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半張臉隱在寬大的鬥篷之下,提著一盞昏暗的燈。
待人走近看清了臉,綺羅懸著的一顆心才放了下來。
林弦撩開頭頂的鬥篷,輕聲道:“趁著這兩日守備鬆懈,快走吧。”
綺羅神情猶豫:“那日我們被更夫看到了,恐怕會引起彆人的懷疑。”
林弦:“不是恐怕,是已經被懷疑了,管家找到更夫,說是我們串通殺的羅俊。”
林弦沒有要獨自攬下的意思,直接將後麵發生過什麼,乃至她被關進驛館的事全都告訴了綺羅。
綺羅這幾日一直隱藏著,自然對外麵的事一無所知。
自從那日之後,林弦便讓她在此處等著,她也一直沒有與任何人見過麵。
吃的都是早早備下的。
直到今日,羅俊的事纔算真正蓋棺定論,綺羅才得以逃脫。
自從重生之後,跟她相關的軌跡都發生了改變,她成了林弦。
那麼原來的她去了哪裡,她也不得而知。
想到這裡,林弦問:“你在京城的教坊司,可有一個叫言蓁的人?”
綺羅看起來很迷茫,搖搖頭:“並無。”
林弦眉頭緊蹙,事情越發匪夷所思起來。
也就是說,這一世的她從未在綺羅生命裡出現過,她們之間成了陌路人。
既是陌路人,不求回報的說辭定就顯得很彆有用心了。
綺羅馬上焦急起來:“那怎麼辦?他們已經懷疑上了你,我看我們還是一塊走吧。”
“你都是為了幫我,萬一因為我被他們抓了,那我的罪過就大了。”
林弦淡淡地說:“這個你不必擔心,看見了又能怎麼樣,沒有證據的事僅憑一張嘴,難不成還能定我的罪?”
“可是時間上你要怎麼洗脫?”
林弦沒回答。
想要改變一個人的死亡時間,並不是什麼難事。
看綺羅還在躊躇想說什麼,林弦直接道:“這個地窖下麵是一條密道,你沿著它照著這張圖上的岔路走,就出縣了。”
“然後再接著走,那是一個廢棄的穀,裡麵沒什麼人,隻有幾個遺民,不會有人去查的。隻要你不再回來,我就不會有事。”
接著就將一張圖紙交到綺羅手上。
綺羅感動不已,還從未有人這樣幫過她,林弦是冒著生命危險幫她。
她自然要躲得遠遠的,不會讓任何人抓住他們的把柄害了林弦。
現在說什麼都無以為報,以後也不知道還能不能見到她。
此等大恩,綺羅眼眶含淚就要跪下朝林弦磕頭。
林弦卻先一步看穿了她的意圖,在她彎腰的瞬間拉住她的手肘阻止人的動作。
林弦:“你不必如此,我也有我的目的。何況……”
綺羅並不欠她什麼,反而是她前世虧欠綺羅良多。
不知道她死時候,朱景珩有沒有為難綺羅。
在這一點上,她的的確確對不起綺羅,自己一走了之,可彆人呢?
“若我說我們前世有緣,你信嗎?”
綺羅閃著一雙眼睛:“我信!”
這回換到林弦愣了。
她隨後微微一笑,給綺羅攏了攏衣領,就像前世綺羅為她做過無數遍的動作一樣。
“快走吧,一路保重。”
綺羅重重頷首,像是在保證,隨後堅定的轉身。
綺羅看著圖紙上畫的,按部就班沿著地窖走,心裡也越發佩服林弦。
這個地窖裡麵塵土不算多,看上去至少五年內沒有人來過。
況且這個地道一看就不是輕規模的,不知道建成一個這樣的地下通道要花費多少人力財力。
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所有物,這種規模起碼是個王侯貴族才能建立。
這麼隱秘的地方,林弦竟然不費吹灰之力就找到了。
還對裡麵的規模這麼熟悉。
一看就不是臨時發現的。
地窖外麵,林弦就那麼站著,發絲被風吹的飄到臉上,有些癢。
這個地窖,從皇宮一直通到城外,四通八達。
最遠能到哪裡,她也不清楚。
這還是當初朱景珩帶她來的。
彼時,他二人正值濃情蜜意的時候,常常在深夜的時候,躲過京城的宵禁,跑到這裡麵喝酒。
王府的人怎麼也找不到他們。
後來,是什麼時候就再也沒有來過,她記不清了。
送走了綺羅,林弦重新套上了那個黑色的鬥篷。
警覺的看了一眼四周,然後繞了條路往回趕。
夜晚的風很平靜,但是吹到穆家的風,卻像是索命的閻羅,簌簌震顫著。
“嗚嗚”的輕響刮過窗紙,仿若哭嚎的低語,剛好傳進穆澤停的夢中。
滿身燒痕,麵目全非的人,比今天看到的羅俊嚴重百倍不止。
一個接著一個,朝著他撲過來,粗糲到皮肉外翻的手掌,伴著燒焦的臭氣,伸向他的脖頸。
“不,不……不要……不要!”穆澤停猛地從夢中驚醒,額頭掛著大顆大顆的汗珠。
穆澤停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抬手準備挑燈,卻發現手指顫抖,渾身無力。
此事過去了這麼些年,他還是第一次做這種夢。
過去他殺的人,用算盤都算不過來。也從未有一天像現在這樣。
羅俊的死久久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想起白天見到的屍首,他甚至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還有林弦的那句“冤魂索命”像根刺一樣死死釘在他的腦海中。
穆澤停叫來人:“幾時了?”
下人重新替他點上油燈:“已經戌時了。”
也才睡了不到兩刻鐘,怎麼像是過了很久。
穆澤停揉揉眉心,總覺得要發生什麼。
“去準備準備,明天叫上穆川,去寺廟上個香,天一亮就走。”
侍從點頭,下去準備去了。
一邊走心裡直嘀咕:上香?還真是稀奇了。
哪怕出門做生意,其他商人都會在出門前去寺廟拜一拜,以求一路順暢。
可穆澤停從來都不信這個,問就是說怪力亂神,甚至還很排斥這種。
林弦轉過街角,纔看到家門口的牌匾,就發現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朱景珩一身玄衣站在離林弦不到十步的地方,毫不意外的看著林弦。
他就這麼安安靜靜的看著:“沒什麼要同我解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