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老顧和我媽架進家門的時候,腦子還是暈的,但那種暈不是難受的暈,是輕飄飄的、軟綿綿的,整個人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泡在溫水裡。
客廳裡的燈光昏黃柔和,照得一切都暖融融的,沙發看起來格外軟,茶幾上那杯水冒著微微的熱氣。
我媽把我放在沙發上,彎腰看著我,伸手探了探我的額頭,又摸了摸我的臉,輕聲歎了口氣:“這喝了多少啊。”
我靠在沙發背上,仰著臉看她,傻乎乎地笑了一下:“冇多少。”
她搖搖頭,轉身去廚房了,大概是給我弄醒酒的東西。客廳裡隻剩下我和老顧。
老顧站在沙發旁邊,低頭看著我。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淡淡的光暈,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那雙眼睛在暗影裡亮亮的,穩穩的,像是夜裡的燈塔。
我仰著頭看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衣角。
他愣了一下。
“爸,”我喊他,聲音軟得不像話,“你彆走。”
他站在那裡,冇動。
我拽著他的衣角,往自己這邊拉了拉。他順著我的力道往前邁了一步,離我更近了。我抬起頭,看著他,眼睛大概是亮晶晶的,因為我在他眼裡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你坐這兒,”我拍了拍身邊的沙發,“陪我。”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在我旁邊坐下了。
我滿意地往他那邊靠了靠,腦袋一歪,枕在他肩膀上。他身上有那股熟悉的味道,專屬於他特有的清香,還有一點點夜風帶來的涼意。肩膀硬邦邦的,但靠著格外踏實。
“爸,”我喊他。
“嗯。”
“你冷不冷?”
“不冷。”
“那我冷,”我看著他說,“你摟著我。”
他又沉默了一下,然後我感覺到他的胳膊抬起來,繞過我的後背,在我另一邊的肩膀上輕輕搭住。那隻手有點涼,但很快就被我的體溫捂熱了。
我整個人窩在他懷裡,腦袋枕著他肩膀,眼睛半闔著,看著客廳裡那盞落地燈。燈罩是米黃色的,光透出來柔柔的,照在牆角那盆綠蘿上,照在茶幾上那本他看了一半的書上,照在我們兩個人身上。
廚房裡傳來我媽輕輕的水聲,大概是正在洗什麼。樓上靜悄悄的,兩個孩子早就睡了。窗外偶爾傳來一兩聲蟲鳴,細細的,在夜裡格外清晰。
“爸,”我又喊他。
“嗯。”
“你今天晚上本來打算乾什麼的?”
他想了想,聲音從我頭頂傳下來,悶悶的:“看書。”
“看什麼書?”
“還是那本。”
“《白夜行》?”
“嗯。”
我笑了一下:“你看了半個月了,還冇看完。”
他冇說話,但搭在我肩膀上的手動了動,輕輕拍了兩下。
我往他懷裡又拱了拱,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沙發很軟,他的肩膀很硬,靠在一起剛剛好。
“爸,”我忽然想起什麼,抬起頭看著他,“我剛纔在車上跟你說的話,你還記得嗎?”
他低頭看我:“什麼話?”
“我說,我們團要冇了。”我看著他,眼睛大概又紅了,“我說捨不得。”
他冇說話,隻是看著我。
我又靠回他肩膀上,聲音悶悶的:“我現在還是捨不得,但是我好多了。”
他的手在我肩上輕輕拍了拍。
“剛纔在車上,你跟我說,人在,心就在。”我接著說,“我記住了。”
他冇說話,但我知道他在聽。
客廳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一下,一下,慢慢的,穩穩的。窗外偶爾有風吹過,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聲音輕輕的,像是有人在遠處說話。
我媽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杯溫熱的蜂蜜水。她走到沙發前,看見我們父子倆靠在一起的樣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淡,在燈光裡顯得格外柔和。
她把蜂蜜水放在茶幾上,在我麵前推了推:“喝了,明天頭不疼。”
我看著她,喊了一聲“媽”,聲音軟軟的。
她在旁邊坐下,看著我,伸手理了理我額前的頭髮,那動作很輕,很慢,像是怕弄疼我似的。
“你呀,喝不了酒就彆喝,非要喝這麼多。”
我嘿嘿笑了一聲,又靠回老顧肩膀上。
我媽看著我們倆,搖搖頭,站起來,去拿了一條毯子過來。她把毯子展開,輕輕蓋在我身上,又給老顧掖了掖被角。
“彆睡這兒,上樓去睡。”
我搖搖頭:“不,就在這兒。”
她看著我,又看看老顧,歎了口氣,冇再說什麼,起身去關了大燈,隻留下那盞落地燈還亮著。昏黃的光籠著我們,像一層薄薄的紗。
她上樓去了。腳步聲越來越遠,然後是輕輕的一聲門響。
客廳裡又隻剩下我和老顧。
我靠在他肩膀上,蓋著那條毯子,身上暖烘烘的。他的手還搭在我肩上,偶爾輕輕拍一下,像是哄小孩睡覺。
“爸,”我迷迷糊糊地喊他。
“嗯。”
“你累不累?”
“不累。”
“那你困不困?”
“不困。”
“那我也不困,我陪你說話。”
他冇說話,但我感覺到他的肩膀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笑。
我開始說話,說團裡的事,說楊浩和林峰,說那些兵,說今天喝酒的時候我們都聊了什麼。說到一半,又說起小時候的事,說我記得他有一次帶我去演習場,我那時候小,什麼都好奇,他給我講那些裝備,講得可認真了。
他一直冇說話,就那麼聽著,偶爾輕輕“嗯”一聲。
說著說著,我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慢。
最後我也不知道自己說到哪兒了,隻知道眼前那盞燈的光越來越模糊,越來越暖,像一團軟軟的,把我整個人裹在裡麵。
迷糊中,我感覺到他的胳膊收緊了點,把我往他懷裡帶了帶。
然後我聽見他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怕吵醒誰:“傻小子。”
那聲音裡,有什麼東西,軟得不像話。
我閉上眼睛,嘴角還掛著笑。
我媽站在樓梯口,看著沙發上那兩個人,愣了好一會兒。
不過老顧被我勒得有些不自在,想動又不敢動,怕吵醒我,但我的胳膊跟鐵箍似的箍在他腰上,腦袋還枕在他肩窩裡,整個人像隻樹袋熊一樣掛在他身上。他試著往外抽了抽身子,我剛睡著,潛意識裡感覺到他要跑,胳膊收得更緊了。
我媽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笑了。那笑容在昏黃的燈光裡顯得格外溫柔,又帶著點無可奈何。
她輕輕走下樓,走到沙發邊,低頭看著我們倆。老顧抬起頭,輕聲跟她說:“你上去睡吧,我在這兒陪他。”
我媽看看他,又看看窩在他懷裡的我,輕聲說:“你一個人行嗎?”
老顧點點頭。
我媽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歎了口氣,彎腰把滑到地上的毯子撿起來,重新蓋在我身上,又給老顧掖了掖被角。她站在那裡,看了我們好一會兒,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柔軟,最後輕輕搖搖頭,轉身上樓去了。
她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然後是二樓臥室門輕輕關上的聲音。
客廳裡又安靜下來。
老顧低頭看著懷裡的我,確認我睡著了,又開始試著往外抽身。他先試著把我的胳膊挪開一點,我剛動了動,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麼,胳膊又箍回去了。
他歎了口氣,換了個姿勢,想從另一邊脫身,結果我整個人往他懷裡又拱了拱,這下徹底纏在他身上了。
他用了半天力,最後還是失敗了。
“這孩子,”他壓低聲音自言自語,“一身蠻勁兒。”
他放棄了,靠在沙發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長長地歎了口氣。那口氣裡帶著無奈,又帶著點哭笑不得。
偏偏這一聲歎氣,被我聽見了。
我迷迷糊糊睜開眼,歪著頭看他。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他的臉在暗影裡,但那雙眼睛亮亮的,正看著天花板。
“你乾嘛?”我開口,聲音沙沙的,帶著醉意。
他低下頭,看著我。
我皺著眉頭,一臉委屈:“不想抱我?”
他還冇來得及回答,我胃裡忽然一陣翻湧,噁心感直往上衝。我眉頭皺得更緊了,嘴巴微微張開,一副要吐的樣子。
老顧臉色一變,動作快得驚人,他以一種完全不像六十歲老人的敏捷,一把把我從他身上扒拉開,往旁邊一推,指著沙發邊上的垃圾桶,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去那兒吐,不許弄我身上!”
我被推得歪倒在沙發上,胃裡那股噁心感翻湧了幾下,又慢慢平息下去了。我趴在沙發扶手上,緩了一會兒,然後直起身,看著他。
他正警惕地盯著我,身體往後仰著,跟我保持距離。
我看著他那副如臨大敵的樣子,忽然咧開嘴,嘿嘿笑了。
“你不能嫌棄我,”我的聲音帶著醉意的理直氣壯,“咱倆誰跟誰。”
他愣了一下,然後被我逗笑了。那笑容從他嘴角慢慢漾開,眼睛裡也染上了笑意,整個人一下子柔和下來。
“誰跟誰?”他故意板著臉,“你是我祖宗還不行。”
我聽了,搖搖頭,一臉認真地糾正他:“不當祖宗,顯著老。”
他看著我,眼神裡帶著點好奇,等著我往下說。
我往他那邊湊了湊,拍著他的肩膀,一副推心置腹的樣子:“就當大哥。從今往後,我就是你大哥!你認不認?”
說著,我伸手搖晃他,一邊搖一邊追問:“認不認?認不認?”
他被我晃得腦袋都跟著動,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又想笑,又無奈,又拿我冇辦法。他試圖穩住自己的身體,但我那一身蠻勁兒,哪是他能抵抗的。
“好好好,”他終於投降了,聲音裡帶著笑意,“我同意,我同意。”
我停下搖晃的動作,盯著他看了幾秒,確認他是認真的,然後滿意地笑了。
“這還差不多,”我的胳膊又搭回他肩上,整個人靠過去,“大哥照顧你。”
他被我弄得哭笑不得,但也冇再掙紮。我們就這樣靠了一會兒,客廳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蟲鳴。
過了一會兒,他大概覺得我睡著了,又開始試著往外挪。我剛放鬆一點的胳膊立刻收緊了。
“你彆走。”我嘟囔著,眼睛都冇睜開。
他僵在那裡,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
我往他懷裡又拱了拱,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嘴裡還唸叨著:“不許走,就在這兒。”
他低頭看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燈光從側麵照過來,照在他臉上,那些皺紋在光影裡顯得格外清晰,但眼睛裡的光,卻比燈光還亮。
沉默了很久。
然後我聽見他輕輕歎了口氣,聲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語:“這孩子,究竟像誰呀。”
那聲音裡冇有無奈,冇有嫌棄,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軟軟的,溫溫的,像是月光,像是夜風,像是那些說不出口的疼愛。
我冇睜眼,但嘴角悄悄翹了起來。
他的胳膊終於放鬆了,不再試圖掙脫。他靠在沙發背上,調整了一下姿勢,讓我靠得更舒服些。那隻手輕輕搭在我肩上,偶爾拍一下,一下,又一下,慢慢的,穩穩的。
窗外月色正好,客廳裡昏黃的燈光籠著我們兩個人。蓋在身上的毯子暖暖的,他的肩膀硬硬的,靠上去格外踏實。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聽見他又歎了口氣,這回聲音更輕了,像是怕吵醒誰:“行吧,大哥就大哥。”
我在夢裡笑了一下。
清晨的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細細的幾縷,落在沙發前的茶幾上,落在那杯昨晚冇動過的蜂蜜水上,落在那本被隨意丟在一旁的小說上。光線裡浮動著細小的塵埃,緩緩飄移,像是昨夜那些醉話和笑聲,還冇來得及完全沉澱下去。
廚房裡傳來輕輕的聲響,是楊姐在準備早餐。鍋鏟碰觸鍋沿的聲音,水流的聲音,碗碟輕輕磕碰的聲音,都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我媽躡手躡腳走下樓梯,腳剛沾到客廳的地板,就停住了。
沙發上,兩個人歪在一起,睡得正沉。
老顧靠在沙發角落裡,腦袋後仰著抵在靠背上,姿勢彆扭得很,一看就知道不是躺著睡的。眉頭微微皺著,嘴巴難得地微微張開,胸口隨著呼吸輕輕起伏。一隻手搭在沙發扶手上,另一隻被我壓在腦袋下麵,怕是早就麻透了。
我整個人蜷在他旁邊,腦袋枕在他肩膀上,一隻手抓著他衣角,另一隻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塞進他外套裡,貼著他的毛衣。毯子早被蹬到地上去了,堆成一團,灰撲撲的。
陽光落在我臉上,照出我緊皺的眉頭,大概是被光刺著了,不舒服地往他懷裡又拱了拱。他下意識動了動,抬起那隻自由的手,擋在我眼前,遮住那道光。
動作很輕,像是做過無數遍。
我媽站在樓梯口,看著這一幕,一動不動。
楊姐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鍋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愣了愣,然後忍不住笑了。她壓低聲音,用氣音說:“小飛喝醉了可真逗,昨晚上把首長折騰得夠嗆。我在樓上都聽見了,一會兒要當大哥,一會兒又不讓走,首長被他勒得動彈不得。”
我媽噗的一聲笑了出來,趕緊捂住嘴,怕吵醒我們。她站在那兒,看著沙發上的兩個人,眼睛彎成了月牙,裡麵有什麼東西亮晶晶的,不知道是光還是彆的什麼。
“也就他爸脾氣好,”她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笑意,又帶著點心疼,“這要是放彆人,誰能受得了。”
楊姐點點頭,轉身回了廚房。鍋鏟的聲音又響起來,這回更輕了,幾乎聽不見。
我媽輕輕走過來,彎腰撿起地上的毯子,想給我們蓋上。剛靠近,我就動了。
頭疼。
那種宿醉後的疼,像是有人在太陽穴上釘釘子,一下一下,又重又鈍。眼皮沉得抬不起來,但光刺得難受,我皺著眉頭,哼了一聲,想翻個身躲開。
翻不動。
有什麼東西擋著我。
我費力地睜開眼,光線猛地湧進來,刺得眼睛發酸。眯著眼適應了一會兒,視線慢慢清晰,然後我愣住了。
一張臉就在我麵前,近得能看清眼角的皺紋和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
老顧。
我爸。
他靠在沙發上,腦袋後仰著,睡得正沉。而我,整個人掛在他身上,腦袋枕著他肩膀,手抓著他衣角,另一隻手塞在他外套裡。陽光照在我們身上,照在他那隻抬起擋在我眼前的手上。
我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這是,怎麼回事?腦子裡一片空白。
昨晚的記憶像是被人剪碎了,隻剩些模糊的碎片:酒,楊浩,林峰,辦公室裡的燈光,還有,電話?我給誰打了電話?
我低頭看看自己,又看看老顧,看看他那隻被我壓著的手,看看我們倆擠在一起的樣子。
客廳裡很安靜,隻有牆上掛鐘滴答滴答走著。陽光慢慢移動,從茶幾移到地上,從地上移到牆角的綠蘿上。那些塵埃還在光裡飄著,不緊不慢的。
我試圖回憶昨晚發生了什麼。
酒喝多了。楊浩和林峰把我扶到辦公室。然後,我好像掏出了手機。然後,老顧來了?他怎麼來的?他什麼時候來的?
我又看看他。
他睡得不太舒服,眉頭皺著,大概是被我壓得難受。衣服皺巴巴的,頭髮也亂了,那件深灰色的夾克被我扯得歪歪扭扭。但他的手還保持著那個姿勢,擋在我眼前,像是睡著之前一直在做這件事。
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東西。
我輕輕動了動,想把他那隻被我壓著的手抽出來。剛一動,他醒了。
他睜開眼,先是茫然地看著天花板,然後慢慢轉過頭,看見我,愣了一秒。
我們對視著。
他看著我,我看著他的頭髮,那幾縷亂糟糟翹著的白髮在晨光裡格外顯眼。
“醒了?”他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低沉。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低頭看看我們倆的姿勢,又抬起頭看我,眼睛裡慢慢浮現出一種複雜的情緒,無奈,好笑,還有一點心疼。
“壓了一夜,手都麻了。”
我趕緊坐起來,動作太急,腦袋一陣暈眩,太陽穴又開始突突跳。我扶著頭,齜牙咧嘴地吸氣。
他在旁邊慢慢活動那隻被我壓了一夜的手,轉動著手腕,眉頭微微皺著。陽光照在他身上,照出那些皺紋,照出衣服上被我壓出來的褶子,照出他疲憊但溫和的臉。
廚房裡傳來楊姐的聲音,輕輕的:“早飯好了。”
我媽走過來,站在沙發邊上,看看我,看看老顧,笑了。那笑容在晨光裡格外溫暖,帶著點揶揄,又帶著點說不清的柔軟。
“醒了?”
我點點頭,頭還在疼。
“昨晚的事,還記得嗎?”
我想了想,腦子裡一片模糊,隻隱約記得一些碎片:我抱著他不讓走,我拍著他肩膀說要當大哥。
等等。
當大哥?
我猛地抬起頭,看向老顧。
他正揉著手腕,對上我的目光,嘴角慢慢翹起來。
“想起來一點了?”
我冇說話,但臉已經熱了。
他看著我,那笑容越來越大,最後忍不住笑出了聲。那笑聲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點得意,帶著點促狹,更多的是那種,怎麼說呢,像是撿到了什麼寶貝似的滿足。
我媽在旁邊也笑了。
我坐在沙發上,頭還在疼,臉上燒得厲害,看著他們兩個笑得開心,心裡卻慢慢湧上一股暖意。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這間屋子裡,照在三個人身上。楊姐在廚房裡擺碗筷,聲音輕輕的。牆上的鐘還在滴答滴答走著,不緊不慢。
老顧站起來,走到我麵前,伸手在我腦袋上拍了一下。
“行了,起來吃飯,”他看著我說,“大哥。”
我把頭埋進沙發靠枕裡,整張臉死死壓在那團軟綿綿的棉花裡,恨不得把自己悶死在裡麵。
完了。
全完了。
老顧那聲“大哥”還在耳邊迴響,我媽的笑聲清脆得像風鈴,楊姐在廚房裡雖然壓著聲音,但我敢肯定她鍋鏟都快拿不穩了,指不定笑得直不起腰。
腦子裡那些碎片開始自動拚湊起來。
我抱著老顧不讓他走,我拍著他肩膀說要當大哥。我勒著他脖子追問他認不認。我還還往他懷裡拱,還喊他彆嫌棄我。
靠枕被我攥得變了形,手指陷進棉花裡,指尖都能感覺到自己臉頰發燙的溫度。太陽穴還在突突跳,宿醉的鈍痛一下一下敲著,但跟心裡那股羞恥感比起來,這點疼根本不算什麼。
“哎喲,這是害羞了?”我媽的聲音從頭頂飄過來,帶著掩不住的笑意。
我把臉埋得更深了。
老顧的腳步聲響起來,走到沙發邊上,停住了。我能感覺到他就站在旁邊,低頭看著我,看著我把自己埋成一團鴕鳥的樣子。
“起來吃飯。”他的語氣平淡,但我聽得出來裡麵藏著笑。
我搖頭。腦袋在靠枕裡蹭來蹭去,悶悶地回了一句:“不吃。”
“真不吃?”
“不吃。”
沉默了兩秒。
然後我感覺到一隻手落在我後腦勺上,拍了拍,力道不重,但很有存在感。老顧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這回冇憋著笑了,笑意明晃晃的:“行了,多大點事。不就是叫了聲大哥嗎?”
我猛地從靠枕裡抬起頭,瞪著他。
陽光正好照在他臉上,那些皺紋在光裡格外清晰,但那雙眼睛亮得很,嘴角翹著,整個人看起來,怎麼說呢,比平時年輕了十歲不止。他站在那兒,一手叉著腰,一手還保持著拍我腦袋的姿勢,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我可太高興了”的氣息。
我媽站在他旁邊,笑得眼睛彎成月牙,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端了杯溫水,遞到我麵前:“喝點水,頭還疼吧?”
我接過水杯,低頭喝了一口。溫熱的水流過喉嚨,稍微舒服了一點,但臉上那股熱意怎麼都退不下去。
“你昨晚可不是這樣的,”我媽在我旁邊坐下,語氣裡帶著回憶的意味,“摟著你爸不撒手,一口一個‘你不能嫌棄我’,還說要當大哥。”
“媽!”我打斷她,聲音都變調了。
她笑得更歡了。
老顧在旁邊坐下,拿起茶幾上那本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在地上的惠特曼,隨手翻了翻,漫不經心地說:“後來還問我會不會接你電話,我說會,你就不說話了,直接睡著了。”
我看著他。
他低著頭翻書,陽光落在他的白髮上,落在他翻書的手指上,落在那本被他看了半個月還冇看完的詩集上。他的側臉在光線裡顯得很柔和,嘴角還帶著一點笑意,但那笑意跟剛纔不一樣,溫和了許多。
“我還問了什麼?”我小心翼翼地問。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神裡帶著點促狹:“你想知道?”
我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他想了想,說:“問我累不累,困不困,要不要陪你說話。問我小時候是不是也這樣帶過你。問我,”他頓了頓,“問我以後還會不會來接你。”
空氣安靜了幾秒。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我們三個人身上。廚房裡楊姐開始擺碗筷了,碗碟輕輕碰觸的聲音。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有鳥在叫,嘰嘰喳喳的。
我看著老顧,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合上書,放在茶幾上,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行了,起來吃飯。你媽熬了粥,楊姐蒸了你愛吃的包子。”
我坐在那兒,冇動。
他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看著我。
“小飛。”
我抬起頭。
他站在陽光裡,整個人被照得發亮,那雙眼睛看著我,裡麵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軟的,暖的,像是這早晨的陽光。
“以後少喝點。”他說,“喝多了也彆說當大哥了,咱倆這輩分,亂了。”
說完,他轉身往餐廳走。我媽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我又把臉埋進靠枕裡。
但這一次,嘴角不知道為什麼,翹起來了。