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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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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飛

陰霾之下,孟文芝被推著繼續往前。

僅用兩日的時間,勉強為阿蘭辦了後事。遺體恐已難尋回,隻能先揀幾件她生前穿過的衣裳、常用的物什裝入棺中,權作衣冠塚。

雖然不及備齊禮數,但也儘力依著規矩,未曾有半分輕慢,隻盼她泉下安好。

赴往西崇的前夜,孟文芝提著一盞暗燈,獨自來見這座嶄新的墳墓。

天空深藍如海,星光美麗,四野寂靜無聲。

一道白色長影被燎得發黃。

他向她走近了些,望了很久,才記得該對她笑一笑,低下頭,卻隻是苦澀地抿了唇。

再抬頭來眼眸閃爍,光瑩非常,他極力揚起嘴角,故作輕鬆打招呼:“自己一個人在這兒,有冇有害怕?”

一陣風吹過,捧著臉灌進了耳朵,涼颼颼的——

也許,是她的迴應?

此地於阿蘭陌生,又是欺君

孟文芝蹙眉看著女兒落入彆人懷抱,目光仍停留在她稚嫩的臉上。

過了會兒,他抬頭,眼中有些光亮:“我和逸蘭已為她取好姓名,叫喬盈飛。”他從袖中取出一頁紙,遞給素心,“字形寫在上頭。日後,多用這名字喚喚她吧。”

素心接過紙,垂眸看去,一時間心頭百味雜陳,隻能先強作笑容,輕聲應下:“好,我們都知道了。”

其餘人也聽見對話,跟著使勁點頭。

素心嘴角很快耷拉下來,忍不住挽留:“少爺,向陛下求個情,晚幾日走吧?”

不過順嘴的話,孟文芝卻聽得一怔,臉色越發淒苦,眉心緊擰著,緩緩搖起頭來:“無妨。忙起來,興許能好受些……”

絕非由衷之言。

“辛苦你們照看這裡,等老爺夫人回來。”

最後一聲交代落下,孟文芝轉身斂衽正容,清嶽早已在車旁等候,抬臂掀起簾子,護他上車。

此去,需先入宮陛辭。

待進了皇城,天已亮成灰藍色,燈燭的光芒被削弱許多,霧氣沉甸甸積在地麵。

宦官在前引著,孟文芝跟在後麵,一路沿那金瓦紅牆,來到乾清宮西配殿。

在殿外稍站了會兒,天上最後一顆明星隱去光芒時,隔扇門緩緩開啟,皇帝近侍輕手輕腳從內走出,躬身道:“孟巡按,陛下傳您進去。”

孟文芝點頭低應一聲,旋即邁步入門。

禦案之後,陛下正埋首批閱奏章,聽得行禮的動靜,硃筆仍然不停,人卻抬頭一瞬,溫言道:“快起。”

話音落,最後一字也剛巧寫完,這才肯撂下筆桿,起身緩步走來,麵露關懷:

“孟文芝,近來怎樣?”

聞聲,孟文芝剛要張開的嘴巴突然啞了——他辨不清陛下在問什麼。

是停職一事,還是入獄一事?

再還是,喪妻一事?他實在恍惚了。

“朕瞧你精神不比上次來時。”皇帝倒不著急,揮手示意內侍看座奉茶。

眼瞧那圈椅置在禦案下首,陛下也要回到案後,孟文芝仍在原地猶豫,不敢坐,甚至不敢動身,紮根在那裡一般,傻傻地站著。

心底有什麼東西在湧動。陛下越是體恤,他越覺惶恐。

“嗯?”皇帝已來到座前,忽發現異常,捏著筆桿朝他的位置一指,問,“為何不坐?”

孟文芝一震,先躬身下去,來回盯著衣襬、靴頭和紅棕地麵,半晌艱難道:“臣……不敢。”

啪嗒一響,提起的筆又落在桌麵,皇帝麵帶疑惑:“什麼不敢?”

孟文芝亦不懂自己在說什麼,明明進殿前還是清醒的,現在腦袋裡卻一片混亂,是身體操控著人。

“你先站直,朕記得你以前從未這樣畏畏縮縮過。

“坐。”皇帝再令道。

孟文芝緩緩抬首,終還是挪了過去,步子沉重。

見他老實坐下,皇帝的目光先從他血色未散的睛麵一掠,後停駐在鬢邊突兀的白絲上,答案已然明瞭,不由語重心長道:“你的事,朕有聽聞。

“可有怪朕把你逼得如此緊迫?”

“臣不敢。”孟文芝脫口而出,還是同樣的回答。

皇帝微微皺眉:“‘不敢’,便是有怪朕的意思了?”

孟文芝意識到失言,急忙起身離座:“陛下……”

未及辯解,陛下朗聲打斷:“你教妻自首,乃正義之舉,朕心甚慰,也知你心中煎熬。

“雖有夫妻情分,但她身背命案一樁,更與馮家逆子勾結,罪證確鑿。”一提此處,不禁又想遠了些,聲音冷硬下來,“朕誤用馮先禮,與他,也自有清算之日……

“她還累你含冤入獄,今她伏誅,是罪有應得,死不足惜,你不該為此消沉。若非她,朕早讓你官複原職。而今,命你赴往西崇,除去解當地之急,也是在推你走出困境。

“你已被耽誤太久。珠玉蒙塵,是朕不願看見的。”

這一番話下去,好似一盆溫水兜頭澆來,不多不少,不冰不燙,隻澆得孟文芝濕漉漉又埋下了頭。

他喘不過氣,心跳得劇烈,恨不能穿透胸膛,在地上亂七八糟砸出幾個血印子。

陛下心意,他自然知曉,但被這麼戳著痛處,還是免不了眼前一黑,難受得要咬牙去忍!

說什麼她罪有應得,死不足惜……反倒點醒了他,這其中的委屈,喬逸蘭還未能向他訴說,可她……她已經走了。

一切都來不及了,一切都被錯過了,她的苦衷,她真正的過去,也許存在的隱情,都隨她消散了。

孟文芝死掐著拳頭,骨節泛白,青筋暴起,用疼痛打斷思緒,強忍著不在陛下麵前失控。

皇帝看得見他身形的顫抖,卻看不見他心內的掙紮,垂頭咂摸片時,開口勉勵:“孟文芝,朕一直看好你。”

一座大山壓下來,孟文芝的肩膀立即矮了下去,不穩的氣息裡,摻著略顯沙啞的本音:“謝陛下……”

“好!”

對這次的迴應,皇帝十分滿意,打算點到為止,抿了口清茶,開啟正題。

孟文芝眼睛一迷,神魂已被他朝思暮想的女人領走。他坐在那兒,膽子太大,兩耳聽著聖訓,點頭,僵笑,開口便是爛熟的一句:“臣……謹記在心,定不負陛下所托。”

可真正留在心裡的,卻隻有喬逸蘭、喬逸蘭、喬逸蘭……三個字,無數次,反反覆覆。

欺君的罪名在暗處閃動,壓抑多時的想法也開始掙紮,孟文芝是有心虛,以至於在深冬渾身汗濕。

“陛下。”

趁陛下停口思索的空子,他忽地察覺心頭一癢,似有什麼東西就要拱土而出,待回神,話已衝出。

皇帝還陷在西崇諸事之中,轉眸看來:“你有彆的想法?”

“臣想……”孟文芝正說著,理智突然又高一頭,將話堵住,他支支吾吾許久,還是否認下去,“臣,冇有。”

“哦。”

之後的沉默中,一君一臣一旁侍,各有所思。

終於,皇帝再次開口:“那便到此吧,時辰不早,你早些啟程。”

話音剛落,不及侍者走至身前引路,孟文芝噌地站起,周身氣勢如同新點起的火焰,忽強忽弱,搖擺不定。

短暫靜止後,他還是認了現實,轉向陛下行禮告退。走時,腳下像踩著刺,一步需得一緩。

好生窩囊!

千萬般的不情不願直往肚裡咽,他一麵走著,一麵糾結。

想要做的事,隨步伐愈漸清晰,一直不肯明說,是怕負了阿蘭一片苦心,負了聖上期望。

無論是他們中的誰,他都不能再去虧欠……還是算了吧。

算了吧?

門扇憋著氣,輕緩緩為他開啟一道縫隙,銀白的曙光頃刻間從中劈來,長刀一般,直殺入驟縮成點的瞳仁。

孟文芝牙根一酸,霍地閉上了眼。

甚而連呼吸都一起屏住。

緊貼在臉的睫毛敏感地顫抖著。半空中,無數微塵起起伏伏。

那是一片透著橙光的紅,某種熟悉的搏動轉移到此處,咚咚,咚咚,有力地敲打著他。

可他卻不敢睜眼。

因為他不再抱有期待。

他知道這世上不會再有新的天地為他展開,前方等著他的,永遠都隻是那場大雪。他走不出,逃不掉。

“孟巡按,走吧?”

內侍悄聲提醒,孟文芝卻也在這時猛一回頭,急喚出的一聲“陛下”,撞入未消的餘音之中。

但見他驟然折返,疾步如風,內侍慌忙追趕,不及攔下,那頎長身影忽地消失,再一看,竟是跪倒在了殿中央。膝下之聲,尤其清亮。

“巡按一職,文芝恐難勝任!”

他高呼著,額頭觸地便不再起,語氣決絕,字字懇切:

“陛下容稟,臣妻新喪,縱她身負重罪,臣與她結髮情深,斷非三日內可割捨。

“此情,雖有悖於國法,但也發於人倫……”他望著地麵,極力解釋,眼眶又酸又熱,眼珠又沉又漲。

一句落下,喉間開始抽動,很久都不能吭聲。

陛下則保持著沉默,冇有給出任何迴應。

孟文芝難猜陛下臉色,隻聽得不遠處一聲歎息,大抵是在怪他不識好歹,心頭霎時涼了幾分,自知舉動莽撞,但平複過後,仍是要開口:

“且家中幼女尚在繈褓,臣實在不忍離去。陛下,今時今日,臣心早已紛亂如麻,若奉命前往西崇,恐怕……不能儘責。”

皇帝終於沉聲打斷:“停,無需再說了。”話間,已有不悅之意。

一聞陛下聲音,孟文芝肩頭輕顫,微微撐起了身,抬起眸,卻還在堅持:

“文芝不敢欺君,唯有自請去職,還望陛下成全!”出口是少見的鏗鏘決絕,直把自己也驚在原地。

恍惚中,迷霧退散,靈台驟然清明,才知近日的苦悶和隱痛,都源於這樣的執念在急於破土。

孟文芝須得承認,胸膛裡一顆心血肉築成,會疼會癢,自然也會困在一個“兒女情長”上。

他就是

不想走,不想去西崇,不想離開家。

冇有了獨自走嚮明天的勇氣,他隻想留在這兒,好好地守著阿蘭,陪盈飛安穩長大,這後麵半生再無他求——

作者有話說:後麵劇情應該會走得快一些,時間也會跳一跳,隻等最後的公堂相認啦

私情

那日,孟文芝心神突然震盪,爆發過後,卻聽一句冷語:

“朕給你一盞茶的時間,在此之內,你還可以把話收回。”

聲音一落,殿堂內,那串忽輕忽重的喘息再也無處掩藏……自孟文芝陷入沉默,到在西崇將將安頓,算上路程,離家已一月有餘。

他讓清嶽收來家中信件,開啟一看,是母親的字跡。

緊趕慢趕,劉淑和孟成良在一切塵埃落定之時回到了家,心中苦楚,不便與後輩多言,隻叮囑孟文芝在西崇顧好自己,家裡有他們照料,儘可安心。

劉淑一貫開朗的性子,卻再也笑不出來,一想數月前,孟成良被遣去監督銀礦,她聽聞那處風景甚美,以陪伴為由跟了過去,前腳兩人離開家,後腳家中便遭變故,她懊悔不已。

“彆再想了。”孟成良也覺無措,輕聲打斷她,把帕子遞來。

劉淑接過攥在手裡,噙著淚幽幽道:“我實在難過,阿蘭那麼年輕……

“她與文芝成婚好似還在昨日,怎麼今天眼前就成了這般?”

長久沉默後,孟成良忽地蹦出一句:“木已成舟,無可轉圜。”

劉淑一下子聽掉了淚,恨他這張溫吞笨嘴,一個拳頭向胸膛砸去:“我自然知道!”

孟成良吃痛,揉著心口解釋:“現在重要的是把孩子照顧好,彆讓大家擔心!”語速從未如此之快。

劉淑這才丟了脾氣,低頭拭淚。

北風是一日賽一日的烈,吹得房簷上積滿了雪,又吹得雪屑飛揚,再露出房簷。

瓦簷下,兩人一個鬱悶不止,一個耐著性子相勸,時而一起悲傷,時而拌嘴吵架,就這樣守著小孫女,才捱到了年關。

“這孩子不比文芝小的時候皮實。”孟成良站在小床旁,低頭打量。

劉淑不覺意外,在他身後歎氣道:“離了孃的娃娃,身體當然嬌氣些……”提到這兒,又免不了一陣傷感。

她扭頭招來近身的丫環,仔細吩咐:“記得多備幾件冬衣,挑姑娘們愛穿的款式,年前就給阿蘭燒去,彆讓她受凍。”

丫環撇著八字眉,低應一聲:“誒。”

全府上下都唉聲歎氣時,卻有那麼一人,總也壓不住嘴角。

“老爺、夫人,年節近了,我想……我想回鄉省親。”

餘媽媽畢竟是臨時請來,他們哪裡留得,就放她歡歡喜喜地走了,忘記考慮這時段乳孃難找,好不容易尋來一個,還是個不機靈的,整日要人操心。

劉淑疲憊不堪:“也不知文芝何時能回來。”

“公事要緊,你彆催他。”孟成良走過來,去看劉淑筆下在寫什麼。

劉淑瞥他一眼,嘴上應著,待把人磨走,偷偷拐去信尾加上一句:兒啊,你的爹孃女兒,都在盼你早日歸家。

這一行小字,撓得孟文芝心癢,拇指把信撚得皺皺巴巴。

“少爺,老爺夫人說了什麼?”清嶽問。

孟文芝晚了幾刻才答:“他們盼我回去。”

清嶽默默閉上了嘴。要想在這兒偷個空子,比登天還難,他乾脆不再作聲,省得提醒了什麼,少爺又該思念家裡。

孟文芝莫名有些興奮,反倒主動講起來:“母親說家裡一切都好,盈飛長得也快,興許等我回去,她都會張口喊爹爹了……不過,不知到那時,她還能不能認出我。”

“少爺可彆亂想。”清嶽見他眸光暗淡,兩隻眉頭一蹙,眼裡就又露出叛逆的影子,趕忙把他穩住,安慰道,“等咱們這邊的事處理完,早些回去就好了。”

話雖這麼說,真到了新春之時,孟文芝仍埋在公務裡不可抽身,偶得閒暇,也隻能和信件對話。

幸好劉淑不嫌麻煩,事無钜細全寫給他,無論是自己不小心打碎花瓶,還是盈飛新得了小羊皮撥浪鼓,甚至老爺的袖子被手爐灼出個洞,都讓孟文芝知道了。

這些瑣碎事浮在眼前,看著頗為熱鬨,孟文芝感到安心。

而實際,府中冷清,因阿蘭的離去,連春帖都無心去貼。

他們家的愁苦,自然礙不著彆人家的歡快。大街小巷,張燈掛彩,爆竹一聲接一聲地響,從白天到深夜,直嚇得盈飛小臉兒都泡皺了。

還記得餘媽媽哼著曲兒離開孟府,她不在,新請的乳孃太不靠譜,哪怕是院裡樹上的鳥,夜裡都得醒上幾次。

“門口又擺上炮仗了。”

“糟了,盈飛醒了。”

“哎喲不哭,不哭啊……”

一群人圍著暖爐,守著一個越發難對付的嬰孩,誰還分得清尋常和過年,隻把日子當藥過,熬一天是一天。

那天淩晨,盈飛終於安安穩穩睡著,滿屋人打了勝仗般鬆了口氣,紛紛擠出房門,回去休息。

月已西沉,天際泛白。

臨睡前,劉淑一手撐臉,目光轉向老爺:“文芝何時能回啊……”

“你再問問他?”孟成良專心按著太陽穴,緩緩回答。這幾日折磨受下來,嘴皮都軟了。

劉淑忽地坐直:“不行!”

“怎麼?”

“我才與他說過,不要記掛家裡,若是這麼問他,他又該憂心多想。

“算了,再忍忍吧……”劉淑繃著嘴,身子向下一撤,躺進被裡,喃喃道,“二十來年過去,孩子是怎麼照顧的,我都忘乾淨了。”

孟成良笑了笑:“是咱們重溫的時候了。”

正要閉眼時,有人將門敲響,門上透著燈影。

“什麼事?”

屋外人應:“老爺、夫人,少爺到家啦!”聲音藏不住欣喜。

床上兩人聞言一愣,還不敢相信,相視問道:“文芝?”下一瞬便掀開被子,覺也顧不得補,手忙腳亂穿好衣服,迎出門外。

此次回來,孟文芝並未提前與人知會,原想做個驚喜,冇想一露麵,見著父母的那一瞬,笑容如此難做。

這中間多少挫折磨難,如今再見他們,恍如隔世。

劉淑撇下孟成良,緩步上前,抬眼發現兒子竟這樣滄桑,心中一揪,忍不住輕聲怨道:“回來做什麼,不是跟你說過家中都好,不用你來操心麼?路上折騰多耗人……”

“是想你們了。”

孟文芝倏然開口,不及繼續往下,忽聽有啼哭從裡溢位,很快漫至身邊。

“盈飛?”他下意識轉頭去找,見有人先一步向屋內奔去,便快步跟在後頭。

直至抱起了自己的孩子,嗅到她身上裹著的那股淡淡的香味兒,孟文芝的心才真正放下。

他輕晃著身,笑意占據了原本僵硬的臉。

世界心虛地靜了。

雖然,喬盈飛還聽不懂話,孟文芝卻已攢了很多故事,都想跟小傢夥說,剛要開口,一低頭,這孩子竟然睡著了。

那是她爹爹的懷抱,寬大、安全,她睡得尤其舒展。

劉淑一邊攥著丫環的腕子,一邊掐著孟成良的手,本以為還有場硬仗要打,冇想到……這就化解了?

孟文芝一個多月不在家,哪知他們都遭過什麼罪。他擦著盈飛臉上剛哭出的淚,打心底地感到驕傲,小聲誇讚:

“盈飛是個省心的孩子。”

後頭幾日,除去要喝奶的時間,他把盈飛當小貓一樣隨身攜帶,哪怕她身體長了許多,也沉了不少,還是堅持把她揣在懷裡,一刻都不願分開。

這麼做,大抵是料到了——

“急報,請孟大人速歸!”

驛卒四百裡加急送來一封文書,孟文芝還未開啟,臉色已經陰沉,看了一半,更是忍著氣胡亂收到一旁桌上。

老爺夫人聞聲走來,瞧他怏怏不悅,連忙安撫,卻也知道什麼重要,話裡話間都在催他回去。

孟文芝自是“不敢”耽擱:

“我走就是了。”

臨行前,他掏出從西崇給孩子帶回來的禮物。

花梨木做的匣子裡,躺著一枚如意鎖。

孟文芝提溜著上麵的彩繩逗她:“盈飛喜不喜歡?”

金鎖懸在半空,在日光下閃閃發亮。

那上麵刻著什麼?一株細葉寒蘭,花似輕燕,葉如飛帶。

喬盈飛盯著它,連嘴邊的手指都忘記去吃,好像眼睛也不捨得眨。

“知道你會喜歡。”孟文芝微微一笑,點了點她的鼻尖,把繩子一團,連著金鎖一起塞進包被,隔著衣服放在她心口,“一會兒讓祖母給你帶,爹爹要走了。”

這一走,可再不好偷懶。

孟文芝踏上車,最後的告彆過去,車窗上簾子一落,麵色隨光線的驟暗忽地沉鬱,膝前拳頭,已然捏緊。

加急來又加急去,認真算算,在家呆的時日,還不如路上往返所耗,倒叫人不快。

顛簸數日,孟文芝雙腳還未下地,便聽西崇知府聲音:“孟大人您可終於回來了。”

“何事著急?”他明明記得走前該做的事都已做好,但出於習慣,還是耐著性子探問。

知府身後,武高縣知縣報明瞭身份,而後道:“大人,七日前我那縣衙裡來了一對兄弟……”

小縣官囉囉嗦嗦,怎也講不明白,孟文芝隻聽懂此案眼前二人難判,求他去審一番。

他也是無端地心急,不待整理,先回衙升堂問案。

兄弟倆跪在地上,你一言我一語,十分熱鬨,吵得孟文芝的臉黑如焦炭。

他忍無可忍,抬手招來衙役,低聲說了幾句話。兄弟倆隻見那群人提著水火棍氣勢洶洶走來,一刹間埋頭閉緊了嘴。

這一招,還是有用。堂內恢複安靜,孟文芝深吸一氣,開始審理。

不過問上三兩句,便全部清楚。原是弟弟狀告兄長,為得財產,把家中老父推撞身亡。

此案好判——斬,就是了。

孟巡按還是昔日的孟巡按,甚至因丟了妻子,離了孩兒,心情實在不佳,手段比從前更甚。

下了堂,他把急匆匆喊他回來的西崇知府叫來,砸著指頭問:“如此簡單的事,你不會?”

知府許是真有為難,眉毛擰動許久,才道:“大人真要斬他麼?

“前幾日,他家妻兒過來求情,哭得好不慘烈,我想他若是死了,那家中這些人……”

聽到這兒便足夠。

“求情?”孟文芝唇角一勾,可眉心斂著,看不出是否在笑。

喬逸蘭的容顏忽然浮在眼前,他有一瞬被打動,這家將遭遇什麼,他最清楚,也早已深深體會。

可惜。

“國法,不談情。”

這話如今再由他說,或許有幾分荒謬,但絕對堅定。

因為他曾可笑地想以身作則,不想如今,真的親自應證起來,隻有滿腔後悔。

猶記得那時,他已有意徇私,而即便這樣也冇能保住阿蘭……

國法如山嶽,私情如草芥,一個情字,又如何能撼動鐵律?

這一理,他是永遠記下了。

生病

重返西崇,孟文芝雖麵上不顯,心中卻帶著情緒,無從疏解。

又是一夜伏案,現在時間尚早,晨光剛照過書房窗欞,地上、桌上投著橫豎紋的花格,偶爾劃過幾隻鳥兒的身影,門前還無人走動,唯有細碎的啁啾聲。

桌案後,孟文芝終於撂下公文,順手摸起桌角的一小遝家書,拿在身前,一頁頁不緊不慢地反覆看。

直到眼睛澀了,又把它們理好,收進木匣子裡,靠在椅背上閉眼息神。

倏然想起什麼,睜開眼,手已經探進衣襟,掏出了喬逸蘭的那支髮簪。

簪子帶著他胸前的體溫,似乎也帶著一顆心的跳動。他眼裡霧濛濛的,仰頭抬手,緩慢轉動手指,再一次把蘭花簪細細打量,不覺間逸出一聲輕歎。

孟文芝重闔上目,迎著窗前的光,把簪子雕花的一端往鼻下湊來。

還是那股熟悉的淡香,是阿蘭髮絲的氣息。她的味道越來越輕了,也許有一天,它會徹底消散。

到那時,他又該憑著什麼去懷念她?

今年冬天來得早,去得也比常年遲。

西崇更是嚴寒肆虐,可憐百姓防備不及,自入冬以來,凍斃者不在少數。早先陛下遣他過來,就是為解決此事。

前月,孟文芝初臨西崇,便著手命人入戶覈查,定下賑濟章程,如今布匹棉花、木炭柴草都已送達,又開倉放糧,廣設粥廠。剩下的冬天,人們日子總該好熬一些。

西崇情況上報太遲,但朝廷已全力補救,不料有人耐不住最後的等待,竟聚眾生事,引來小規模的騷動。

“孟大人,人都捉來了。”

孟文芝睜開眼,倦意未消,也不知昏沉了多久,簪子仍攥在手心。

他坐正了身,想他們不過是饑寒所迫,一時不安,當以撫慰為先,便道:“帶到這兒問話吧。”

過不多時,房外吵吵嚷嚷,近門又多了推搡與嗬斥的聲音。

到的僅是為首幾人,待擠進來挨個站好,小書房被塞得滿當,四下又突然變得安靜。

他們從荒山被捉來此,都是滿麵塵灰,一身破衣爛衫,看著狼狽可憐。

孟文芝坐在案後,用指節敲著桌麵,率先開口提醒眾人:“你們做這些,再進一步,就是掉腦袋的罪過。”語氣還算平靜。

有人被唬住了,有人卻還硬氣:“橫豎都是死,我們也隻是想爭一把。”都低著頭,不知聲音是從哪人嘴裡傳出的。

孟文芝不能理解他們的堅持:“朝廷賑濟已到,你們究竟有何不滿?”

打頭那人聽得發笑,終於站出來,道:“一星半點的東西,送的碳都不夠一頓燒,這哪裡是賑濟,打發都算不上。”

孟文芝聞言皺眉,隨即恍然大悟,令他們下去,接著派人喊來西崇知府。

一見知府這人,就心生煩悶,孟文芝臉色不佳,忍不住出口責怪:“你分內之事,都是我在做。”

知府趕忙躬身,為自己的不勤辯解:“下官明白,這不,一大早就將亂民儘數擒拿……”他一窺孟文芝神情,想了想他一貫的作風,試圖去學,“下官這就把他們全部處死。”

誰料孟文芝驟然拍案:“狠什麼?他們是你的子民。”

知府愣住,還是揣摩不透他的心思,手足無措站在原地。

孟文芝不等他反應,接著問:“賑濟數目是我親自覈驗,為何發到各家卻有短少?”

知府匆忙斂神,這才道出實情:“孟大人,那些東西……都送往興陽了。”

“方纔那些亂民裡,分明就有興陽縣人。”孟文芝道。

“是那縣令中飽私囊。”知府冇有猶豫,小心翼翼地答,“孟大人,就等您一聲令下了。”

孟文芝忽地抬眼看他:“此事為何今日才說?”

對方支支吾吾:“這……下官也是剛知道……”

才知那小小縣令乃京官外放,還留著架子,稱自己受不得凍,把發給百姓的禦寒之物攔下大半。

此地知府不做實事,且過於怯懦,僅僅是聽聞興陽縣令有人庇護,便不敢動他分毫。

皇帝親授孟文芝的專斷之權,竟成了這知府讓他替自己出刀的好藉口。

也罷,孟文芝不與他計較,三十大板,打得錦衣玉食的縣官儘數招供。孟文芝無心管他背後靠山,隻說既然畏寒,就發往北地曆練曆練,歸來再為民效力。

西崇這些事情,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有的待冬去春來,自會消解,有的卻涉及根本,若不強行拔除,後患無窮。

三個月後,又到暮春時節,風嬌日暖,綠肥紅瘦。

真才實乾從來難掩,孟文芝在任所為,有目共睹。他此番出巡,雖迫於上命,行事隱隱透著固執脾氣,用的是比從前更甚的鐵腕手段,但所殺無一冤枉,反倒成就他一番出色功績,旁人誇是雷厲風行。

剩下的零碎事務並不著急,大可等日後慢慢處理。孟

文芝本可以趁此機會放鬆一陣,可閒下來,心中便開始多慮,以至多次在深夜驚醒。

寄往家裡的書信,一連三封都似石沉大海,讓人盼得好生焦躁。

他原隻想問問盈飛近況,若再不得迴應,隻怕真要坐立不寧,寢食難安了。

深夜,孟文芝獨自躺在床上,手裡作伴的簪子早被他搓得發亮。胸膛裡一半憶著亡妻,一半想著幼女,輾轉反側,又是睜眼到天亮。

清嶽叩門喚他起身,孟文芝知道不能再躺,強撐著坐起來。

剛坐正,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猛地一撞,疼意直竄到指尖,他一瞬間收緊眉眼,弓了背,抓著胸口緩解。

約是這幾日太過勞累,休息不足,身體難以支撐他這般消耗。

疼痛可以勉強忍受時,孟文芝才試探著起身,整飭完畢,人明明還迷著,竟憑腳下記憶,又回到了案後。

縱是白天,心頭也不得安寧,總是跳得激烈,孟文芝感覺不對,不由問向清嶽:“家裡還冇有回信麼?”

清嶽搖頭:“冇有。”

孟文芝暗自思忖半晌,忽然開口喚他。

清嶽正如往常為他研墨:“怎麼了少爺?”

“收拾東西,我們再回宛平一趟。”

隻消一眼,清嶽便知此番難攔,既多說無益,隻能不作聲點了頭,應下他的吩咐。

臨走前,孟文芝還去見了當地知府。當然,並非是為辭行,而是專程來提醒他:“什麼時候回來,我自有定奪,不必像上次那樣催我。

“還有,這陣時日你這知府是怎麼做的,可否稱職,我都會如實回稟皇上。你且做好準備。”

知府心道不妙,忙叫住他:“孟大人?!”

孟文芝不給他說話的機會,微微低頭,向後撤步:“孟某這就走了,您保重。”

知縣伸手攔了個空,鐵青著臉,眼睜睜看車馬絕塵而去。

孟文芝歸心似箭,一路快馬加鞭,總算趕到了家。

門前已是綠意盎然,硃紅大門半掩著,竟冇個人看守。他快步走進院內,也無人來迎,四下空蕩蕩,異常靜謐。

一轉頭,恰與一個坐在牆角偷閒的小廝四目相對,對方明顯一愣,慌忙低頭喊了聲少爺,轉身就跑。

跑動無意帶起了微風,風裡夾著藥氣,聞著尤其苦。

孟文芝察覺異常,心底困惑,不覺循著小廝離開的方向,大步跟去

“站住。”

最終,他壓著聲音,在廂房門前把小廝喝止。

那人聽話地停下腳,僵在門前不敢看他,剛要推門的手也在緩緩收回。

原來熱鬨都在這裡。孟文芝瞥他一眼,走至跟前,與他一起聽屋內忙作一團。

這處,是孩子的房間。

“盈飛聽話,再喝一口……”

屋內聚了許多人。劉淑坐在中間椅上,把喬盈飛抱在膝頭。餘媽媽站在劉淑對麵,一手端著碗,一手捏著勺子,試圖把混了藥的米湯喂進孩子嘴裡。

喬盈飛已有八個月大,坐在祖母腿上很不安分,兩條淺色短眉擰來擰去,手腳不停亂動,嘴巴早已嘗過苦的滋味,這回死死繃著,怎樣都撬不開。

餘媽媽湊在她麵前,臉蛋都笑酸了,還在耐心哄勸:“來,喝下去就不難受了。”

當然是不管用的,這孩子也是一身倔勁兒,都隨了他爹。

喬盈飛抗拒著,忍不住劇烈咳嗽,聲音細嫩,身體卻震得劉淑兩腿都顫。

好一會兒,小孩止住咳聲,忘記合上嘴巴,餘媽媽趁機要喂,剛把湯匙送到嘴邊,被身後一聲驚響嚇住,手上一抖,藥湯就順著孩子脖頸流進衣領。

滿屋人齊刷刷回頭看去。

隻見孟文芝立在門邊,兩手虛握著伸在腹前,掌心裡已空無一物。

地上,一個嶄新的瓷娃娃不幸摔丟了辮子,還在頑強地晃動。

灰白的缺口滋滋啦啦颳著地麵,掩過了人們不約而同吞下口水的聲音……

“一直不見母親回信,原是因為……盈飛病了?”

喬盈飛會生病這件事,孟文芝從未想過,或者說,孟文芝認為它不該發生。

她自幼失去母親,那麼世上其餘苦難,傷心也好,病痛也罷,他如何捨得讓她再去體會,本想替她通通隔絕,可惜,還是疏忽了。

當初他是怎麼安下的心,竟真的離開家,一去西崇便是數月?家中長輩畢竟已有年齡,雖疼愛孩子,精力卻已不濟,府裡下人照料得再周全,也不會比他這個做爹的更上心。

孟文芝百般懊惱,他早該認識到,自己不是什麼三頭六臂的神仙,不能事事都抓好。

這次,他顧下了西崇百姓,但虧欠了盈飛,他的家人,就像當初他虧欠阿蘭一樣。

晝夜不眠好幾日,孟文芝極力彌補過錯,盈飛在他精密的照顧下,終於退了高熱,狀況逐漸好轉。隻是喂藥鞏固時,孩子搖頭抗拒的模樣,依然令他揪心不已。

這才稍微見好,西崇那邊的書信一封接一封送到家門,擾他思緒。

“又是王知府……”

眼瞧信函在桌邊越積越多,孟文芝擔心真有要事,忍不住拆了幾封,不看不要緊,一看,臉色就沉了下來。

清嶽來到身旁,再遞上一封:“少爺,新的。”

孟文芝不再接,甚至不願不多看,隻道:“你手裡的,連著桌上那些,全部燒掉。”

說罷,心煩意亂轉進了廚房,盯著藥罐裡翻滾的湯汁,祈禱那人不要再催。

廚房裡煙霧繚繞,煙從大開的門窗裡一團一團擠出。門框裡,薄薄的青煙湧動著,透出一個人影。

“少爺,可尋著您了!”

小廝扶著門框急喘:“陛下聽聞您提前回來,傳您入宮。”

長大

再將於那間偏殿麵聖,孟文芝已不似上回踟躕,早料到此行陛下詰問難免:為何擅離職守,又為何久滯不歸?

他做好準備,手捧一隻扁圓的食盒,拒了內侍,獨自步入殿中。

皇帝還在伏案忙碌。孟文芝不著急,把盒子輕放在地上,挨著它跪在殿中央,雙手相抱,身形直挺:

“懇請陛下,準臣辭官還家。”

本是他應召入宮,此刻卻不待陛下垂問,搶先陳情。這話,分明與他辭行時所言相同,可今日重新聽來,語氣堅定無比,顯然經過了數月的深思熟慮。

皇帝雖在預料之中,也難再坐定,抬眼打量著他,緩緩道:“還是想不通麼?”

孟文芝冇有立即應聲,隻是默默開啟身邊食盒,端出一隻瓷盤,盤子裡,裝著許多黑色碎物。

他垂眸望著那些東西,主動解釋:“陛下,這些是小女今日服藥所剩。她年不過八月,忽染風熱,自臣歸家至今,這樣的

藥渣,已倒過不下十碟……非是臣不願為朝廷效力,隻是臣家中之事尚無法周全,又如何能出巡四方。“他現在異常理智,聲音平穩,言辭懇切,“陛下,臣已失去一位至親,不能再接受任何閃失。”

這回,孟文芝是真的下定了決心。皇帝聽罷心內發愁,不覺擰起兩眉,暗自歎氣。

諾大的殿堂,因二人同時沉默顯得格外空曠。孟文芝衷腸訴儘,現在唯有等待,等一個他心中期盼的結果。

過了許久,皇帝沉思之後,忽而開口:“乾得不錯。”臉色尚有幾分複雜。

孟文芝不知這誇讚是何意義,心口難免一緊,下意識補充:“臣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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