞上一張請帖。
王啟年接過，看了看，點了點頭。
“好，我準時到。”
周掌櫃走了。
狗剩湊過來：“爺，趙員外對您真好。”
“不是好，”王啟年說，“是知恩圖報。”
“那您對他也好。”
王啟年冇有回答。
他低頭看了一眼請帖，忽然發現請帖的背麵有一行小字。
很小，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
“小心長公主。”
王啟年的瞳孔微縮。
長公主？
上輩子，長公主是在範閒進京之後纔開始活躍的。現在範閒還冇到京都，長公主就已經開始佈局了？
他把請帖翻過來，又看了看。
字跡很潦草，像是匆忙寫下的。而且用的是左手——因為筆鋒的走向不對。
誰寫的？
趙員外？不可能。趙員外不知道長公主的事。
周掌櫃？也不像。
王啟年把請帖收進懷裡。
“狗剩。”
“在！”
“今晚的宴，你跟我一起去。”
“是！”
傍晚，王啟年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帶著狗剩出了門。
鴻賓樓在東城，離啟年閣不遠，走一盞茶的功夫就到了。
樓不高，隻有兩層，但很氣派。門口掛著兩盞大紅燈籠，門楣上“鴻賓樓”三個字是金字，一看就知道花了不少錢。
周掌櫃在門口等著。
“王公子，這邊請。”
他領著王啟年上了三樓。
三樓隻有一個雅間，門開著，裡麵已經坐了五六個人。
趙員外坐在主位，看到王啟年進來，連忙站起來。
“王公子！來來來，坐我旁邊。”
其他人也紛紛站起來，跟王啟年打招呼。
王啟年一一看過去，這些人他大多認識——上輩子在東夷城混了二十年，這些人的臉他都見過。
東夷城的商會副會長、城主府的主簿、鹽鐵司的副使、還有幾個大商號的掌櫃。
趙員外把所有人都請來了。
“諸位，”趙員外舉杯，“今天請大家來，是想介紹一個人。”
他指了指王啟年。
“這位是王啟年王公子，啟年閣的東家。從今天起，趙家的商路，全部交給王公子打理。”
在座的人麵麵相覷。
一個十八歲的少年，打理趙家全部商路？
“趙翁，這——”鹽鐵司副使第一個開口，“王公子還年輕吧？”
“年輕怎麼了？”趙員外瞪了他一眼，“我十八歲的時候還在當學徒，王公子十八歲的時候，已經救了我的命。”
“救命？”
趙員外把三天前的事說了一遍。
當然，他冇有說北齊細作的事，隻說有人綁架他，是王啟年救了他。
在座的人聽完，看王啟年的眼神變了。
“王公子，”商會副會長舉杯，“趙翁是我們東夷城的頂梁柱，你救了他，就是救了我們所有人。這一杯，我敬你。”
王啟年舉杯，一飲而儘。
宴席正式開始。
推杯換盞間，王啟年跟每個人都聊了幾句。他冇有說太多，但每一句話都恰到好處——該捧的時候捧，該笑的時候笑，該認真的時候認真。
一頓飯下來，所有人都對他有了好印象。
“王公子年紀雖輕，但辦事穩重。”城主府主簿評價道。
“前途無量。”鹽鐵司副使附和。
王啟年笑著點頭，心裡卻在想另一件事。
請帖背麵的那行字——“小心長公主。”
長公主為什麼要對付他？
他現在隻是一個小人物，連監察院都還冇進去，長公主怎麼會注意到他？
除非——長公主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王啟年想起了一個人。
五竹。
上輩子，五竹是範閒的守護者，也是葉輕眉留下的最後一個人。他從來不跟任何人說話，除了範閒。
但這一世，王啟年還冇見過五竹。
他知道五竹在哪裡——在東夷城和澹州之間的某個地方，守護著葉輕眉留下的秘密。
如果長公主也在找五竹，那她注意到王啟年，就說得通了。
因為王啟年殺韓豹的事，已經傳出去了。一個十八歲的少年，殺了北齊暗探頭目，這種訊息，不可能不引起注意。
長公主可能以為王啟年是五竹的人。
或者，她以為王啟年是慶帝的人。
不管是哪種，她都想殺他。
王啟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長公主。
上輩子，這個女人是範閒最大的敵人。她聰明、狠毒、不擇手段。
這輩子，她可能是他的敵人。
也可能，是合作物件。
誰知道呢。
宴席散的時候，已經是戌時。
王啟年帶著狗剩走出鴻賓樓，夜風吹在臉上，有些涼。
“爺，您喝了不少。”狗剩說。
“冇事。”
王啟年走在前麵，腳步很穩。
他喝了一斤白酒，但一點醉意都冇有。不是因為他酒量大，而是因為他在監察院練出來的本事——喝酒不醉，是當密探的基本功。
“爺，咱們現在去哪兒？”
“回去。”
“不回鋪子嗎？”
“回。”
兩個人沿著街道往回走。
走到啟年閣門口的時候，王啟年停了下來。
門口站著一個人。
月光下，那個人穿著一身黑衣，背對著他們，看不清臉。
“誰？”狗剩緊張地擋在王啟年前麵。
那個人轉過身。
是一個年輕男人，大約二十出頭，長相英俊，但眼神很冷。
他看著王啟年，嘴角微微上揚。
“王啟年？”
“是我。”
“範閒讓我給你帶句話。”
王啟年的眉頭皺了一下。
範閒？
“什麼話？”
“他說，”年輕男人看著王啟年的眼睛，“明天辰時，他在醉仙樓舊址等你。”
說完，他轉身走了。
狗剩看著他的背影，小聲問：“爺，這人是誰？”
王啟年冇有回答。
他看著那個年輕男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忽然想起了一個人。
言冰雲。
監察院言冰雲，陳萍萍的養子，範閒的師兄。
上輩子，王啟年跟他打過幾次交道。這個人很聰明，也很冷，跟誰都不親近。
他怎麼會替範閒傳話？
王啟年推開啟年閣的門，走進去。
狗剩跟在後麵，把門關上。
“爺，您明天去嗎？”
“去。”
“可是——萬一有埋伏呢？”
“不會。”王啟年說，“範閒想見我，不是因為想殺我，是因為他想知道我是什麼人。”
狗剩不太懂，但冇再問。
王啟年走進裡屋，坐在桌前。
他從懷裡掏出那張請帖的碎片——上午撕碎的那張。
碎片中，夾著一張小小的紙條。
很小，隻有拇指大小，疊得整整齊齊。
他展開紙條。
上麵寫著一行字：
“範閒入城，小心長公主。”
字跡跟請帖背麵的一樣，潦草，左手寫的。
誰在提醒他？
趙員外？不可能。他不知道長公主的事。
周掌櫃？也不像。
王啟年把紙條湊到油燈下，仔細看了看。
紙的材質很特彆，不是普通的宣紙，而是監察院專用的桑皮紙。
監察院的人？
誰？
王啟年把紙條收好，吹滅了油燈。
黑暗中，他閉上了眼睛。
明天，見範閒。
上輩子，他跟範閒認識了二十年。
這輩子，他們第一次見麵。
他很好奇，範閒會是什麼反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