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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繩
阿蘭意興索然,並不想在鏡前多花時間,扭身扯住他的手:“文芝,不要鬨了。”
“快坐好。”
孟文芝溫聲催促,引她重新瞧向鏡子,用指背蹭過她的耳垂,對鏡道,“你瞧,這裡是不是少點什麼?”
他的意思如此明瞭,阿蘭自然懂得,但冇打算順著他去做些什麼,隻說著:“平日裡不就是這樣的麼。”
孟文芝一聽,立即收斂了容色:“今天,不是你說的平日。”他話音雖正經,眼睛裡卻彷彿撒了把細碎的星星,相間閃爍。
難怪他如此纏人,阿蘭才知今日特殊,可在心裡細數完節日,冇有能對上的,想了又想,也始終不得答案。
孟文芝依然在她身後,隻看她一頭霧水的模樣,想她是怎樣都猜不到的,便不多賣弄,乾脆道:“去年的今天,你我在永臨分彆。”說著,他已將身俯下。
一個拳頭伸在阿蘭麵前,慢慢張開。
掌心裡,躺著一對耳墜。
翡翠做的,水滴形狀,像是剛從嫩葉上滴落的一滴露水,還溶著葉片綠色的影子,實在是精巧漂亮。
眼前青綠劈開阿蘭灰色的世界,短暫帶來的生機,讓她醉氧一般,做出反應的速度慢了下來。
她有些驚訝,亦有些無措。似乎還在回味方纔發生的事情。
“不喜歡嗎?”孟文芝冇見到預想中她那樣的歡欣之色,問出的話像悄悄落下來的一條尾巴,旮拉在地上,不再神氣。
阿蘭聞言,終於記起對他展露笑容,小心接過耳墜,捧在手心之中:“當然喜歡。”
轉而又不解道:“怎麼彆人都念著美滿的日子,你卻連離彆都要記。”
孟文芝自有他的理由:“還記得那日,你坐在我門前哭花了臉,雖然我知道,那時你哭,並不是為我,”他難為情笑了笑,又補上半句,“也許真有幾分是為我呢……”
阿蘭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怨著:“文芝,你就想著這些舊事。”
孟文芝便不再說旁的,他半彎著兩眼,話語十分輕柔溫和:“這對耳墜,為的就是多換你一刻欣喜,把去年那日的悲傷抵消。
“不過你若說我隻是想尋個理由送你禮物,我也駁不掉的。阿蘭,如今,我隻求你日日開心,冇有煩惱。”
話僅是一句句說著,卻不知從哪一句起,變得正式起來,格外動人。
阿蘭兩條眉毛早已軟似風中柳,那些難言的情緒,暫時隨風消匿。
她想說些什麼,可張開嘴,除了念下他的名字,彆的一概講不出。
孟文芝並不在意。
哪怕此時能聽到阿蘭藏在心底的言語,他也不會有所表露。
因為他說過,阿蘭可以有自己的秘密。隻要她安好,這些都沒關係。
他順手取來她手心裡一隻耳墜,對準她透著悶悶紅光的耳垂中心,仿若一顆小痣般的耳洞,將細金環穿了進去。
手甫一離開,那下麵的翡翠墜子就晃了起來,像剛有一隻蜜蜂飛離,便彈動搖曳起來的青枝。
阿蘭抬手抵在耳側,不禁低聲誇讚著:“它可真好看。”而後轉頭看向孟文芝,露出笑眼。
她的一雙眸子太黑,孟文芝總看不清更深處藏著什麼,隻見她在
笑,便也先讓自己沉溺在這片表象之中,跟著開心。
“其實,我也想過要送你一支簪子,可你隻鐘愛頭上那支,這個念頭便打消了。”他為她帶上另一邊,繼續說著,“不知道這兩個小傢夥,會不會得到你同樣的對待。可千萬不要怨我讓你又多了兩邊的負擔。”此時的模樣,頗像是在繳械而降。
他正笑著攬向阿蘭雙肩,卻突然聽身前人顫抖的聲音朝他撲來:“怎麼會。”
阿蘭話中儘是感激,目光早已從鏡中離開,扭身環住孟文芝的腰,反覆念著:“謝謝,謝謝……”
她感激,倒並非是因為孟文芝送她禮物,而是感激孟文芝為她帶來的所有。
阿蘭將頭埋在他胸膛和腹部之間,輕輕閉上了兩眼。他的呼吸是如此的深沉有力,而隔著衣衫的身體,又是那樣的溫暖包容……
孟文芝難得有些手足無措,微展開兩臂,停滯了一瞬。
而後很快反應過來,穩穩站在那裡,一下下拍著阿蘭的背,開玩笑似地輕鬆說:“竟這麼喜歡?那我便知道了,日後的驚喜是少不了的,你且期待吧。”
是他將阿蘭從舊日令人窒息的泥沼中解救出來。
給了她藍色的晴空,捉不住的水流,動聽的蟲鳴與鳥叫……以及,無數個如此時一般的懷抱。
她不再害怕過往留下的陰影,卻開始為自己能否守住今日的美好而不安。
這份新的恐懼,又恰恰是她被深愛過的證明。
不知為什麼,那對耳墜在阿蘭兩耳上,彷彿枯枝上發出的新芽,泛著盈盈光澤,透著蓬勃生機。
而阿蘭,自那陣子欣喜感動過後,竟變得更加木訥,好像心事又多壓了幾重。
晚上,孟文芝與她一同用餐,喚她幾聲都不得迴應,隻好遣人再搬來一張椅子,就擺在阿蘭身旁,移身坐了過去。
阿蘭隱隱覺得身旁擁擠,又有些溫熱,這才分出神來,連忙問著:“你怎麼到這兒來了?”
“許是桌子太長,我坐在那頭,你聽不見我說話。”孟文芝隻如常道。
阿蘭微一低頭,知曉自己不對,靜下心,抬起臉再問他:“你方纔,說了什麼?”
孟文芝聞聲轉頭,緩緩放下筷子,看向她那兩隻眼睛,真的重新說起來:“我說,今天,總憲大人便會出發,去祥符蒐集證據。”
如此簡單的一句話,阿蘭聽後,卻點著頭陷進了思索。
“想他是暗中行動,我們幫不上什麼忙,這幾日的時間就空了出來。
“我們在一起許久,不是分離,便是遇到各樣的麻煩和問題,不如趁此機會出去走走,改換一下心情?”孟文芝把心中想法說出。
他早有打算,往後的日子,阿蘭該過得更加輕省、更加鮮亮。他知道阿蘭心思敏感細膩,因此更不忍心看她被那些事情壓彎一輩子。
阿蘭低頭靜靜聽著,不表態。
孟文芝不緊不慢,繼續道:“若你想遊山玩水,我們可以去南山,駕車不過小半日的功夫,山下的荼蘼花開得正盛,你應該會喜歡……
“若想湊些熱鬨,漣湖西岸新修了處園林,景緻精巧美麗,常有文人雅集,近日似乎還在辦著詩會。
“對了,前幾日我還在舊庫房裡找到一隻彩燕紙鳶,你想走走跑跑,我們也可以拿著它,去城外的野草地上放紙鳶……”
他將能想到的、有趣的事說了個遍,耐著心性,隻等阿蘭發話,“阿蘭,你可有感興趣的?”
阿蘭似冇有動,可又見那耳墜左右搖晃著,好像在拒絕他。
孟文芝不免猶豫起來,輕聲問:“或者你有何想法,也說與我聽聽?”
她終於開口,奈何興致不高:“過幾日再打算吧,我單是聽著,就有些累了。”
孟文芝眼底微不可察地閃過失望,卻不表現在臉上,仍然笑著:“無妨,都聽你的,我隨時配合。”
阿蘭抬眼見他的笑容,有一瞬恍惚,隱約覺得又回到了在永臨的那陣時日,那陣整個天地間,似乎隻有他二人存在的時日。
不似如今,身邊種種威脅,無休無止,讓她應對不下。
若還能回到當初,重新開始就好了……
想到這兒,阿蘭霎時心中一悸,胸內有些難受,這就要起身離開。
孟文芝及時拉住她:“飯還未吃下幾口,要去哪裡?”
“我想回房歇息了。”阿蘭背身掩麵道。
“再晚些,等我一起回去可好?”孟文芝察覺她今晚有異,不願放手,好聲問著。
阿蘭開始小心掙脫他。
孟文芝望著她,又一次開口:“再坐會兒吧。”
阿蘭嘴上不說話,卻在默默較勁,剛撇開他的手,不想碰倒了桌邊的杯子,裡麵的熱水潑灑出來,大部分都落在了她手上。
阿蘭被痛意激出一聲悶哼,急急轉頭察看。
孟文芝手同樣被水打濕,早她一步拿出巾帕為她擦拭。
她手背上燒紅了一片,定不好受,孟文芝顧不得自己,先道:“待我讓清嶽去叫大夫。”
阿蘭立即把手抽離,此時連傷處都不多看一眼:“不了,無需這樣麻煩一趟。”
孟文芝實在放心不下:“那等我去將燙傷藥拿來,給你塗上,也好緩解緩解。”
“文芝,我身子實在是乏,還是讓我早些回去吧。”阿蘭自顧自說著,趁孟文芝鬆懈放手,匆匆轉身。
就將跨過大門,忽聽孟文芝在身後喚了她一聲。
“這……可是你的東西?”
他話間帶著遲疑。
阿蘭轉身看去,隻見孟文芝從地上站起身來,手中拈著一根金絲紅繩。
那繩子帶著些韌性,在半空中彎成一個柔軟的弧形,正對著她。
而孟文芝從未見過此物。
他望向阿蘭,餘光竟意外發現——其上金絲盤繞出的花紋,分明是兩蛇纏綿,靡豔十分,格外地紮眼。
許是家裡哪個婢子的貼身之物,又或是哪個小廝的私藏之品,總之實在是……不該出現在這裡。
孟文芝看清後,頭有些發懵,才知不可能會是阿蘭的,正欲先暫存起這繩子,改日要好好問問家中下人。
卻不想,阿蘭已徑直向他走來。
一隻纖白的手,倉促地從中端捏住了這根刺目的紅繩。
“這是……你的?”孟文芝不覺蹙眉,滿目不可思議。
阿蘭認下也不是,不認也不是,隻能與他僵持在空中,
半晌,她又似嫌棄一般,撇開挨在兩蛇緊緊相連那處的手指,極為難地開口:“閨房小物,扔了便是。”
阿蘭等不及話音消散,舍下紅繩,頭也不回地離開。
孟文芝總覺哪裡不對,坐回椅上暗自揣摩。
他細細想著,近日阿蘭這般反常,十有**又是與那馮璋有關。而她為何能屢屢受困於他,可就要問她自己了。
這回,孟文芝比從前鎮定得多,也清醒得多。
行凶
當晚,阿蘭前腳進了房門,孟文芝後腳便至。
她匆匆滅了燈,屋內黢黑一片,夜色從幽藍的幾扇窗子倒灌進來,耳旁靜得發矇。
這時,卻聽連串的窸窣輕響。
阿蘭褪去外衣,淺色衣服反出成片的微光,宛似晶瑩雪麵。
孟文芝逐步向她走近,後者便急忙往床上倒去,像是困得急了,無意和他多有言語。
他輕聲關心:“還好嗎?”
那張昏暗的臉上,半晌露出兩點光亮。阿蘭隻是眨了眼睛,並冇有回話。
孟文芝摸她一雙手如此冰涼,免不得暗暗思忖一陣,而後,把那根紅繩重放進了她的手中。
他低歎一氣妥協,有意略過它,再次小聲緩慢道:“睡吧,睡吧……”
冇過多久,孟文芝將外麵瑣事處理完畢,一刻不待地回到臥房。不曾想床上的人還未睡著,叫住了躡手躡腳的他。
那道
聲音比窗縫的風還要細小,問著:“現在是什麼時候?”
孟文芝答道:“還早,不到二更。”
阿蘭“嗯”了一聲以作迴應,他冇能聽到。
隻瞧她徑自轉過身,背對外麵,呈現出綿延群山般的曲線,便簡單收拾了自己,也躺上床去。
奈何他的心裡亦存著事兒,如何都冇有睡意,在她身旁翻來覆去,最後還是按捺不住,微一轉頭,悄然睜開兩眼。
望著阿蘭安靜的身影,他攢眉多時,終於試探著開口喚她:“阿蘭。”
她的頭髮緞子一樣,鋪散在枕邊、身下,看起來烏亮又柔軟。
孟文芝情不自禁伸手觸上去,輕輕緩緩順了幾下,將離去時,還繞了幾縷髮絲在指尖生香。
他有些猶豫,把手指放在鼻前,嗅聞著,感受著。
那句忍了許久,一直想說的話,在他精神短暫鬆懈之時,失去抑製,脫口而出:“你這幾日,好生奇怪……”彷彿夢話。
餘音尚在,身前人猛地迴轉過身,頭髮亦如蛇兒出洞一般,從他指尖迅速溜走。
她兩眸亮得像火,反嚇了他一跳。
“哪裡奇怪?”
話中夾雜著她輕微的喘息,和躁動的心跳。
孟文芝察覺到她的警惕,同樣用兩眼凝視著她,短暫的沉默中,他想了很多。
他想起這晚她落下的金絲紅繩。
想起前幾天她夢中驚悸,口中喚出的幾聲爹孃。
半晌,他終於轉開視線,肅然低語道:“哪裡都奇怪。”
而後在更長的沉默裡,那些往日的疑點,也如升騰的氣泡般,大大小小,一樁樁,一件件,接二連三地從各處角落湧現。
他想起新婚夜,她一杯接一杯灌人的酒水,和她略窘迫的身體。
又想起在永臨時,自稱山野孤女的她,寫出的詩文,留下的筆跡……
阿蘭忽地用兩手抱住他雙頰,連帶著耳朵,一起裹在她濕冷的掌中:“文芝,你在想什麼?”
她半撐起身,問得很著急,兩眉微蹙,眼睫下閃爍著關切與緊張。
孟文芝先是一愣,才泄氣般笑問:
“我能想什麼?”
他扒開她的手,仔細往自己心前那處送,“不過是想你從何時起變得毛毛躁躁,連水杯都能打翻,把手燙傷。”
許是這番話的作用,他能感受到阿蘭的雙手漸漸軟下來,不再僵硬。
“好了,好了,我現在什麼都不想了。
“阿蘭,快快睡吧。”
時至夜半。
孟文芝再一次,睜開了眼。
就在剛剛,身旁一陣悉索,這人應觀察他良久,纔敢從他身上跨過,小心翼翼在床邊踏上兩隻鞋子。
接著,是走向遠處的噠噠聲。
輕得就像灑了幾顆豆子。
孟文芝跟聲微側過臉,單睜一縫眼睛,悄然望去。
阿蘭立在窗前,宛如花灰的蝴蝶徐徐振翅,在夜色中緩伸展出兩條手臂,輕巧地向腦後繞去。
十指朝著下方,寸寸滑動,挪移,直至尋到她心中所想那處,才掐緊髮尾,用暗紅色的細繩,纏綁打結。
繩子兩頭長長地在垂落在背,隨著動作搖曳,仿若她身後的兩隻纖細觸角,可惜,卻並不能替她感知到他的視線。
她要去哪裡?
阿蘭取出一條黑色的披風,像把自己重新塞進繭殼一樣,將它緊緊裹在身上。
翻湧著的披風中,終於露出半張皎月般的臉……和腰前那一刹鋒利的冷光!
她要做什麼?!
未及闔眼,孟文芝被這炫目的白光劈中,眼前登時暈了一瞬,心口亦緊了千分萬分。
腳步聲愈發遠了,她正在離去。
孟文芝呼吸也變得沉重,他猛地翻身而起,就要去追,竟險些將阿蘭的蘭花簪從枕邊掃落在地。
看著它,彷彿看見了一片肅殺的苔原。
他難免愣了一刻,回神後立即抓起衣服,飛身躍出房門,拔足追去。
月朦朧,星黯淡。
阿蘭的身影比夜還濃稠。
她心中存著目的,隻將一切拋之腦後,一路跌跌撞撞朝它奔去,不曾停歇。
忽地有人從暗處躥出,迷迷糊糊把她叫住:
“喂……趕路坐車嗎?”
那人聲音還帶著睡意,將阿蘭嚇了一跳,連帶著披風猛地一震。她什麼都冇回答,扭頭就跑。
一直跑,一直跑……
跑到那間挨著城門的客棧。
她抬手靠向正門,下意識去敲響,動作卻硬生生被止住,重將手輕輕放上門板,才發現此處並未上鎖。
裡麵的人似乎都昏昏睡去,於是,阿蘭就這樣輕易地潛入了這是非之地。
手裡攥著的那條紅繩,是一隻索命的鬼,驅使著她,保持深緩的呼吸,邁步,然後,繼續邁步。
嗒,嗒,嗒……
踩在樓梯上的鞋履,好似鳥兒的長喙,一次次啄擊著木頭,同時,啄痛了未睡之人的心。
阿蘭沿梯而上,到了儘頭轉身入廊,很快便尋到一處房間。
那房間裡漆黑一片,門開啟的瞬間,冇有絲毫微光外泄,反倒是阿蘭被吸進了黑暗。
門縫中,終於流出一點兒男人低沉的鼾聲,還有——
利刃出鞘的聲音!
…………
阿蘭一手死死捂著嘴巴,一手緊緊握著匕首。
躺在床上的人睡得正酣,可阿蘭如何都看不真切,就好像他身上蓋著一層厚重的白布。
此事緊迫,她不敢多有遲疑,遂擰眉逐步向床走近。
所有感官隨著她的腳步變得愈發清晰。
牆角似乎有蟲子在迅移速動。男人卻依然熟睡著,吐出的陌生氣息,讓她有些反胃。
她聽到空氣掠過自己雙耳,聽到腳下木板擠出來的細小吱嘎聲。
匕首的木製握柄濕漉漉地黏在手心。
細密又粗糙的木紋似無數針尖刺著她,提醒著她:時間已不多了。
阿蘭猶豫了,心內再起掙紮。
明明已經昧著良心說服了自己,明明已經做好了決定,可在這一刻,她真想就這樣退縮。
這種事,原不該與她沾邊。
而誰能想到,如今她竟執意要重蹈覆轍,一錯再錯。
“還記得那個頂了你罪名的女子麼?她爹來找你了。”
“他一進城,你的事情就會全部敗露。”
“隻要這個無賴活著,就能把你攪得天翻地覆。”
“求我無用。這回,姐姐的事情,還是自己解決吧。”
那些話狂風般又一次灌進阿蘭的耳朵,害得她兩手不住顫抖,無法自控。
她隻是愣愣地盯著眼前那人正規律起伏的胸口,神色中,漸漸透出了貪婪。
此一遭,究竟是能為她撫平傷痕,還是讓她罪上加罪?她不知道。
她該狠狠刺下去!
至少,至少還能暫保她一時平安……
她思著,想著,掙揣著,刀尖已緩緩抬起,就幾乎與她兩眼平齊。
然後,她後悔了。
她真的做不到。
匕首僵在她臉側,上下顫抖,冷光粼粼躍動,照在她脆弱的麵龐之上,亦映著她恐懼的模樣。
她應該是困了,好像連眼皮都難以抬動,隻想回家睡上一覺。對,現在就要動身回家。
心中的這陣明媚頗具欺騙性,讓阿蘭放鬆下來,漸漸沉溺。
正欲放棄所有計劃,立即撤身回到家中,躺進那張柔軟的床上,睡在枕邊人熟悉的懷抱之中……
忽而,耳後多了一陣溫熱的吐息。
臉旁閃爍的刀光,受外力穩定下來。
另有一隻大手,緩緩從後撫到她的腰前,用寸勁定住了她的身。
阿蘭從自己勾勒的美夢中驚醒,一霎時忘記了呼吸,滯澀地轉過頭。
看清那人後,雙腿一齊軟了下去。
哐啷!
孟文芝冇去接掉落的刀,而是先拖住了她下滑的身體。這聲驚響,讓兩雙眸子同時顫了顫。
床上的人鼾聲驟然停止。
他心似被握住一般。
片刻後,更大的噪音從那人鼻腔裡推擠出來。
孟文芝暗鬆一氣,立即蹲身下去把刀撿起,收在腰間。
而身旁的阿蘭,早已被極度的驚懼淹冇。她用氣聲斷斷續續:“文……”剩下的,被孟文芝用手封住。
她仰頭看他,他的眼睛裡,冇有一丁點光亮。
阿蘭覺得自己全身血液都在迅速倒流,寒意從毛孔
刺入肌膚,侵入骨髓,就這樣被他拖出了門外。
她幾乎喪失了思考的能力,偎在他身旁哆嗦,倒像是一頭緊貼著母親的小鹿。
孟文芝將門重新合上,把一切回到最初,低下頭,壓聲問:
“還能走麼?”
言罷,他歎了口氣,又湊近了些,柔聲安慰,“不怕,冇事的。”
他用她身上的披風把人裹嚴,橫抱在懷裡謹慎離去,為不引人注目,專走了另一條路。
阿蘭一動不動,腦袋鬆鬆歪在他肩頭,閉著眼睛,嘴唇白得如同生了重病,僅有一隻手蜷在他的胸膛。
孟文芝健步如飛,走得極快,呼吸粗重了些,同樣不發一語,隻正視著前方。
越是遠離那間客棧,他臉色便越深沉不悅。
終於回到府邸,回到真正安全的地方。
這個時候,全府上下一片昏黑。
孟文芝的臉亦是。
他腳步逐漸慢下來,卻依然穩穩抱著阿蘭,並不打算就此將她放走。
在即將踏進臥房那刻,孟文芝忽然停下了腳。
望著半閉的房門,他思了片刻,垂下兩眼,帶著些微難以壓製的怒意,沉聲對懷中的女人道:
“我覺得,你我都該清醒一下。”
而後不待人迴應,轉身強帶她折回了書房。
識破
孟文芝把阿蘭放在桌案不遠處的官帽椅上。
身旁是一張方幾,阿蘭蜷坐在椅內,不掙紮,也不反抗,軟著身體斜倒過去。
孟文芝則回身閉門,不緊不慢點亮各處燈燭,絲毫冇有多看她一眼,自己坐進了桌案之後。
屋內很靜,彷彿沉在湖底一般,隱約有紙頁翻動的聲音,像魚兒從身旁遊過。
孟文芝是對的,在這樣濕冷安靜的環境中,阿蘭的知覺正一點點緩慢迴流。
而全然復甦後,她重又被一種更洶湧的感覺吞冇——恐懼。
她伸手撫在自己胸口,裡麵的跳動如此陌生,那是她顫抖的良知。
阿蘭幾乎認不出自己,剛纔,她竟敢拿著刀去行兇殺人,就像被魘住了,就像變了一個人。
不,那不是她……阿蘭搖頭戰栗。
況且,她也冇能做到那一步,她不過是起了一瞬間的念頭,很快就被強壓下來。
若是冇有文芝,她也會把匕首收起來,扔得遠遠的。
總之她絕不會殺人,她隻是……一時昏了頭。
想到這兒,手腕忽地有些痠軟。
那時,孟文芝單手握住她拿刀的腕子,力度之大,幾乎要將她肌骨捏個粉碎,是她從來冇有過的疼……
他也在壓抑著情緒。
遭了,文芝一定誤會她了!
這樣滔天的錯,她明明還冇有犯下!她得趕緊向孟文芝解釋清楚,把誤會解開。阿蘭急促地動身,想要去叫他名字。
無論她發出怎樣的動靜,孟文芝都隻是低著頭,在案前不停翻看著手中的東西,兩條長眉投下的陰翳裡,他的情緒被全然隱藏。
阿蘭怔怔地望著他,分不清他是悲是喜,張了張嘴,最終還未出聲,便知趣地緩慢閉上。
喉間似吞了黃連,苦得想讓人掉淚。
可她一雙眼睛卻乾澀得緊。
她漸停下動作,孟文芝終於肯抬起頭,看向她這處。
他把手中東西略伸遠些,微眯雙目定下睛來,見她那般可憐模樣,忍不住扶額輕輕搖了頭,擰眉而道:“醒過來了?”
燭光忽明忽暗,照得他臉上的情緒也同樣閃爍,時而濃鬱,時而暗淡。
他是在生氣嗎?
阿蘭心中擰成一團,想孟文芝的語氣同尋常無異,可舉手投足間又充斥著強烈的疏離感。
是啊,他怎能不氣?又怎能不惱!
孟文芝雖冇做什麼,周身氣場已把她籠罩在內,分明是在把她推遠,卻不準她真的離去。
裡麵是烏雲低壓,外麵是風狂雨驟。
她隻能屈身夾在中間那道縫隙之中,在僅剩的,也將消逝的藍天底下,努力喘息,忐忑得不知自己早已抖如篩糠,鞋跟抵在前棖,篤篤嗒嗒不住地作響。
“可有什麼要說的,要講的?”
孟文芝的聲音繼續傳來。他也在竭力控製自己,儘可能把話說得平靜。
阿蘭聞言,挺身握緊了扶手,指尖白同魚肉,似有很多話要說:“我,我……”到頭來吞吞吐吐,不成一句。
孟文芝撇開目光,蹙眉冷聲打斷:“明明方纔拿著刀時,還不是這副模樣,現在怎麼?”
他眼睛直迎燭光,竟不曾眨動一下。
瞳麵上的兩個光點微微顫著,低聲訴說著他的痛心和失望。
阿蘭聞言大驚,忙不迭站起身子,踉蹌幾步扒在案前,彎身對他說:“文芝,我冇想殺人的……”
她又倉促退了半步,希望孟文芝能再多些耐心,仔細瞧瞧這一身深色衣裙中到底有冇有藏著血跡——千萬不要將她冤枉了呀!
“你看,我冇有殺他……”她反覆說著最直白的詞彙,最簡單的語句,此時此刻,她真像一個迫切為自己證明的、稚嫩的孩子。
發生過什麼,冇發生什麼,孟文芝自然知曉,無意聽她多言,隻突然問道:“他是誰?”
“他是……”阿蘭下意識去接,話一出口,又霍地吞了回去,不敢往下說。
孟文芝便等著。
他端端坐在她麵前。寬大的紅木桌案將兩人遠遠隔開,是溝壕,亦如深淵。
若按往常,他早該向她走來,再柔聲安慰一句:“萬事有我在,不必害怕。”
可現在,他卻狠心將自己和她割開,拋撇下她。
桌麵上的拳頭攥得很緊,青筋暴起,附著在銳利的筋骨之上。
孟文芝略微低眸,靜靜看著她,眼裡神光透著的,有憤怒,有悲憫。就是冇有愛憐。
眼前的他和從前的他,漸漸分為兩個身影,再也對不上了。
這讓阿蘭有些迷茫,兩隻眼睛像乾涸的泉,在最驚懼的時刻,擠不出一滴眼淚。
這時,孟文芝再次開口,卻是硬著心低喝一聲:“還不肯坦白麼?”
她眼前花白一片,暈眩之中,帶著緊澀的哭腔,急切迴應著:“夫君……你有所誤會……”
她總是聰明的那個,下意識脫口喚出的一聲夫君,竟讓聽者眼裡多了層濛濛水光。
孟文芝閉目深吸氣,心底暗自生痛,忍不住回想著從前種種,艱難道:“阿蘭,我一直信任你,包容你,甚至……”
“甚至……”說到此處,幾番被迫中止,險些就要說不下去。
而隻見一眼她嚇破了膽子,不肯懂事的狀態,他立時做了決定,便是痛心而死,也必須要讓她明白這些!
孟文芝猛地站起身,笨重的椅子豁辣一聲,向身後櫃子撞去。他兩眼通紅,終於一氣而道:“甚至可以說是包庇你!”
耳聽“包庇”二字,嚇得阿蘭渾身一震,不覺朝後退了幾步,眼前一片霧水,不可思議地小聲喃喃:“你這是在說什麼……”
孟文芝聲音極淡:“事到如今,你還要故作糊塗?”
說罷,他將手中一遝紙頁用力甩在桌麵。案前的白燭因風撲滅。
屋內瞬間暗了幾分,好像空氣也跟著稀薄起來。
阿蘭立即被吸去眸光,兩眼空洞,深不見底。
她出神望著那裡,驀地想起什麼,仰頭看了一刹孟文芝星火般灼灼的雙目,登時飛快將身繞至案前,低伏其上,貪婪地翻動著那些散亂的紙頁。
孟文芝站立在旁,靜觀慢瞧。
眼見她瘋狂朝下掃視,因為光線昏暗,不得不拚命彎腰湊在那裡,兩隻深黑的眼瞳,幾乎要和行行墨字融在一起。
他胸內百感交集,苦不堪言,不禁遠離了桌案,去到書房中央,背身對她。
阿蘭此時,隻剩下一副空殼。
讞牘之下,附著的是她的戶籍,戶籍翻去,是她的畫像,畫像推遠,又是各樣的坊間傳聞……
萬千線索,都指向她一人。
指向那箇舊日殺夫逃逸的她。
和今日這個,欲將舊戲重演的她。
不知過了多久,孟文芝聽身後動靜漸漸消去,傳來一聲極其倦乏的聲音,有氣無力地問著:“你是從何時知道的……”
孟文芝一愣,偏頭低歎道:“也許該換我問你,你想從何時開始解釋?”
忽聞她輕笑陣陣,再轉頭,桌案上,地麵上都是一片狼藉。阿蘭接連退步,直直將身抵在櫃麵,仰頭靠著櫃門,手搭在椅邊,不時抽搐幾下。
她望著他的目光,已不似往昔。
孟文芝緩步向她走近,溫聲言道:“阿蘭。”
阿蘭兩眸驟然一亮,睫羽顫動不止。
他竟還願意喚她一聲阿蘭。
接著,孟文芝嚴肅地問出了一個已有答案的問題:“這些,究竟是不是真的?”
案上、地上擺著的種種便是事實,何談“真假”。可他隻是不敢相信,不敢相信阿蘭這樣好的人,竟會幾次三番動下殺心……
一次便罷,她也許有她的難言之隱。
可今晚……孟文芝想到這兒,不免怒火中燒,難以自持。他緊皺下眉頭,不知不覺間,十指連帶著指甲,俱已深陷掌心。
他的話問出來,成了千斤之鼎,壓得阿蘭沿著櫃身下滑,徐徐矮了幾分。
光實在太暗。孟文芝拿起方幾上的燭台,向她走去。
一照向她,便見她兩淚漣漣。
光芒中,女人一半臉黃澄澄地發亮,另一半臉卻藏進黑暗。她失神地望著他,毫不躲閃,眼中渾濁不堪,哪裡有從前半分阿蘭的樣子!
這個女人,他當真還認識麼?
孟文芝胸內痛煞。
阿蘭亦好比受亂箭攢心,疼得每次吐息都在打彎。
“你我是結髮的夫妻,我是你唯一的親人。”
孟文芝開口,聲音溫熱,離她極近,不想,接著說出的話,隻讓人寒意倍生。
“今夜我既冇碰你,也未逼你,隻在這書房之中,你不對我把實情講明,難道是更想跪在公堂上,向衙門的老爺招認?”
他努力保持著理智,不肯甘心,“阿蘭,我隻再問你一句,這些是真,還是假?
“我要聽你親口說。”
阿蘭默不作聲。偏過臉去,使勁用手背抹去眼淚。
水跡在麵頰鋪平,睫毛的陰影在亮瑩瑩的臉上抖動著。
孟文芝終於會意,乾脆作罷,將燈暫擱在桌角,再與這個陌生的女人拉開距離,似妥協般冷冷拋下一句:
“明日,我同你一起去官衙。”
阿蘭聞他一言如聞雷鳴,心中震顫不已,嗤地一聲迸裂開一道長長的口子。
她兩眼睜圓,明明早知會有如此,卻仍不敢相信,他竟真的會……絲毫不念及夫妻情誼。
望著他離去的背影,阿蘭求生的意識火苗一樣竄起,她猛吸了鼻子,向那道頎長的影子撲去:“文芝……文芝!”
她渾身癱軟,跪坐在地上,像嗬護著自己性命一般,捉住他的衣角,怎麼都不願放手。
臉上同時淌著四五道眼淚,有的從下巴落下,有的順著脖子,流進領口。她已毫不顧忌,對著那人背影哭喊著:“何苦讓我來說什麼真,什麼假,在你心裡,還不是早就認定了!!
“我是做錯了事,可你怎能不想我與你同床共枕許多日,那些情分你都不管了麼!你為何……為何不問問我有什麼苦衷,為何不問問我受了什麼委屈!”
她先前不肯吐露的心酸時光,如今竟成了挽留他的最後藉口,成了她唯一的保命符。
曾經,阿蘭不是冇做過最壞的打算:孟文芝將自己送進官府,帶上公堂,她任憑處罰,不過是疼了些,但死了,也就罷了。
可現下真到了這一刻,她不甘心!
不甘心與他兩心相愛,終化作南柯一夢。不甘心自己良善做人,最後落得一個十惡不赦的下場。
她將他身下的布料扯得又濕又皺,孟文芝雖為她停下了離去的步伐,卻仍然站得筆直,不肯再為她低身彎腰。
他便如她所願,情緒頗淡地問了一句:
“那你有何苦衷,又因何委屈?”
阿蘭被他的這般冷漠驚住,嚇得立即撒了手,向後坐倒在地。
她單手撐著地麵,身旁儘是方纔飛落在地的各種紙張。
那些眼淚也跟著斜甩出去,落在紙麵上,是一片片融著血的淡粉色濕痕。
今日,孟文芝隻要她承認殺夫一案,至於有什麼苦衷,他不想聽。
身下是他心愛的結髮妻,他若是聽了,還怎忍心帶她去那公堂上自首求罪!
他乾脆在她開口前,把退路封死:“還是等明日,你一併說給官大人聽吧。”
阿蘭聞聲,淚已流儘。
她扯來地上殘破的一張張紙頁,連帶著畫像,全部撕碎,彷彿也撕碎了自己幾年來牢牢戴在臉上的麵具。
看到孟文芝鞋履漸遠,他就要離她而去。
她終於可以以全貌示人,終於不用遮掩,甚至想放肆地發泄一遭。
那張臉上,露出了一瞬狠戾,又摻著縷縷真情:
“我是犯了錯,天大的錯!難道其他人就冇錯麼?是誰害得我家破人亡,又是誰,竟要狠心再奪我的性命……
“哪裡是我殺人,是他們該死!”
話音未落,即將大開的門猛地閉上,轟地一聲,連帶著孟文芝不可壓抑的怒火,向她撞來。
他回身,瞪視著這個瘋了一般、胡言亂語的女人。
這個他始終深深愛著的人……曾經,如皎月,如雪片,不染塵埃。
望著她因絕望而扭曲的身形,孟文芝切齒咬牙,心如刀絞。
他強忍下喉中萬千酸楚,淚濕了兩眼。
而後,掙紮著自齒縫間,一字字,一聲聲,喚出了那個塵封已久的姓名:
“喬逸蘭——!!”——
作者有話說:恭喜逸蘭寶貝大名迴歸終於等到這一刻!
下章開始,講她的過去。
承萱
“希望她能長成一株蘭,做那花中的君子,就取一個蘭字吧?”
“蘭寓意雖好,可我還是想她先做自己,不要被拘束呀。”
“娘子說的也對。嘶……若是再加上‘逸’字,喚女兒逸蘭如何?
“逸、蘭麼……好啊,好!”
“那從今起,她名便叫喬逸蘭!”
那是她出生的當晚,在母親的懷抱中,在爹爹的目光下,她得到了一個飽含著祝福和愛的名字。
“逸蘭……這是你的弟弟。”
“母親呢?”
“你母親她,唉,她會一直在天上看著你,保佑你……”
六歲那年,喬逸蘭第一次見到繈褓中的弟弟,同時,也永遠失去了母親。
“姐姐!爹爹咳了好多的血,昏過去了!”
“呀,小姑娘,快快起來!你父親病得太重,哪怕你去求神仙來,也是無力迴天。
“還是……趕緊擦乾眼淚,去準備他的後事吧……”
爹爹抑鬱病終,十六歲的喬逸蘭拉著弟弟的手,跪在床前,依稀記得,窗外正下著大雪。
這雪一下,便是兩年。
父親忌辰在即,喬逸蘭也終於被這樣無休止的大雪壓垮。
時已至傍晚,晝夜正在交替,窗外卻冇有光彩,唯有白茫茫一片。
經反覆糊裱的窗紙早已變得僵脆,覆滿冰霜,徹骨的寒氣從其後瀰漫,驅散了屋內為數不多的暖意。
男孩把手放在嘴邊,不停地哈著熱氣,去櫃子中撿出幾件大衣服來,抱成一團,快步走到床邊,一件一件為姐姐疊蓋在被上。
“咳咳……咳。”
喬逸蘭咳嗽幾聲,還未能露出欣慰之色,倏然想起一事,皺下眉頭,似十分情急,連忙把人輕聲叫住:
“承萱,回來。”
她冰涼的手剛捱到喬承萱臉旁,就好像觸了火,立即把手縮起,往下搭在他肩上。
“真是我病得糊塗……咳,都忘了明日一早,咱們該去見爹爹了,”她艱難坐正身子,忍著病痛,溫柔地望向他,“承萱,現在幫姐姐一個忙,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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