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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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惹禍

楊惠聽她呼吸顫抖,時而帶出細微的聲兒來,覺得是自己對不住她,愧疚地說:“都怪我,讓你一直操心,連累你生病了。”

她本身就情緒不佳,現在語氣更是自責,阿蘭安慰道:“是我這身體扛不住事,怎能怪你?”不過稍有動作,又牽起了頭痛,眼前瞬間一懵。這樣的狀態,恐怕冇辦法繼續籌錢,衡兒的病要耽擱了。

想到這兒,阿蘭忍不住再開口問:“楊惠,你真的確定那大夫能治衡兒的病?”

這一回,楊惠猶豫了。

但思索片刻後,還是咬住了牙,心一橫,聲音彷彿擠出來的:“確定。

“我知道他是有意為難,幾次三番地抬高藥價,可拋開此事,他卻真的有治病的手段。之前衡兒也這樣犯過病,雖冇有這次來得凶險,但多虧他開方施藥,才讓衡兒少受些苦頭。”

楊惠已下了決心,不再動搖,阿蘭縱是心中疑慮重重,不肯相信那大夫,卻還是念及楊惠是衡兒的母親,在他病情一事上,她的想法最為關鍵,自己該尊重。

思忖後,她垂下雙眼,輕歎道:“好吧。”

隨後動作極緩地側了身,伸手取來枕邊的蘭花簪子。

這簪子跟了她十幾年,如今通體瑩潤光滑,觸手生溫,那上麵的蘭花也越發地逼真,好像真盛開在這春天裡似的。

“我這裡,有一支簪子。”

楊惠聞聲,麵色迷茫。

“你先拿去當掉,換些錢來吧。”阿蘭目光不捨離開,但還是把手中之物遞給了她。

楊惠拿到後,即使看不到它的模樣,用指尖輕緩觸碰時,還是感受到它細膩的質地和精巧的做工。這必定是個珍貴的物件。

心下明瞭,她有些躊躇,不敢貿然答應。

阿蘭看出她有所顧慮,自己這胸口裡更是不忍,這支簪子她日日隨身而帶,一時離開它,就好像母親也離開了。

但眼前時刻,實在顧不上太多。她故作輕鬆道:“你先拿著,不要多慮,日後記得幫我贖回來就是了。

“去吧,衡兒的病要緊。”

楊惠感激,點頭連連道謝,小心翼翼將簪子藏進懷中,起身離開。一路打聽詢問,磕磕絆絆獨自到了當鋪,費了大半天,終於又換得些銀兩回來。

氣就氣在,她剛湊夠了錢,那大夫竟對她說:

“你家孩子這次病勢來得太過凶猛,普通的藥劑已經難以壓製,若想穩住病情,每味藥材都得加量。這些銀子……還是差了些啊。”

楊惠向來溫軟的性子,也經不住他這樣地哄騙折騰,頓時怒從心頭起,氣得聲音都在發抖:“你……”

趁她說不出話來,這老大夫還在直勾勾打量著屋內各處,冇想到她看著家境貧寒,卻是有門道的人,不管怎樣要錢,總能湊出來。

既然如此,何不再狠狠敲她一筆?

這時,楊惠理了混亂的思緒,收住脾氣,沉聲道:“從一開始,衡兒的病便由你診治,我為了衡兒,事事都極信賴你,可是現在這麼冇道理地不斷加價,分明是拿孩子的命來訛我!

“身為醫者,你良心何在啊!”字字句句,都透著絕望。

那大夫受到指責,登時臉上一陣白一陣紅,十分精彩,慌亂解釋道:“話可不能這麼說!你瞧我哪次為衡兒看診,不是儘心儘力?眼下孩子病情危急,加大藥量,是無奈之舉,你萬不可汙衊我啊。”

他額上滲了汗水,一麵說著,一麵看她的神色。

楊惠冇有立即接話,胸口起伏得正厲害。

短暫消化後,才深吸一口氣,疲憊道:“我真的……冇辦法拿出那麼多錢。”

雖無人看他表演,那老大夫還是擺了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假情假意擰住眉頭,在屋內踱步,裝作在為她想辦法。

這時,他突然停下腳步:“聽說,你在縣衙裡當差?”

楊惠猜到他要說什麼:“我已提前支過一個月的工錢了。”

他撇了撇嘴,顯然是話冇說進他心坎裡,冷笑暗示道:“這年頭,餓死的都是老實人,你守在官府那塊寶地,還愁摸不來什麼好東西?”

“那裡的東西豈是我能亂動的——你這不是叫我去偷麼!”楊惠臉色驟變。

“噯,不要亂說!”大夫忙不迭擺手撇清,“我隻是給明白人指條出路,至於你做不做,都是與我無關的。”

他這話,不提不要緊,一提,惹來的便是天大的禍事。一個被逼急的母親,自然什麼都做得出來。

楊惠不願再去麻煩阿蘭,也不想她為自己擔心。偷,似乎還真是個可行的辦法。

於是,她再次回到衙門,剛踏入,就被幾個已眼熟她的衙役瞧見,其中有人問她:“咦?你不是早上纔來過嗎,怎麼又回來了?”

楊惠心裡陣陣發虛,強撐著扯出些微笑容,回話:“我落了東西,回來找找。”說完,不敢再多停留,慌慌張張走遠,小心尋了一處房間走去。

她屏氣斂息,側耳細聽,確定屋內無人後,才顫著雙手,輕推開房門。

心跳聲格外清晰。

再走出來時,鬢邊的頭髮都汗濕了。她腳步踉蹌著,匆忙逃離。

未料,下一個進到屋裡的,是李知縣。

他徑直走向案後坐下,低頭整理著剛帶來的幾份文書,分過心去伸手取那官印蓋章,不想竟撈了個空。

他冷不丁愣了一下,這就抬頭看向桌麵——原本放著田黃石官印的地方,此時,隻剩一個底座。

丟失官印,可是死罪!

刹那間,渾身寒意驟起,冷汗浸透了衣衫。李知縣急切切起身,大步走出,關上房門後,立刻奔去求見孟文芝。

剛看到他人,李知縣“撲通”一聲雙膝著地,因為過於驚恐,吐字黏連不清:“不好了……不好了孟大人……大事不好了!”

孟文芝見狀,以為能有什麼天大的事,先俯下身子去扶他:“李大人起來說話。”

李知縣卻是不肯起身,臉上驟成一團:“您讓我跪著說吧……”

“究竟怎麼了?”孟文芝看他這般慌亂,這才真切地感覺不妙,皺下眉頭。

他正要說,但及時收住了口,左看右看。

孟文芝明白他的顧慮:“此處冇有彆人,你且安心說吧。”

“孟大人,官印……官印丟了!”

話落,李知縣跪伏在地上,頭深埋著不敢看他。

孟文芝臉色亦白了幾分,他知道弄丟官印,後果嚴重,李知縣定然承受不了,自己也難將他保住。

他緩閉雙眼深深吸氣,沉默過後,李知縣竟仍趴在他腳邊,隻好垂眸加緊道:“跪我冇用,還不快去找官印!”

兩人一齊回到官府,路上都緊繃著臉不敢顯露神色,以免走漏訊息。到了那間屋子,便是左翻右找,越尋越慌,越尋越亂。

李知縣哀

呼一聲,癱坐在地上,喃喃著:“定是被人拿走了……”

正當他獨自認命之時,外麵有人求見,李知縣萬念俱灰,已不再急於遮掩什麼,直接讓他們把人帶進來。

冇多久,一個男人死死扯著個女人,大步走了進來。

那女人使勁掙紮,奈何力氣抵不過他,被強拖著,追隨他腳步前行至此,剛到門口,猝不及防被那高出來的一道門檻絆住,整個人向前撲了過去。

這一摔,竟從懷裡摔出一個物件來。

李知縣眼疾手快撿起滾到他腳邊的東西,拿到手裡一看,登時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了揉再看,彷彿做夢一般,醒不過來了。

孟文芝斜目望過來,看他手上的田黃石官印,又瞧門前剛來的兩個人,眸色愈發深沉。

他逐步走近,開口厲聲問道:“你們好大的膽子,竟敢偷盜官印?”

男人先被嚇了一跳,躬身後退了幾步,小心道:“大人,這官印與我無關,我可碰都冇碰……我不過是當鋪的夥計,是她膽兒忒大,竟敢偷這東西來換錢,是我把她捉來的。”

他看孟文芝滿臉怒色頗為嚇人,怕自己解釋不清,又再次指著地上的女人補充:“偷官印的是她,是她!不是我。”

女人自摔倒後,就一直伏在地上發抖。

孟文芝叫她把頭抬起來,她才被旁邊的夥計幫著抬起了身。

李知縣這會兒終於回了神,仔細抱著官印站起來,朝前一看,驚訝道:“楊惠?怎麼能是你!”

孟文芝並不識得此女臉孔,但聽名字倒是耳熟,一想,原來是阿蘭前些日要幫的人,還是他親筆寫下讓她來官府當差的舉薦信。

楊惠垂著頭,一語不發,幾絲頭髮粘在臉上,宛似一張千瘡百孔的爛網,給不了她任何庇護。

這副模樣與他相見,難免叫人失望。但想起她的經曆,也能猜到她是被迫走上的絕路。

“你可知,私自挪動官印的下場?”孟文芝刻意放緩了語調,神色平和,可從嘴裡說出的話,依然讓人脊背發涼。

楊惠早已不堪壓力,下意識閉上雙眼,眼皮急促地打顫,肩膀傾斜,整個人瑟瑟發抖,小聲囁嚅著,說不出完整清晰的話。

想必是嚇破了膽。

孟文芝也有不忍,心知這一事定另有隱情,但在此時,規矩就是規矩,既要執法,就絕不能為任何人破例。

無奈之中,隻好揚聲喚來手下:“先把她押進班房,待審。”——

作者有話說:這幾天想了想,覺得前麵節奏慢了,故事發展也有點偏,後麵會加快點速度。楊惠衡兒的事一結束,阿蘭和文芝很快就能在一起啦,離文案劇情又近了一步!謝謝大家耐心陪我到這裡~

告彆

當晚,阿蘭身熱頭痛,難睡安穩,剛眯著一會兒,又做噩夢驚醒,這當子再冇了睏意,隻好閉眼息神,卻總聽耳旁有聲音,噫噫嗚嗚地纏著她,惹人心慌。

終於忍不住翻轉了身子,睜開雙睛尋聲看去。

屋內幽暗朦朧,唯有扇窗子淡淡發著亮,它本該是方正的,此時,下麵邊緣處不知為何凸出了一道弧。

不過眨眼功夫,那道弧變動著,竟又多了兩個黑尖,如此詭異,把阿蘭嚇了一跳。

她正病著,腦中昏沉,難免失了些對身體的管控,呀然帶出一聲輕呼。

窗上這團黑影察覺到裡麵的動靜,轉頭“咪嗚”叫了一聲,站起身,露出四隻長腿,邁著嬌俏的步子一躍而去。

原來是場虛驚。

阿蘭已坐了起來,僵在原處不能回神,隻慶幸著不是什麼危險。

轉念又想起那日家裡闖入賊人,深夜將她苦追了幾條大路小巷,若非恰有孟文芝應門,她當真難逃一劫。

不過思緒飄遠,便再難收回,身上一番薄汗漸冷,連著她胸背間夾著的那顆熱心也跳得緩了。

她就乘著屋子裡的淒慘月色,想起這個人兒來。

自他來此,她的每場大難小難都不曾錯過,不知他該有何感想,總之,阿蘭還是又恐又怕。

恐自己習慣有他在身旁,失了警惕。

怕他離期將至,總是緣淺,無從與他修成眷屬……心思纔剛到這兒,立即被她強行收住。

她戴罪之身,怎能這般奢想。縱是自己煉得渾身是膽,也不敢把他拉下水。

如今,待被吞吃的人已不是她,而是他孟文芝。她的情,和一年前手中握著的那把精銅剪刀一樣,沾著血,鋒利得緊。

他受不起。

“孟文芝啊……”

阿蘭臉色失落,乾澀的雙唇一開一合,呢喃著,聲音比牆角的蛛絲還要細,還要輕,跟著,人也綿顫顫地撐著床,斜倒下身子。

翌日清晨,有人在門前喊破了她的憂思夢。

阿蘭起身去應,門一開,見是給衡兒治病的老大夫,便要請進來坐。

“呀,姑娘臉色怎也如此不好哇?”老大夫乍一看她,麵如金紙,眼窩也陷了不少,不知遭遇了何事,還是要先關心關心。

阿蘭隻道:“你是如何找到我家來的?可有什麼事?”

老大夫瞧她也無心寒暄,直言說:“今日該給衡兒用上記掛

花氣消散。

蟬鳴乍起頓絕。

遠方崇山綠了又紅。

不過俯仰間,永臨就下起了雪。

天上的白霧沉沉欲墜,人們彷彿都浸在結著冰的河裡,冰下暗流一動,便不約而同地吸了鼻子,裹緊棉衣。

“衡兒,快把衣服穿好!”

阿蘭一麵闔門,一麵回頭叮囑正歡歡喜喜向大路奔去的小孩。

雪片紛紜,冇多時,就落了衡兒滿頭。

他扣好了衣服,在原地駐足等待著,藏不住心底的激動,勾唇露出幾顆小巧的牙齒,嘴巴裡的熱氣一撲一撲地往外冒。

“阿蘭姐姐,今天就能見孃親了嗎?”

阿蘭迎著風朝他走來,衡兒迫不及待上前幾步把她擁住,拉起她的手,仰頭詢問。

“是啊。”阿蘭朝他笑笑,帶著他往縣獄的方向去。

“我們去接孃親回家。”

七月前。

楊惠遭人誘逼,釀下大錯,李知縣也險被她連累。

依照律條,她誤盜官印,本該有重罰,可知縣細想了其中緣由,又覺得此案特殊,不能獨按律條來判。

麵對如此一個盲婦、一個母親,他終究狠不下心。

鑒於其所犯罪行,先依律判處流刑,再念其身為女子,若繳納贖金,便允許減刑一等改為徒刑三年。

所幸獄外有阿蘭照應,勉強湊了數額交上去,這纔將楊惠保住。

孟文芝早就說過,李知縣是個宅心仁厚的,將此事交給李知縣處理,這樣的結果,他當然能料到,不過隻聽一聽便罷,無心置喙。

倒是更在意那位大夫的下場,走時就特意留了信,提醒知縣:該罰的,手軟不得。

那會兒李知縣拿到信,看後似懂非懂,難得靈活起來,兩隻眼先半睜半閉,將楊惠減了刑押進獄中,轉頭便對大夫漲紅了臉。

老大夫嚇了一跳,隻能如實招來。

他為了圖利,將普通藥材改了名,定出高價,再更改藥方削弱藥效,以此延長病期,讓自己長久獲益。

“僅此而已!孩子的病治得雖慢,但怎麼說也在治著呢,我有分寸,有把握,並冇有真的害他……”老大夫磕頭哭道。

若不是這迴心中銘記著孟大人的話,李知縣怕是也要被他哭動了。

他定下心神,暗念著不能手軟,怒睜雙目對他道:“你教唆楊惠行偷盜之事,本該與她同罪,但你身為醫者,不存仁心,反倒以詐術施治,隻為謀財,更是要罪加一等!先杖你六十,再流至關外。”

這六十杖打下去,人已是半死不活,不待他修養身體,傷夢

阿蘭微低下頭,緩緩抬手把簪子插進頭髮裡。

“今日多謝你了。”

“不謝不謝,姑娘慢走啊!”

簪子塵封已久,終於再次得見天光,在她頭上迎著風,看了一程永臨的冬日景象。

到了晚上,又被阿蘭摘下,橫放在床頭櫃上歇息。

如水的月光從窗外朦朧投進,在它身上添了兩個光點,眼睛似地瞧著阿蘭。

阿蘭翻轉身子,露出了睡容。

即使睡著了,一對秀眉也鬆懈不得,微微顰在一起,眼皮小幅度顫動著,忽快忽慢。

也不知,是看見了什麼樣的畫麵……

“阿蘭。”

熟悉的聲音撥開雲霧,從身後傳來。

她立即停下手中動作,扶著桌邊,將腰身扭轉。

孟文芝正笑吟吟地望著她。

毫無預兆見到他,阿蘭稍有吃驚,卻很快回過神來,畢竟,這是她曾在心裡預演過無數次的場景。

她掩不住喜色,輕聲問道:“你怎麼回來了?”

孟文芝並未給她答案,仍然勾著唇角,向旁邁了半步。

身後徐徐露出一片裙角,待他站定時,裙子的主人便全然顯露了全貌。

阿蘭忽地停下朝孟文芝走去的步子,怎麼也看不清那人臉孔,愣在原地:“這……這位是?”

孟文芝冇有理會,而是側過身,展臂把身後女子請了進來。

一走一隨,竟到了阿蘭與他兩度夜話心曲的那張方桌前。

孟文芝抽出長凳,拉著女子的手,送她坐下。

那女子隻含笑低頭,羞答答地說著:

“謝謝夫君。”

讓一旁的阿蘭睜圓了雙目。

霎時腦海中一片空白,腳跟冇能站穩,不由得連連退步,後腰重重抵在身後桌邊,撞得她眼眶發酸。

即便如此,也冇能晃動眼前正盛開的海棠。

眼睜睜瞧著孟文芝在女子對麵落座,目光也投向一旁,柔聲打趣道:“這兩枝海棠偎在一起,就像你我似的。”

女子紅了臉,冇說話。

孟文芝見她如此,笑了笑,轉而又仰頭喊了聲:“店家,上些茶來。”

女子這纔打斷她:“這是酒鋪,喝什麼茶喲?”

孟文芝想了片刻,對她開口:“我記憶裡,這兒是有茶的。”

阿蘭隻聽著他二人對話,不曾把腳步挪動半分,自是無人與他們上茶水的。

“此店怎麼冇人?罷了,待我自己去燒水吧。”孟文芝起身,朝夥房走去。

阿蘭也慌忙跟上,終於跑到了夥房,竟不見孟文芝的人影。

爐上水燒得正開,把壺蓋頂得噠噠作響,彷彿指甲急躁地連續不斷叩擊著桌麵,阿蘭聽得頭皮發麻。

壺嘴裡,滾燙的白汽一直往上升騰,漸漸堆滿了整個房頂,開始往下塌陷。

“嚐嚐,這是我家鄉的蒙頂黃芽。”

“嗯——果真馥鬱可口。”

“娘子若是喜歡,我們便帶些茶葉回去。”

“好啊,我喜歡。”

“……”

屋外孟文芝與那女子對話的聲音仿若細沙,也糅進她頭頂上的茫茫白汽中,一起下墜,把她埋得嚴嚴實實。

壺嘴裡噴出水泡,夥房的空氣越來越燙,說話的聲音變得刺耳,每一個字都讓她頭痛欲裂。

阿蘭受不住折磨,躬身抱住了兩耳,幾乎窒息。

她猛地睜開雙眼,胸口跟著驟然漲起,又緩緩地泄了氣。

眼前是一方寂靜的窗。

“原來,是夢……”

阿蘭安慰著自己,劫後餘生般再閉上雙眼,微張開的嘴一呼一吸,身體也跟著一起一伏。

身子剛放鬆下來,她又突然撐床坐了起來。

剛纔晃了她眼睛的蘭花簪子,仍在床頭髮著幽光。

阿蘭止住動作,斂額細細端詳一陣。

直到抬眸往窗子那裡一看,識得這是月亮的光後,才終於敢探身把它拾進手心,摟在懷裡,側身睡去。

卻是不曾察覺,那光點早已從蘭花瓣子上滑落,掉到地上,靜悄悄化為了兩滴冷汗。

黑夜中,孟文芝正飛奔向那家唯一亮著燈的酒鋪。

“哐當”一聲,厚重地木門猛地敞開,卻見眼前紅燭佈滿,囍字高貼。

新娘子聞聲轉了過來,偷偷抬手掀起蓋頭一角,單眸似寒星一點。

“阿蘭!”

孟文芝看清她的麵孔,登時雙眉攢聚,瞳色比身後的夜還要黑,健步跨過門檻,想要帶她離開。

竟一把拉了個空。

阿蘭重新落下紅蓋頭,回身理好了自己這頭的紅綢,要與新郎官對拜。

她著嫁衣,他穿吉服。

兩人同時彎下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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