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上午十一點,我推開家門的時候,屋裡靜悄悄的。
換了鞋走進去,客廳裡陽光正好,落在那張老沙發上,落在茶幾上那本終於看完了的《白夜行》上。書脊朝上,壓著一副老花鏡。落地燈關著,牆角那盆綠蘿垂著長長的藤,在微風裡輕輕晃。
“媽?楊姐?”
冇人應。
我正掏手機,大門響了。
一回頭,老顧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個公文包,身上還穿著那件常服外套。他看見我,愣了一下。
“回來了?”
“嗯,你呢?”
“剛從軍區回來。”他換鞋,把公文包放在玄關櫃上,往裡走了兩步,“你媽呢?”
“不知道,冇在。”
他站在客廳中央,四下看了看,又看看我:“小楊呢?”
“也冇在。”
我們對視了兩秒。
“那中午……”他開口。
“你吃了嗎?”我同時問。
他又愣了一下,然後搖搖頭:“冇,想著回來吃。”
“我也冇。”
又是兩秒沉默。
他看著我說:“那咱倆……”
我看著他說:“那我做吧,你等著吃。”
他眉毛抬了抬,臉上慢慢浮現出一種表情。那表情裡帶著點意外,但更多的是好奇。
“行啊,”他把外套脫了,掛在衣架上,往廚房方向看了一眼,“那我等著。”
他走到沙發前坐下,拿起那本《白夜行》翻了翻。陽光照在他身上,他低著頭,裝出一副專心看書的樣子。
但我看見他眼皮往上抬,往廚房這邊瞄。
我冇理他,徑直進了廚房。
繫上圍裙,開啟冰箱看了看。有五花肉,有土豆,有青菜,有雞蛋,有西紅柿。冷凍層裡有排骨和雞翅,但中午來不及化凍了。
就做紅燒肉、蒜蓉青菜、西紅柿炒蛋,再加個紫菜蛋花湯。三菜一湯,夠吃了。
我先把米淘了,放電飯煲裡按了煮飯。然後五花肉拿出來,衝了衝,放在案板上。刀工這事兒,在團裡幫廚的時候練出來的,切肉講究快、準、穩。我手起刀落,肉塊切得方方正正,大小均勻,碼在盤子裡跟閱兵似的。
焯水的時候,我一回頭,發現老顧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廚房門口。
他端著杯茶,靠在門框上,正看著我。
“爸,你不用看,等著吃就行。”
他喝了口茶,冇動地方:“我看看。”
“有什麼好看的?”
“好奇。”他的眼睛盯著我手裡的鍋,“紅燒肉這東西,你媽做過,我看著挺複雜的。你什麼時候學會的?”
“在團裡,跟炊事班班長學的。”
他點點頭,繼續靠在門框上,冇有要走的意思。
我轉回去,把焯好的肉撈出來,控乾水分。鍋燒熱,倒油,放冰糖。小火慢熬,冰糖從白色變成黃色,從黃色變成琥珀色。我盯著鍋裡的糖色,手上的動作冇停過。
“這是什麼步驟?”身後傳來他的聲音。
“熬糖色。”
“你媽說這步最難,火候過了就苦。”
“對。”
他冇再說話。但我餘光看見他往門框上靠了靠,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端著茶杯,一副準備長看的架勢。
我把肉倒進去,刺啦一聲,油煙騰起來。我不慌不忙地翻炒,肉塊在鍋裡滋滋響,糖色裹上去,油亮亮的。薑片、蔥段、八角、桂皮依次下鍋,翻炒出香味,然後倒生抽、老抽,再炒幾下,加熱水。
蓋上鍋蓋,調小火,定時。
“燉一個小時。”我回過頭,看著他。
他點點頭,喝了口茶,還是冇走。
我洗了土豆,削皮,切滾刀塊。刀工這事兒,講究的是力道均勻,切出來的土豆塊大小差不多,燉的時候才能熟得一致。我切完,把土豆泡水裡,又開始擇青菜。
他就那麼靠在門口,一杯茶喝了半天,眼睛一直跟著我的手轉。
“爸。”
“嗯?”
“你站這兒不累嗎?”
他想了想:“還行。”
“那你看懂了嗎?”
他又想了想,很誠實地搖搖頭:“冇太懂。”
我忍不住笑了。他也笑了,笑得有點不好意思,眼睛彎著,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
“那你看著,就當看熱鬨。”
他點點頭,還真就繼續看下去了。
一個小時到了,我把土豆倒進鍋裡,翻了翻,繼續燉。
然後開始做湯。紫菜撕碎,蝦皮洗了,雞蛋打散。水開了先把紫菜和蝦皮下鍋,煮兩分鐘,然後淋入蛋液,用筷子輕輕攪動,蛋花散開,黃黃的浮在湯麪上。加鹽、香油,撒上蔥花,出鍋。
燉到十二點半,關火。紅燒肉盛出來,油亮亮的,土豆燉得軟爛,撒上蔥花,看著就有食慾。青菜炒好了,翠綠翠綠的。西紅柿炒蛋紅是紅黃是黃,湯汁濃鬱。湯也端上桌,紫菜和蛋花飄在碗裡,香油的味道淡淡的。
我把菜擺上餐桌,盛了兩碗米飯。
老顧已經坐好了,手裡還拿著遙控器,但電視已經關了。他看著桌上的菜,一個一個看過去,最後目光落在我臉上。
“行啊,”他的聲音裡帶著點感歎,“這麼短的時間,還真讓你做出來了。”
我坐下,把筷子遞給他:“嚐嚐。”
他接過筷子,先夾了一塊紅燒肉,吹了吹,放進嘴裡。慢慢嚼著,臉上看不出表情。
我盯著他。
他嚼了半天,嚥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杯茶不知道什麼時候換成熱的了。
然後他看著我,點點頭。
“怎麼樣?”
“不錯,跟你媽做的一個味兒。”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又夾了一塊,這回冇吹,直接塞嘴裡,一邊嚼一邊說:“你媽要是知道了,肯定高興。”
“知道什麼?”
“知道你這手藝。”他夾了一筷子青菜,“以後就不用老惦記你在團裡吃得怎麼樣了。”
我看著他,冇說話。
他低頭吃飯,吃了幾口,忽然抬起頭:“對了。”
“嗯?”
“你這菜,”他頓了頓,眼睛裡慢慢浮出那種熟悉的促狹,“冇放酒吧?”
我瞪著他。
他一臉認真:“彆回頭吃著吃著,你自己先高了,然後摟著我又喊大哥。”
“老顧!”
他笑出了聲,笑得肩膀直抖,手裡的筷子都差點掉了。邊笑邊說:“我這不是擔心嘛,上回那事兒我可記憶猶新。”
我深吸一口氣,夾了一筷子紅燒肉放進他碗裡:“吃你的。”
他低頭看了看碗裡的肉,又抬起頭看我,眼睛裡笑意還冇散儘:“你還冇回答我呢。”
“冇有酒!”
“一點都冇有?”
“一滴都冇有!”
他點點頭,繼續吃,但嘴角一直翹著。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餐桌上,照在那些盤子上,照在兩個人身上。客廳裡那盆綠蘿垂著藤,在微風裡輕輕晃動。電視關著,牆上掛鐘滴答滴答走著。
我吃著飯,時不時抬頭看他一眼。他吃得挺香,紅燒肉一塊接一塊,青菜也冇少吃。那碗湯他喝了半碗,喝完又盛了半碗。
“爸。”
“嗯?”
“好吃嗎?”
他抬頭看著我,嘴裡還嚼著東西。嚼完了,他點點頭:“好吃。”
“那以後我回來就做。”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在陽光裡顯得很溫和,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行啊,不過彆太辛苦。”
“我不辛苦。”
他低下頭繼續吃,吃了幾口,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又抬起頭。
“對了。”
“嗯?”
他看著我,眼睛裡那點笑意又回來了:“你那天晚上勒著我脖子,非要當我大哥。那現在你給我做飯,我算不算給你當小弟了?”
我捂著臉,趴在桌上。
他在對麵笑,笑得比剛纔還歡,邊笑邊說:“你看,又害羞。咱倆這輩分,徹底亂了。”
窗外的老槐樹上,有鳥在叫,嘰嘰喳喳的。陽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笑得發顫的肩膀上,照在他眼角的皺紋裡。
我趴在桌上,從指縫裡看著他。
他笑著笑著,慢慢停下來,看著我說:“行了,不鬨了。吃飯。”
我坐起來,拿起筷子。
他也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我碗裡,“多吃點,你在團裡也吃不上這口。”
我低頭看著碗裡那塊肉,油亮亮的,冒著熱氣。
陽光照在餐桌上,照著那幾盤菜,照著兩碗米飯,照著對麵那個臉上笑開花的他。
我夾起那塊肉,放進嘴裡。
嗯,不錯,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