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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疑
不愧是做什麼都優秀的人,頭髮也能梳得漂亮。阿蘭看著鏡中自己,不覺露出笑容。
以前為做事利落,她總將長髮儘數挽起,今日經孟文芝擺弄一番,終於把長髮散在肩後,看起來格外溫婉動人。
桌上整齊放著兩排專為她準備的各式金銀珠飾,孟文芝不知她喜歡什麼樣的,便問道:“戴哪個?”
阿蘭逐一看遍,覺得都好,卻也挑不出來,最後指著自己的那支蘭花簪說:“還是這個吧。”
孟文芝冇想到她最終會選它,但依然順著她的意願拾起簪子,為她戴上,隨口問:“為什麼這麼寶貴它?”
阿蘭道不出實情,謊稱是戴它習慣了,也有感情,所以喜歡。
孟文芝聽罷,不再多問。
在永臨時,他因身份所限,幾次見阿蘭謀生艱難,遭受挫折,都隻能暗中留意,無法直接相助。
如今,阿蘭已然成了他名正言順的妻,他自不會再讓她受半點委屈。雖心中總想讓她在物質上無所欠缺,但終究還是要尊重她的想法。隻要阿蘭覺得好,纔是好。
臨出門時,孟文芝將鬥篷披在阿蘭肩頭,細心攏好繡著百蝶的風帽。
素白綢緞上的蝶影栩栩如生,美麗又不張揚,再一看阿蘭的臉孔,才知這些蝴蝶是真正飛到花叢中去了。
冬日裡能有這樣的生機,當真十分難得。
作為新婦,阿蘭按禮需在清晨向孟成良和劉淑敬茶。趁天還早,孟文芝陪著她往正廳走去。
孟成良身兼重職,朝堂之上鐵麵諫言,擲地有聲,想必孟文芝繼承的就是他這一點。
不過,他凡踏出宮門,便似全然換了一個人。在家中素日寡言,對人對事通常隻帶一抹淺笑,從未顯露過脾氣,十分謙虛和善。
幸而娶的夫人劉淑性子跳脫,雖已過不惑之年,廳堂裡常能聽見她的笑聲。夫妻二人,一個藏鋒守拙,一個活潑爽朗,這麼相伴了幾十年,平日已無需多言,劉淑隻看他一眼,便能將他的心思儘數明白。
昨日兒子成婚,兩人深夜開懷暢飲,幾杯酒下肚,今早險些誤了時辰,火急火燎收拾好,方在正堂坐定,隻等孟文芝和阿蘭到來,一起去寺中祈福。
孟成良端著茶,輕吹了吹,恰看見門外兩人匆匆趕來的身影,轉頭對劉淑說:“來了。”
話落,正欲把茶水下嚥,劉淑忽然起身,按住他的手腕催促起來:“彆喝啦,快走吧。”隨後拿來他手中的茶盞,放回案上,拉著人往門外走。
隻見劉淑在前,孟成良在後,兩人連線著胳膊,帶笑迎了過來。
孟文芝習慣兩人的作風,阿蘭卻有些忐忑,暗自思忖著莫不是誤了敬茶的時間,不敢去抬眼看兩位長輩。
劉淑瞧她眉間緊蹙,記得她是什麼樣的姑娘,知她心中有何憂慮,走上前輕撫上她的小臂,道:“自在些!都是一家人,咱們家中人少,隻求一個和睦,無需掛念冇用的虛禮。
“怨我昨日貪杯,忘記囑咐你們今日不要著急起個大早來為我二人敬茶,隻記得去寺裡上香就好。”
她語氣輕鬆,阿蘭聽後,懸著的心終於放下,眉眼舒展,不再拘謹。
劉淑這才繼續說:“車子早在門前候著了,咱們也彆耽擱,早些走去討個吉利吧。”
孟成良點頭應和,邁步跟隨。阿蘭和孟文芝自然也同意,對視一眼,亦步亦趨隨行在長輩身後。主仆共六人,這就登車出發了。
到了那寶昌寺中。
凜冽的薄霧夾雜著沉香的氣息,縈繞在寺中。還是來得早,諾大的寺院裡隻有寥寥人影,格外清寂。
一個老和尚正掃著地上的灰塵,見六人入寺,放下掃帚走來,行禮後抬手把人引向香案。
依照禮數,阿蘭與孟文芝要先上前。
兩人並肩而立,孟文芝執起三炷香,就燭火點燃,輕煙嫋嫋間將它們一齊遞給阿蘭,而後自己重複一次。
各自躬身把香插進了香爐,繼而攜手踏入正殿。
數丈高的金色大佛在上垂眸俯瞰,神情慈悲。
二人緩步至蒲團前,相視一眼,彎曲雙膝將身下跪,虔誠地望著佛像,隨後閉目垂首,兩手合十。
孟文芝閉著眼睛,神色放鬆,在心底禱唸著:“願佛祖護佑闔家安康,讓我與妻長相廝守,朝暮不離。盼我妻阿蘭順遂無憂,自由快樂。”
阿蘭唇角微動,同樣在祈願,也未發出聲音,默唸著:“求佛祖憐憫,讓我做一輩子的‘阿蘭’,守得這方安寧,也好不負夫君情深。”
她鬆開緊扣的指尖,將兩手朝下輕放在地麵,俯身鄭重地拜了三拜,身後的頭髮隨動作落到肩前。
孟文芝扶她起身。此時孟成良和劉淑也燃香完畢,正往殿中走進。他和阿蘭便先行出殿等候。
不過一會兒功夫,院內香霧繚繞。孟文芝昨日喝了太多的酒,今天仍有些昏沉,太陽穴不時便要跳上一陣,現在又被煙火熏得心頭髮燥,不太舒服,便低聲將此事告訴阿蘭,想和她去稍遠一點的地方等待。
兩人不知在哪尋得一條小徑,也不論它通往哪裡,先順著道路慢慢悠悠前走。
阿蘭看他強忍著難受的模樣,心不能安,垂頭對他說:“文芝,我不該灌你酒。”
她頓了頓,又補充:“我昨晚有些緊張,不想你醒著……”
孟文芝遠望前方,悉聽她說話,卻跳過了彆的內容,隻捕捉她話中一點,問:“是緊張,還是害怕?”語氣隨意。
這問題輕飄飄落在阿蘭耳畔,她總覺哪裡異常,但又無法明確說出,心中陣陣發虛,被他問住了,跟著腳步也停下,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孟文芝也跟著止住步伐,平靜地替她回答:“是害怕吧。”
阿蘭依然冇有說話,目光不知落在了哪裡。
孟文芝看著她,而後者冇了反應。
他隻好轉過頭,邊眯眼遠望,邊繼續道:“下次害怕,大可趁我清醒告訴我。你也知我酒量不好,一旦醉了,就不知輕重。”話間仍帶著後悔之意。
阿蘭聞言,免不得想起昨夜,兩種情緒同時上身。臉雖迅速紅了起來,鬥篷裡藏著的手,卻在發抖。
“走吧。”孟文芝不願再僵在原地,朝她笑了笑,主動結束話題。從鬥篷裡拉出阿蘭的手,緊緊握住,牽引她向前。
行動中,觸過她受傷的中指指尖。
阿蘭驚覺疼痛,猝然擰起雙眉,身體下意識把手掙脫。
出巡
這樣大的動作,讓孟文芝有些詫異,當即回頭問:“怎麼了?”
抬起她的手,把手掌翻上來,赫然見她指腹上有一個綠豆大的傷口。
一小塊斷連的肉還未長牢固,剛纔被他無意中掀起,下麵泛出的血點逐漸彙聚成血珠。
到底是十指連心,此時空氣都成了鹹的,暴露的傷口似有群蟻爬過,細密啃食,蟄得她本能地想蜷起手,不過還是強忍住了。
孟文芝放輕了力度,蹙起眉端問她:“怎麼傷的?”
“昨天被櫃門夾到了,”阿蘭輕緩推著他的手背,“不想你擔心,就冇有告訴你。”想把受傷的那隻手縮回鬥篷裡。
孟文芝特意避著她的傷口,將她手掌再次牽出,卻發現那裡已是一片濡濕。
沉默須臾,他輕歎道:“冇有什麼需要隱瞞的。
“哪怕是受傷,也讓我知道,好嗎?”
阿蘭一愣,微張開嘴想要應聲,奈何喉間發堵,隻能斜目望著他身後低矮的灌木,默默頜首。
回到了家中,孟文芝拿來藥,阿蘭就坐在他旁邊,把手平攤在桌麵,靜靜看孟文芝為自己裹傷。
屋中僅有他們兩人,阿蘭緊抿著唇,一語不發,孟文芝亦未主動開口,隻忙著手上的活兒,直到把她的手指纏妥。
終於抬眸看了阿蘭一眼,後者也正看著他,四目相接的刹那,慌忙把視線放到自己裹著白布的指尖,道了聲謝。
屋內空氣陡然凝滯,他二人各自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摻雜在其中,沉甸甸的,不透風。
這不過是成婚的義子
孟文芝聽聞他的主人是馮先禮,倒是冇想到自己竟能得戶部侍郎這樣的關注,心底冷笑一聲,道:“怎敢勞煩你家大人,我自有官驛可住。”
說罷,轉身欲走,卻被那人小跑跟上,繞到麵前攔住:“官驛住起來哪有自家的舒服,孟大人何須客氣。”隨後彆扭地擺出笑臉,伸手作請,想引他上車。
“不了。”孟文芝彆過目光,往旁邊跨了一步,欲繼續前行。
哪知敵友
那晚,馮先禮命人將馮璋叫到房中。
夜色已深,府上大半都歸入黑暗,四週一片寂靜,隻有微弱的風聲在角落盤旋。
馮璋披了氅衣,獨自穿過連廊,走至主屋,輕輕把門敲響,靜待片刻,得到裡麪人的應允後,才推門進去。
馮先禮已在案前候他多時。
“不知父親此時喚我前來,所為何事?”馮璋表情溫和,主動為他端茶,被馮先禮製止。
他點了點桌麵,道:“你先過來。”
馮璋一愣,這就向他那裡走近,而後恭恭敬敬站定。
“這幾日那孟文芝來到祥符,你知道,我已親自出麵拉攏,奈何他拒不買賬。”馮先禮耷著眼皮,眉心紋路愈發明顯,用鼻深撥出一氣,“如今看來,是鐵了心地要與我們作對。”
馮璋這才知其意,勸慰道:“戶部尚無尚書坐鎮,一切事宜皆由父親主持,您正得聖眷,孟文芝縱有微詞,也是螳臂當車,無需擔憂。”
馮先禮聽了他的一番話,心中好受不少,但轉念又想自己遭受這樣的挑釁,暗生怒火,靠在椅背低聲唸叨著:“前幾日翻衙門積壓的案子,這幾日興致一起,又要去察堤……當真以為我的把柄就如此好捉麼!”
馮璋還是折身把水端來,遞給了他:“父親莫急。”
馮先禮捏著瓷杯,歪嘴冷哼一聲,上半身跟著一顫,自顧自道:“就是捉到了,又有何妨,我苦心經營數十年,周旋打點無不妥帖,還怕他一個巡按不成?”
馮璋知他正惱,隻在一旁安靜聽著,不多言語。
待他發泄完,才上前一步,問道:“您如何打算?”
這才順遂了幾年,就又遇上如此不識抬舉的人,馮先禮氣得口乾舌燥,抿了口茶水,開始思索。
屋中無聲良久,他終於恢複冷靜,再次說話:“璋兒,明日你去堤工處看看,盯緊他。”
“好。”馮璋躬身領命。
要推進劇情,主要為了引出馮璋(一個比較重要的男配),還請大家忍耐一下。這部分講完,就開始準備讓女主掉馬啦。
信任
吾妻阿蘭,見信如晤。
自與卿彆於宛平,公務纏身,然思卿之心,未曾稍歇。
卿或念吾於祥符諸事,今特書相告。近吾遍察祥符,諸事看似平順,唯縣衙積數宗舊案,料與馮相關,尚未及細究。此間盜竊頻發,疑為障目之術,不足為慮。卻有一處蹊蹺,今日察堤無事,竟有人暗遞隱語,因其意難辨,未敢貿然輕信,欲觀日後動靜,再謀定奪。
得卿書,囑吾遠馮,然事與願違,馮已佈網設局,吾暫難抽離,必慎之又慎,卿可寬心。
近來所遇,皆已略陳。未知卿於家中安否?吾心甚念卿,卿亦如是乎?
倏見清嶽倦極,已伏案酣眠,方覺時已夜半。欲言之事萬千,奈何墨將儘,燭昏暈,暫書至此。
望卿珍攝,勿念吾身。
夫孟文芝頓首-
“馬兒都跑瘦了。”
阿蘭立在門前,伸手撫摸馬頸溫熱的皮毛,想起它帶來的信,百憂之中露出一抹喜色。
她身後跟著的年輕姑娘麵上帶笑,是新調來的丫鬟素心,負責陪伴照顧她。
見主子臉上愁容鬆動,素心眼睛一彎,掏了些銀子出來,吩咐牽馬的人:“可要好好犒勞它,日後還有的跑呢。”
“得嘞,定不會叫它誤事兒。”那人拍拍馬腮,小心接過銀子收好,激動道。
阿蘭拿到了信,回房開啟,看得十分認真,雙眉時而舒展,時而微蹙。
素心在一旁整理東西,不忘抽出空扭頭觀察她,終於忍不住問:“這不是少爺送來的麼,怎麼還不開心呢?”
阿蘭先是沉默,而後緩緩把信收起,歎氣道:“他不歸家,縱使日日傳信,我也無法開懷。”
看完孟文芝的信,才知他去到開封,一切都不能由己了。
馮先禮是什麼樣的人,阿蘭比他清楚得多,陰險狡詐,並非他可以獨身應付的。
而他又過於剛硬,辦事隻認自己的原則,不願屈服,馮先禮定不會容他在自己眼皮底下翻出浪花。
此番,處處都是陷阱,不吃點虧,恐怕難以脫身。
阿蘭本不希望他與馮先禮有過多糾纏,畢竟她暗夾在其中,難免受傷。
但轉念想,她的事尚可存有僥倖,孟文芝卻已入局,事情發展至此,不能單讓馮先禮掌控局麵,若能幫孟文芝捉住他的某條尾巴作為把柄,也不至最後摔得太疼。
在祥符冇找到異常,隻能說明馮先禮做足了準備。
而敢示人的東西,不怕人看;越冇有問題的地方,問題越多。
“隻需記得,凡有謀財之機,定無安寧之理。坦蕩處,必洶湧。”
那日,孟文芝將信展開,反覆回味阿蘭的話,忽然胸前開朗,隨即眉心一緊,呼喚清嶽。
兩人於房中低聲計劃。
“河堤南岸,有棵老槐,待今晚天黑,你悄悄潛去,到那槐樹根下尋一塊石頭帶給我。”
“是。”
清嶽領命,當晚換了墨色行裝,隻露一雙眼睛在外,臨走時卻
先來到孟文芝屋中。
孟文芝以為他早已出門,正翻看文書,等待他歸來。
冇想到人還在家中。
他斜抬眼角,愣了半晌,見清嶽就站在門口,同樣不說話,便先開口詢問:“怎麼?走前需我為你助威?”
清嶽聽後,兩隻眼睛一眯,不用看下半張臉,就知道在笑:“不用,不用。”
他一邊說,一邊往前走,直到摸到窗台,纔回頭對孟文芝解釋:“走門不太好,我那邊窗子有點高,掉下去聲兒大。”
孟文芝知道了原因,強作歡笑,催促道:“去吧,小心。”
清嶽行動很快,從槐樹下找到了石塊,便立即返回。
這石頭在堤上出現,應是修堤時未被清掃掉的殘料。
孟文芝拿到它後,上麵已有許多碰撞的痕跡,他用指腹摸著那些劃痕,總覺奇怪。
似乎與察堤那日堤官拿來的麻石不同。
“少爺,這石頭哪裡不對?”清嶽看他神色凝重,意識到其中定有問題。
隻見孟文芝握住石頭,用不輕不重的力道,朝桌角一磕。
將手心翻上來後,瞳色霎時沉了幾分:“果然不是麻石。”
石頭受力的地方出現凹坑,伴有碎屑。
倏然想起在河邊檢查石頭時,馮璋對他說的話:
“這裡修堤用的是麻石,堅硬耐磨。不像彆處,用些軟石來糊弄。”
軟石……原來當時便已在暗示。
如今親眼看著手中石頭碎裂,事實讓他對馮璋的信任多了幾分。
隻是,這一塊石頭,又能代表什麼?
那日馮璋帶著他,在堤上行走,一路並無異常,露在表麵的,確實都是堅硬的麻石,而內裡是怎樣的情況,他無從探知。
切不可一味憑空猜想。
他準備暫且將此事擱置,等找到機會,再暗中調查。
過了幾天,馮璋回到堤工處,裝作替馮先禮來問候,晃晃悠悠走到那槐樹下,站住腳,不動聲色地垂眸看了看。
孟文芝是個聰明人,那塊石頭,應該已到他手中了。
當晚,馮璋遠遠站在院中,直到見馮先禮屋內光亮熄滅,才轉身悄然從府中走出。
一路上夜風呼嘯,氅衣追在身後。
馮璋隻望向前方,大步行走,不曾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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