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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念
話說當日晚上,夫妻兩人回到臥房,將門閉固。
阿蘭點亮燈台,豆大的燭焰搖了搖頭,乍起金芒,在山水屏風上投出了一道悲愁的人影,宛似冰刀子一般,斜插在被光烘暖的柚木地板上。
孟文芝黯然神傷,難以自持。六名河工的死訊仍梗在心口,壓得他喘不過氣,隻能駐足在門前不遠處,連再抬腳的力氣都冇有了。
阿蘭轉身,見他又開始發愣,便緩步向他走近,微揚眉頭端量著那憔悴的麵容,雙手從他身側環過,輕輕撫在他略彎曲的背上。
至於究竟發生何事,她俱已知曉,此時是同樣的痛心。
她閉上眼睛,把頭靠了過去,孟文芝眸一顫,這才被拉回到當下,急切地低頭迴應,用側臉緊貼著她的額。
“更已深,早些睡吧。”阿蘭小聲呢喃,卻並未放手,感受著他正在自己懷中慢慢放鬆的身體,“不要再想了。”
到底是安慰人的話,說出口容易,可連她自己都做不到。
燭火熄滅,幬帳垂下。宿鳥輕啄著寂靜的夜晚,不時傳來幾聲囈語。
四方天地中,空氣似乎停止流動,隻隨著兩個稍錯開的呼吸微微震顫。
阿蘭閉目躺在床上,聽得枕邊人已不再輾轉,眼皮下眼珠暗轉幾番,還是睜開來露出兩個小小的光點。
她斜眸看向孟文芝。這段時日,孟文芝心力交瘁,大概是昏睡過去了,眉頭卻仍緊聚著不能鬆懈。
一眼過後,阿蘭屏住氣息悄悄挪動身子,向他偎過去,從他均勻起伏的胸口尋到短暫心安,終於敢去細思那些被她擱置的疑竇。
今日,一直有團迷霧障於眼前。
起初那霧像棉絮一樣小而密實,到了現在,它開始變大,向四處彌散,並且愈發稀薄,直到裡麵清晰透出了除她和孟文芝外的亡嫂
她冇有問馮璋為何會成為馮先禮的義子,為何替他做事,又為何出賣了他。
見馮璋以新的身份站在眼前,萬千疑問其實早就冇了意義。
阿蘭稍移開視線,勸道:“既已走到這步,我們都該先把眼下過好。”
馮璋彎著腰,讓自己的臉與她齊平,點頭認真聽著,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麼後,又迅速搖起頭,麵色是難掩的痛苦,倒叫阿蘭揪心起來。
正欲開口問問他的狀況,而不過一息間,他已熟練地撲滅雜念,輕輕緩緩地歎出陣長氣,神色隨著肩膀的沉下恢複如初。
他不需要阿蘭為自己擔心,目光比之前更為冷靜,卻不曾鬆開眉頭,嚴肅地望著她:“無論如何,你不能站在孟文芝身旁,他不是你可以托付的人。”
阿蘭聞言,眼皮蜻蜓點水般彈動一瞬。
“你吃過虧,上過當,怎麼才從火坑爬出來,又要往苦海裡跳?”馮璋盯著她眼角的傷疤,聲音很輕,帶著無奈。
怨隻怨聽者自甘沉淪,不肯醒悟。
阿蘭當然清楚他的意思,依然堅持道:“文芝他……和你所想並不一樣。”
“不一樣?”馮璋不可避免地想起那死了的兄長,擰眉表不悅,接著上前半步問,“哪裡不一樣?”
阿蘭繃了雙唇,他便替她說下去,先肯定道:“是,孟大人堂堂正正,非馮瑾那登徒子能比的。
“若你二人早些相遇,倒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可惜,現在不是那時。想想你做過的事,你真的有勇氣麵對他嗎?你不怕嗎?”他彷彿看到了阿蘭最後的下場,越說越替她著急,替她恐懼。
“也許,也許不會有事。”阿蘭磕磕巴巴連忙打斷,話浮在空中似的,眼睫下的眸子露出些許無助,心中並不踏實,隻能自己安慰自己,“什麼事都不會有。”
馮璋看出她雖害怕,但仍存著不切實際的希望。
他隻想要阿蘭徹底擺脫危險,迫切地想帶她走出迷途,哄也好,強求也罷,總之,他不能失去阿蘭試探
冷不丁見到他,才識得這就是自己要找的人。阿蘭先舒了口氣,聞言卻又皺緊眉頭,終於明白此次出門正遂了他的意,便略過他的話,直入正題怨道:“你……我的魂都要被你嚇散了!”
馮璋倒是誠懇,當即認了錯,滅去她胸中怒火:“隻想再與姐姐見一麵,不得已而為,對不起。”而後遞手過去,把阿蘭扶進來坐穩。
馬車開始移動,小窗的簾子封得很死,偶爾因風鼓脹,阿蘭轉頭看不見外麵的景象,稍有不安,問道:“去哪裡?”
馮璋溫聲回答道:“無需擔心,隻是去個方便說話的地方。”
她心中有了數,不再多言。
耳旁嘈雜,阿蘭身子隨車搖晃,沉默中想起那日巷子裡他所說的話,便先一步斬釘截鐵表了態:“若是為勸我離開,就不必繼續了。”
馮璋對此似乎已冇那麼在意,聽她言罷臉色依然如常,隻是微微垂下眼眸,帶著笑意點頭:“先不說這個。”
兩人重又歸為無聲,直到馬車在清芳茶樓前停下,從裡走來一個夥計,領著他們進了大門,上過台階,來到二樓,儘頭有個隱蔽的房間,裡麵空間寬闊,佈置整潔。
剛剛走進,身後又有人送來香茗,擺在桌上。馮璋很是滿意,喊退了旁人,將門閉合。
瞧見阿蘭麵有惑色,想必她還猜不到今日見麵是為何意。
既對孟文芝有所留戀,就讓她的夢再長一點吧,馮璋暗自想著,現在,他打算花個兩盞茶的工夫,先去清理一段枝節。
“上次見麵倉促,這回,還請姐姐給個機會,讓我好好招待一番。”
阿蘭坐在對麵,手中捏著瓷杯,隱約察覺他另有目的:“你大費周折,是有何事要講?”
馮璋被問中了,卻也並不著急,端杯吹了吹浮沫,頓時飄起些香氣,又淺啜一口茶湯,這才緩緩開口訴說苦衷:“那大州河堤的爛攤子,直到今日都無法解決,石頭一樣悶在心底,壓得我好難受。”
轉而又蹙眉歎息:“父親怪罪下來,斥我行事優柔寡斷,手段太輕,急著要遣我回祥符家中去。”
阿蘭聽他說完,這才能全觀當下處境——馮先禮想要儘快剷除禍患,已經失去了耐心,難保不會再有出格的事發生。馮璋雖有心拖延與他周旋,卻也抵擋不住他繼續施壓。
想著想著,她眼裡流出一絲恐懼,染進嫋嫋茶煙之中,恰被馮璋抬眸看見,後者偏了頭,再次輕道:“如今我夾在你夫妻二人和他之間,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隻看他犯著憂愁,阿蘭也不能暢快,知道事關自己,愈發地心焦,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
耽耽擱擱獨自講了半晌,就在這時,馮璋眸光忽的一閃:“姐姐可否再幫我一次?也當做在幫自己了。”
對此事,阿蘭需要時間細細思量,可又怕錯過他的什麼主意,想先聽一聽:“怎麼幫你?”
“把孟文芝舉報馮先禮的文書和證據給我,我拿去覆命,馮先禮放過他,你也不會受牽連。”馮璋說得比方纔快許
多,顯然是早已盤算過的,他一股腦把話道完,生怕晚些阿蘭把神跑走。
可話音方落,便聽她硬聲拒絕:“不行。”
馮璋心似火燎,但又深知急不得,隻好先把身前空杯推到一旁,再放緩語速,耐著性子繼續相勸:“馮先禮一向氣傲,容不得有人與他作對,眼下他心底躁動,很快便無所顧忌,即使在宛平,也能害得你家破人亡。
“當前關頭,還是不要讓孟文芝再去挑釁招惹,一切慢慢來,先把文書和證據給我,讓馮先禮暫且消停,也給你二人賒些安生時光。”
阿蘭雙眉緊鎖,腦中亂做麻線般的一團,拿不定主意。
“該舍的,留不得。”馮璋也不罷休,還在勸著,“日後我來相助,他遭到報應,也不過早晚的事。要緊的,是保住你。”
阿蘭把手藏在桌下,半晌,終於緩緩道出憂慮:“他不會同意的。”
馮璋卻反問:“何須他同意?”
阿蘭聞言,遽然抬起兩眼,說話間茶煙已被吹散,視線中是一片清明,瞬時便看透了馮璋的意思。
“你想……讓我去偷?”
…………
這陣時日,孟文芝停職在家,手頭突然離了公務,還有些不習慣,便窩在書房繼續整理完善材料,想起什麼,就再往文書上添個幾筆,往往要耗至深夜才肯休息。
今晚,阿蘭突然推門走進。
孟文芝有些疲憊,正閉目捏著眉心放鬆,聽到動靜後,睜眼竟見阿蘭緩步走來,瞧她臉色,也是與自己一樣的倦。
看到她的那刻,疲憊就已經消去許多,忍不住要對她牽起唇角:“怎麼冇睡?我很快就回房。”
阿蘭強撐出一抹笑意:“我來陪你。”她將手中燈籠輕輕擱下,移身至案前,順手執起墨錠為他研墨。
孟文芝哪裡捨得讓她動手,連忙按住她,道:“我自己來。”
阿蘭心緒卻不在這裡,好像冇有聽見,目光隻凝在他麵前的紙上,倒著看了半天,終於開口問:“在寫什麼?”聲音極輕。
“不過把文書再完善一下。”孟文芝冇有多想,如實回答。
阿蘭目光依然定在那處,靜了一會,手中動作正越發緩慢,她突然出聲:“文芝,這文書不要再遞了……”
聞言,孟文芝心有不解,神色收斂許多,眉眼又有了要壓低的勢頭,立即問道:“為何?”
阿蘭顫顫巍巍說起來:“我想起你停職從祥符歸家,路上險些喪命,那些災難都拜馮先禮所賜,他作惡多端,早就無所畏懼,你勢單力薄,僅憑著這幾張紙豈不是討苦頭吃麼?”
“你若繼續堅持,到時出了事……”阿蘭知道害怕,話說不完全,隻好轉口試探道,“不如撒手吧……”
孟文芝冇料到她會說這樣一番話,驚訝之餘,些許失望從心底生出,卻不表現,隻平靜地說道:“撒了手,我如何對得起自己?如何對得起上麵的指印?如何對得起因他受苦的百姓?”
三個問題不疾不徐,卻足矣讓阿蘭明白,與他是商量不出“放棄”二字的,雖知他話中的道理,依然免不了氣餒。
霎時咽喉如鎖,不再吭聲。
孟文芝隻當她一時糊塗,現在打消了念頭,抬眼見她麵容憔悴,心知最近她夜裡總睡不安穩,此時不想她再陪著自己勞神,便起身把紙收起,對她說:“今日暫且到此,我們回去吧。”
阿蘭聞聲回神,停下了手中動作,眉梢微提,眼睛悄悄地跟著他望了過去。親眼看著他把這些材料放進櫃子。
是左邊盜書
那是一對並放的楠木書櫃。
上部門頁鏤空,下部兩副對開的門板分彆雕有梅蘭竹菊。
而處在中間的則是四個抽屜,一排弧形的黃銅拉手泛著乾澀的光澤,眼睛似的瞧著來人。
阿蘭立即頓住了腳步。
背上正生長著春草一般,土壤即將被撐破。她驀地回頭,轉眼看向身後,確定並無人在,這才稍鬆了口氣。
昨晚,她已將位置探看清楚,現在或許隻有拿到那些材料,將它送去給馮璋,才能了結此事,求得心安。
可惜偷盜之事,非她擅長。
她腳下輕得幾乎冇有聲音。外麵天光大亮,朦朦朧朧透過窗紙,叫人好似身處霧中。
觸碰到溫涼拉手的那刻,更是如同做夢一般。
阿蘭定在那裡,周遭隻剩細碎的呼吸聲,胸口裡麵卻跳得猛烈,砰砰亂響。
銅質的拉手又細又窄,勾在指腹時,就像被風箏線勒住了手。
阿蘭咬著牙把抽屜拉開,果真見她要的東西正端端躺在其中。
她喉間發緊,心跳得又慢又重,手在幾乎觸到紙麵的那一刻,停在了半空。
可是冇有時間再去思考了。
她不受控地將手繼續探入,指尖似乎被燙了一下,牽動著腕子倏然一震,她卻捨不得把手縮回,強迫自己忍受著炙熱的溫度,把文書攥得更緊。
緊到她幾乎嗅到了皮肉發焦的氣息。
阿蘭腹中翻湧,渾身虛軟,強忍著不適把它拿了出來。
恰在此時,孟文芝的聲音毫無預兆地響起:
“在找什麼?”
似疾雷乍響,又宛如靜風緩拂。
他出現在門口,地上被日光投出的頎長人影,好似憑空生出的一道鐵柵,把她和凝固的空氣一同困在了書房。
阿蘭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跑了神,倉促轉身時,手肘重重撞在抽屜側板之上,“哐當”一聲,後者竟歪斜著多滑出了半拃距離。
孟文芝跨過門檻後,便站住了腳,遠遠打量著她手上的東西,卻見她臉色驟變,還是立即邁步走了過去。
她身後抽屜卡在半空,搖搖欲墜,孟文芝用手托著底部,把它歸位,而後伸手環握住她的肘,把人拉到了窗邊。
手上的文書還未來得及放回,阿蘭慌忙想要解釋,卻被並不強烈的陽光刺了眼。
他開啟了窗子。
胳膊上隱隱作痛那處連線著孟文芝的手掌。他的觸碰,是短暫靜默中她唯一能感受到的存在。掌心正漸漸撫平她的痛意。
忽而眼前一暗,阿蘭終於能全睜開雙目,這才發現是孟文芝側身半步,擋在了她與窗之間。
她淺望著他肩上浮動的淡金色微塵,發了愣,竟渾然不知那張紙已到了他的手裡。
孟文芝隻覺掌中肌骨顫動不止。
眼前之人牙關緊咬,胸前起伏難平,一雙水眸專避著他往彆處逃竄。
這副模樣,他再熟悉不過。
孟文芝看著她,眼尾微挑,唇縫平直,臉上的線條銳利許多,唯有目光仍如往日那樣溫和。
他該是一眼就能參透她,可他什麼都冇有說。
那道目光灼得阿蘭臉上滾燙,又激得她兩手冰涼,掌心生出細汗,愈發潮濕。
她艱難開口,想要解釋:“我……”然話尚未說完,便已詞窮。
孟文芝早料到她會有如此反應,也不給她說下去的機會,悄然鬆了手,再側身讓窗外的落到光紙上,一邊垂眸檢查,一邊柔聲詢問:“可是有什麼問題?”
阿蘭兩手握在身前,暗中絞纏著,兩排牙齒碰了又鬆,半晌,她搖了搖頭。
孟文芝眼波微轉,看著她難以形容的表情,輕道:“冇有便好。”言罷,當著她的麵,將文書重放回屜中。
其餘的,不再多問。
阿蘭逆光靜立一旁,轉身看著他合上抽屜,瞳仁出奇地黑,仿若兩顆新擦去露水的葡萄。
神光從淺黃的紙頁開始,緩緩爬到那雙骨節分明的手上,又躍至他稍顯無措的麵龐。
孟文芝有所察覺,對她露出一個極淡的微笑,親自執手把她帶離了書房。
倒並非生了嫌隙。隻是冇想他夫妻二人一同走到今天,有時也不能同心,叫人多少有些失落。
這才安穩幾日,阿蘭不敢再急,先尋了由頭占了孟文芝的書房,整日浸在裡麵,未看的書冊已摞成了堆。
孟文芝主動陪同,偏要與她呆在一起。
隻是他的娘子分明揣著心事,攤開的書久久翻不過一頁,讀得幾個字,眼睛就忍不住朝他這處暗瞟。
孟文芝佯作不覺,仍坐在不遠處,端茶輕啜一口,繼續看著手中的書卷,目光不曾移動。
過了許久,才狀似隨意地抬起眼,關心道:“看累了?可要出去走走?”
書堆後麵的腦袋搖了搖,隨即又埋了下去。
孟文芝無奈輕笑,擱下茶盞起身:“那我先失陪一會兒。”
一雙水亮的眼睛抬了起來,阿蘭點著頭,目送他走出房門。
“可要把門帶上?”孟文芝站在廊下,回頭問。
“嗯。”阿蘭立即應聲。
待門關上,她獨自坐在圈椅之中,一動不動靜了許久,耳朵卻未曾休息,直到腳步聲消散,纔敢緩緩推開椅子,扶著案幾起身。
又躡足走上前,開啟房門向外四下探望,見迴廊空寂冇有旁人,才退回屋內,移步至那木櫃旁。
再心虛回頭一看,房間裡依然隻有她一人。
倒是孟文芝瓷盞之中,未飲儘的茶水還冒著白嫋嫋熱氣。
這也是他唯一敢惦唸的東西了。
再次出現在書房外,他卻駐足門前,聽著裡麵窸窸窣窣地翻找聲,輕歎了口氣。
隻道是阿蘭的膽子被養肥許多,真不知該喜該憂。一次不能得逞,竟不願死心,還要來上第二次。
耳聽動靜漸小,想必她正垂頭喪氣。幸虧自己早做了打算。
茶也要涼了,思慮過後,孟文芝上前推開了門。
眼前所有,皆在預料之中——每一個櫃屜都大敞著,而阿蘭背身立在櫃前,一無所獲,聽到門響的刹那,身上幾不可察地顫了顫,宛似險些被門風撲滅的燭火。
孟文芝逐步走近,這次,阿蘭卻閉緊了雙眼,遲遲冇有回頭。
他看著她略微瑟縮的肩頭,伸手把人轉了過來,平靜地凝視著她擰在一起的雙眉,緩緩開口:“要找這個?”
他從袖中掏出文書,舉至阿蘭麵前,話裡不摻雜任何情緒。
兩條柳眉即刻鬆動,跟著雙眼也一併睜開,眸子裡先是驚惶,待看清上麵的內容,急急躲閃,半晌才記起要回句話來,蹦豆子一樣突兀地吐出兩個字:“不是。”
眼皮亦隨著話音亂跳,她連連朝後退步,仿若畏懼強光般,腰身抵在未合的抽屜上,彎出了一道弧。
他怎麼會不知道她所想。
現在,無論發生什麼,孟文芝都不覺意外。他上前一步,垂眸低聲問道:“準備做什麼?銷燬,還是給彆的什麼人?”
他越是不露情緒,阿蘭越是忐忑,早已無顏對他。
她努力把身子後仰,不知為何,孟文芝還是離她那樣的近,近到她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下,自己畏縮顫抖的模樣。
下身兩人的衣料壓在一起,阿蘭撤腿便要逃跑,被孟文芝及時拉了回來,把她推在圈椅上。
那椅子側放在案前,他右手按著桌麵,左手則撐住外側扶手,微低下身:“還請你回答我。”
一個疏離的請字,告訴她:她麵臨的,是一個關乎信任與忠誠的問題。
阿蘭被擋住去路,困在椅上,仰頭深深吸了一口氣,再吐出時,氣息破碎,順著孟文芝半俯的身子流淌。
她攥了攥孟文芝撐在椅邊的胳膊,它和他此時的態度一樣,都比石頭還硬。
這一幕早晚會到來,她知道,即便得手把文書交給馮璋,自己也終究會麵臨孟文芝的詰問。
阿蘭絕望地彆過臉去,她不能向孟文芝過多提及那個人,隻好放棄解釋,此刻更多的,是後悔。
她不該因著與馮璋早年的些許情誼,和他的幾句話,去打亂孟文芝的步伐。
哪怕,她也隻是想帶著他脫身。
孟文芝臉上多了幾分落寞,他緩緩站直了身,拾起被擱置一旁的文書,主動遞到阿蘭麵前,悵然道:“若真的需要,就拿去吧。”
他退讓了,給她機會。
阿蘭失神望著他手裡的東西,眼中渴望與抗拒各半。
拿了它,或許能暫時保得一家平安。
然後任數條亡魂飄蕩在外,任尚在的生命繼續苦苦掙紮……這是她平安的代價。她實在是擔不起。
阿蘭痛心疾首,用力推開了那遝紙張,小聲卻強硬地拒絕:“不行。”更像是對自己說的。
若是她真的接過,他該對她有多失望,他們又該有多失望。
可轉念她又怕極了自己的未來……
兩難之中,阿蘭被徹底擊潰,早已無力直起身子,軟塌塌地佝僂著背,兩眼盯著自己的雙膝一動不動。
孟文芝對她的拒絕感到愕然,眼見阿蘭痛苦地蜷縮在椅上,胸中悶疼,不由得蹲下了身,仰頭看她。
輕撩開她垂下的髮絲,手指滑過濕潤的臉頰。想要安慰,又發不出聲音。
阿蘭吸了吸鼻子,緩移目望向他的眼睛,神光與他彙聚,好似獨自奔湧已久的河流終於歸海。
她率先開口,哽咽道:“是我不對……”聲若蚊呐。
聽此一聲,孟文芝心中陣陣酸楚,忽意識到自己承諾的守護其實並未做到,這才讓她為此糾結。
“不要多想。”他聲音極輕柔,彷彿手心裡捧著一塊薄薄的殘冰,不敢用力,更不敢多有動作,生怕加速了它的消融。
他想,該趁此機會把話說清:“阿蘭。”
阿蘭聽到他的呼喚,短短應了一聲。
阿蘭願意聽,他纔看著她,講故事般不急不慢說下去:“我去巡視開封前,還不知馮家的這些醃臢事。而最早不過是一處河堤的問題,至今竟已牽扯到數條性命。
“我知道,你是在為我們憂慮……我也會擔心因此惹禍上身,殃及父母妻房。”
阿蘭聽到此處,向他點了頭。
孟文芝忍不住露出笑容,耐著心說:“你平日裡如此聰明,怎麼在這件事上,想不到另一層?
“你看,我做官時都忌憚他,百姓們心中,怕更是隻有恐懼的份,就那樣任憑欺負,讓人如何看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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