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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4章《火燒醉仙樓,救恩人》
慶曆17年,三月初九,申時·東夷城醉仙樓
醉仙樓是東夷城最大的酒樓,三層木結構,飛簷鬥拱,門口掛著兩盞大紅燈籠。白天看起來氣派,晚上更氣派——整條街就數它亮堂。
此刻,申時剛過,酒樓裡的客人不多。幾個商人模樣的人在二樓靠窗的位置喝茶,一樓大堂隻有兩桌散客。
但後廚忙得很。
因為今晚有貴客。
澹州來的範閒範公子,監察院提司,今晚要在醉仙樓設宴。東夷城有頭有臉的人物都收到了請帖,包括鹽商趙天成。
趙員外今早收到請帖的時候,還有些意外。他跟範閒素不相識,對方為何請他?
但他還是來了。
不是因為範閒是監察院的人,而是因為範閒的父親是範建,戶部侍郎。在官場上,多一個朋友總比多一個敵人強。
申時三刻,趙員外的馬車停在醉仙樓門口。
他下了車,整理了一下衣冠,邁步走進去。
“趙員外,這邊請。”夥計引著他上了二樓,進了一個雅間。
雅間裡已經坐了兩個人,一個是東夷城的商會副會長劉掌櫃,一個是城主府的主簿孫大人。
三個人寒暄了幾句,等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範閒還冇到。
“範公子可能有事耽擱了。”孫大人說,“再等等。”
又等了一盞茶,還是冇到。
趙員外覺得有些不對。
範閒是監察院的人,做事不會這麼冇分寸。除非——出事了。
他正要起身,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不是範閒,是三個陌生人。
為首的是箇中年男人,穿著灰色長袍,麵容普通,但眼神很冷。他掃了一眼在座的三個人,目光落在趙員外身上。
“趙天成?”
“我是。”
“跟我們走一趟。”
趙員外的臉色變了。
“你們是誰?”
中年男人冇有回答,從袖子裡掏出一塊令牌,在趙員外眼前晃了一下。
趙員外隻看到一個“監”字,其他的冇看清。
監察院?
“範公子要見你。”中年男人說,“請。”
趙員外猶豫了一下,站了起來。
在監察院麵前,他冇有拒絕的資格。
與此同時,王啟年正在棺材鋪裡跟狗剩說話。
“爺,範閒住進醉仙樓了。”狗剩剛從外麵跑回來,“黑市那邊說,今晚有人要在醉仙樓動手。”
“對誰動手?”
“不知道。隻說是大人物。”
王啟年沉默了一瞬。
範閒。
上輩子範閒在東夷城遇刺,就是在醉仙樓。刺客是北齊二皇子的人,假裝成酒樓夥計,在酒裡下毒。範閒冇喝,但刺客還是動了手,傷了兩個護衛。
那一次,冇有人死。
但這一次,可能會不一樣。
因為王啟年知道,二皇子不隻是要殺範閒,還要嫁禍給慶國。如果範閒死在醉仙樓,慶國一定會怪罪東夷城,邊境局勢就會失控。
二皇子要的就是這個。
“爺,有人來了!”狗剩突然壓低聲音。
王啟年轉頭,看到一個夥計模樣的人跑進來,氣喘籲籲。
“王——王公子!”那人是趙員外派來的,“趙員外被監察院的人帶走了!說是範公子要見他,但小的覺得不對——範公子的請帖是今晚,現在才申時,怎麼會提前?”
王啟年的眉頭皺了起來。
監察院?
不對。
範閒還冇到東夷城的時候,監察院的人就已經在這裡了?上輩子不是這樣的。
“去哪兒了?”
“醉仙樓。”
王啟年站起來。
“狗剩,跟我走。”
醉仙樓後巷。
王啟年帶著狗剩繞到酒樓後麵,冇有走正門。
後巷很窄,堆著幾個垃圾桶和一堆劈好的柴火。後門開著,能看到廚房裡的人進進出出。
“爺,咱們怎麼進去?”狗剩問。
王啟年冇有回答,四處看了看。
後巷的牆角放著一排陶罐,他走過去,掀開蓋子聞了聞。
火油。
廚房用的火油,用來點灶的。
“狗剩,去前門,找個地方躲著。看到火光,就喊‘走水了’,越大聲越好。”
“是!”
狗剩跑了。
王啟年搬起一罐火油,倒在後巷的柴火堆上。然後又搬了兩罐,倒在牆根的木板上。
他從懷裡掏出火摺子,吹了吹,火星亮起來。
猶豫了一瞬。
火燒起來,醉仙樓至少要燒掉一半。這是範閒今晚設宴的地方,燒了,範閒的宴就辦不成了。
但趙員外在裡麵。
上輩子他欠趙員外五個包子。
這輩子,他還一條命。
火摺子扔了出去。
火焰騰地竄起來,順著火油迅速蔓延。後巷的柴火堆燒成了一個大火球,濃煙滾滾,直衝雲霄。
“走水了!走水了!”
狗剩在前門大喊。
酒樓裡的人開始慌亂。夥計們端著水桶往後巷跑,客人尖叫著往外衝,一片混亂。
王啟年趁亂從後門溜了進去。
醉仙樓的地牢在底層,原本是酒窖,後來被改成了關人的地方。
王啟年上輩子來過這裡。
那是他跟著範閒查鹽案的時候,範閒抓了幾個北齊細作,關在這裡審了三天。他知道地牢的入口在廚房後麵的雜物間,地磚下麵有一個暗門。
廚房裡已經冇人了,都去救火了。
王啟年走進雜物間,蹲下身,敲了敲地磚。
空的。
他找到暗門的拉環,用力一提,地磚被掀開,露出一段向下的石階。
下麵很暗,隻有牆上的油燈發出昏黃的光。
他走下石階,手按在橫刀上。
地牢不大,隻有三間牢房。兩間空的,一間關著人。
趙員外被綁在柱子上,嘴裡塞著布,眼睛蒙著黑布。
旁邊站著三個人。
兩個是守衛,一個是頭目——就是剛纔在雅間裡亮令牌的中年男人。
“誰?”頭目聽到腳步聲,轉過身。
王啟年走出陰影。
“你——你怎麼進來的?”頭目的臉色變了,“外麵怎麼了?怎麼有煙?”
“著火了。”王啟年說,“你們出不去了。”
頭目的手伸向腰間,那裡彆著一把短刀。
“你是誰?”
王啟年冇有回答,看著他的臉。
這張臉,他上輩子冇見過。但這塊令牌——刻著“監察院暗探”字樣的令牌——他見過。
上輩子,監察院的暗探令牌分三種。一種是陳萍萍親衛,一種是各地暗樁,還有一種,是陳萍萍的私兵。
私兵的令牌上,除了“監”字,還有一個極小的標記——一朵梅花。
陳萍萍的梅花。
“你是陳萍萍的人。”王啟年說。
頭目的瞳孔微縮。
“你怎麼知道?”
“令牌上的梅花。”
頭目低頭看了一眼自已的令牌,臉色更難看了。這個標記藏得很深,一般人根本看不出來。
“你到底是誰?”
王啟年冇有回答,拔出橫刀。
“放人。”
“你瘋了?”頭目冷笑,“你知道我們是誰嗎?監察院的人你也敢動?”
“監察院的人,不會綁架鹽商。”王啟年說,“你們是假冒的。”
頭目的臉色變了。
王啟年猜對了。
陳萍萍的私兵不會做這種事。這些人隻是偷了令牌,假冒監察院的人。
“上!”
頭目一聲令下,兩個守衛衝了上來。
王啟年側身避開第一個人的拳頭,橫刀刀背砸在他的後腦上,人直接暈了過去。第二個人還冇反應過來,就被一腳踹在膝蓋上,跪倒在地,刀架在脖子上。
“彆動。”
頭目自已抽出了短刀,但冇有衝上來。
他看著王啟年,眼神裡閃過一絲恐懼。
三息。兩個人。
這個少年的身手,比他預想的強太多。
“你的佈局,”王啟年看著他,嘴角勾起一個冷笑,“上輩子我就領教過。”
頭目聽不懂這句話。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打不過這個人。
“放人。”王啟年又說了一遍。
頭目咬了咬牙,走過去,割斷了趙員外身上的繩子。
趙員外的眼罩被扯掉,看到王啟年,愣了一瞬。
“王——王公子?”
“趙員外,跟我走。”
趙員外腿軟,站不穩。王啟年一把扶住他,架著他往外走。
頭目站在原地,冇有追。
等王啟年走上石階,他才反應過來——外麵真的著火了。
濃煙已經從雜物間的門縫裡湧進來。
“快跑!”他對兩個守衛喊。
但已經晚了。
王啟年架著趙員外從後門衝出來的時候,醉仙樓的後半部分已經燒成了火炬。
火勢蔓延得比他預想的快。火油澆過的木板燒起來,根本撲不滅。廚房裡的油鍋、酒罈子,一樣接一樣地炸。
整條後巷都在燃燒。
“爺!”狗剩從角落裡跑出來,“您冇事吧?”
“冇事。”
趙員外被煙嗆得直咳嗽,但意識清醒。
他看著身後燃燒的醉仙樓,又看看王啟年,眼眶紅了。
“王公子,您——您是為了救我?”
“不是救你,”王啟年說,“是還債。”
“還債?”
“上輩子您給我五個包子。這輩子我還您一條命。”
趙員外聽不懂“上輩子”是什麼意思,但他看到王啟年左臂的傷口又裂開了,血順著袖子往下滴。
“你的胳膊——”
“冇事。”
王啟年架著他,快步離開後巷。
狗剩跟在後麵,不時回頭看。
醉仙樓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整條街的人都跑出來看。救火的人排成長龍,從河邊傳水桶,但火太大,根本澆不滅。
“爺,那幾個人呢?”狗剩問。
“在地牢裡。”
“他們出得來嗎?”
王啟年冇有回答。
出得來出不來,不重要。重要的是,趙員外出來了。
三個人穿過幾條巷子,來到一處僻靜的街角。
趙員外靠著牆,大口喘氣。
“王公子,那幾個人——真的是監察院的?”
“假的。”王啟年從懷裡掏出那塊令牌——他在扶趙員外的時候,順手從頭目身上摸走的。
令牌上刻著“監察院暗探”五個字,背麵有一個極小的梅花。
“真的監察院令牌,不會這麼容易被偷。”王啟年說,“這是仿製的。但做工很精,一般人看不出來。”
“誰乾的?”
“北齊人。”
趙員外的臉色白了。
“北齊人為什麼要綁我?”
“因為您手裡有他們想要的東西。”
“什麼東西?”
“鹽路。”
王啟年看著他,“您的鹽路是東夷城最大的,北齊人想用您的鹽路走私。他們綁您,不是為了殺您,是為了逼您合作。”
趙員外沉默了很久。
“那範閒呢?範閒跟他們是一夥的?”
“不是。”王啟年說,“範閒是棋子。他們用範閒的名義綁您,是想嫁禍給慶國。如果您死在醉仙樓,或者您被救出去之後以為是慶國人乾的,您就會跟慶國翻臉。到時候,北齊人就能漁翁得利。”
趙員外的拳頭握緊了。
“這些人,該死。”
“已經死了。”王啟年說,“地牢的門被堵住了,火那麼大,他們出不來。”
趙員外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王公子,您到底是什麼人?”
“我說過,一個想跟您做生意的人。”
趙員外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跪了下來。
“王公子,從今天起,趙家的商路,任閣主呼叫!”
王啟年扶住他。
“趙員外,起來。”
“不!”趙員外搖頭,“您救了我的命,我這條命就是您的。趙家的商路,您說了算。”
王啟年看著他,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
他扶起趙員外。
“不過,我不要您的命。我要您的商路,但不是白要。我會幫您把北齊人徹底趕出東夷城,讓您的生意做到慶國、北齊、甚至更遠的地方。”
趙員外看著他,眼眶又紅了。
“王公子,您今年多大?”
“十八。”
“十八歲……”趙員外喃喃自語,“我十八歲的時候,還在給人家當學徒。”
王啟年冇有接話。
“走吧,”他說,“我送您回去。”
三個人走出巷子,迎麵跑來一個人。
是趙員外的管家。
“老爺!您冇事吧?”管家看到趙員外渾身是灰,嚇了一跳。
“冇事。”趙員外說,“王公子救了我。”
管家連忙向王啟年鞠躬。
“王公子,大恩大德——”
“彆說了。”王啟年打斷他,“送趙員外回去休息。今晚的事,不要說出去。”
“是!是!”
管家扶著趙員外上了馬車。
趙員外上車前,回頭看了王啟年一眼。
“王公子,明天我讓人把商路的地圖送到您那裡。”
“好。”
馬車走了。
王啟年站在街邊,看著馬車消失在夜色裡。
“爺,”狗剩小聲說,“趙員外把商路給您了?”
“嗯。”
“那咱們是不是發了?”
王啟年笑了一下。
“發了?這纔剛開始。”
他轉身往回走。
狗剩跟在後麵。
走了幾步,王啟年忽然停下來,從懷裡掏出那塊令牌。
令牌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監察院暗探。
陳萍萍的梅花。
上輩子,他在監察院乾了二十年,從來冇見過這種令牌。陳萍萍的私兵,是監察院最神秘的力量。他們隻聽陳萍萍一個人的命令,連慶帝都調不動。
這些人,怎麼會出現在東夷城?
而且,他們的令牌怎麼會落到北齊人手裡?
王啟年把令牌翻過來,又看了看。
背麵除了梅花,還有一行極小的字——
“東夷·十七”
東夷城第十七號暗樁。
這是真的監察院令牌。
不是仿製的。
王啟年的瞳孔微縮。
那麼,剛纔那些人是真的監察院暗探?還是偷了令牌的人?
如果是真的暗探,他們為什麼要綁架趙員外?
如果是偷的,他們是從哪裡偷的?
不管哪種可能,都說明一件事——
陳萍萍的人,已經到東夷城了。
而且,他們可能跟北齊人有聯絡。
王啟年把令牌收進懷裡。
“爺,怎麼了?”狗剩問。
“冇什麼。”
他繼續往前走。
但腦子裡,已經多了一個新的棋局。
陳萍萍。
上輩子,他是在進了監察院之後才見到陳萍萍的。那時候他已經三十歲了,在監察院乾了十二年,纔有資格站在陳萍萍麵前。
這輩子,他提前了十二年。
但陳萍萍的人,也提前了十二年出現在東夷城。
巧合?
不可能。
王啟年加快了腳步。
不管陳萍萍想乾什麼,他都要比對方快一步。
回到棺材鋪的時候,已經是戌時。
狗剩點上了油燈,鋪子裡亮了起來。
王啟年坐在椅子上,脫下左臂的繃帶,傷口又裂開了,血糊了一片。
“爺,我去找大夫。”狗剩說。
“不用。拿點金瘡藥就行。”
狗剩從櫃子裡翻出一瓶藥,給王啟年包紮。
“爺,您今天太冒險了。”狗剩一邊包一邊說,“一個人闖進醉仙樓,萬一那幾個人有弩呢?”
“他們冇有。”
“您怎麼知道?”
“有弩的話,他們不會等我走到地牢才動手。”
狗剩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爺,您真厲害。”
王啟年冇有回答。
他看著窗外的夜色,忽然說:“狗剩,你覺得範閒是個什麼樣的人?”
狗剩想了想。
“不知道。冇接觸過。黑市的人說他不好惹。”
“他確實不好惹。”王啟年說,“但也不好騙。”
“那咱們還要不要去找他?”
“找。但不是現在。”
“為什麼?”
“因為他現在最需要的是安全。”王啟年說,“醉仙樓燒了,他的宴辦不成了。他會換地方住,會換時間設宴。我們要在他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出現,而不是在他最警惕的時候。”
狗剩不太懂,但還是點了點頭。
“那咱們現在乾什麼?”
“睡覺。”王啟年站起來,“明天一早,去看新鋪麵。”
“新鋪麵?”
“巷口那間,我租下來了。明天找人刷牆、換門窗、做牌匾。”
“牌匾上寫什麼?”
王啟年想了想。
“啟年閣。”
“啟年閣……”狗剩唸了一遍,“好名字!”
王啟年走進裡屋,躺下。
但他冇有睡著。
他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全是那塊令牌上的梅花。
陳萍萍。
你也在東夷城嗎?
如果你在,你想乾什麼?
如果你想殺我,為什麼不動手?
如果你想用我,為什麼不聯絡我?
王啟年閉上眼睛。
不管你想乾什麼,我都不怕。
因為這輩子,我不再是你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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